李曉偉獨自站在解剖室裡,他呆呆地看著面前不鏽鋼解剖臺上冰冷的軀體,雖然蓋著白布,但是這一切對於李曉偉來說卻還是顯得那麼不真實。
他不斷地想伸出手去,掀開蓋在那蓋在屍體臉上的白布,想看看那躺在白布下的,到底是不是阿美,但是李曉偉卻懊惱地發覺自己根本就無力抬起右手,徒留無盡的自責感一陣陣地湧上心頭。
「327號病人,你還記得嗎?」
章桐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李曉偉的身體微微一震,嗓音不知何時變得異常沙啞:「這……你想告訴我什麼?」
「昨天傍晚,阿美去警局找我了,可惜我不在,等我趕去警局的時候,她早就已經走了,給我留下了個條子,拜託我一定要提醒你小心一個女人,她怕你不信她的話,所以就說了這個——327號病人。」章桐雙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慢慢地走到工作臺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剛才李曉偉趕到法醫處的時候,卻並沒有直接來辦公室找她,而是推門走進了隔壁的解剖室。
章桐完全能夠理解他此刻的複雜心情。而解剖室裡濃重的來蘇水味道下,夾雜著很明顯的酒味。
「她打不通你的電話,所以就來找我了。她說她知道我是法醫,還給門衛看了一張我曾經在你醫院和你說話時,被她偷拍下來的相片。」
李曉偉默默地掏出了手機,果然,八個電話,號碼都是一樣的,所顯示的撥打時間正是昨天。這些應該都是阿美打來的。怪只怪自己剛換了手機,卻並沒有及時把電話號碼複製過去,或者說,在自己的本能意識中,根本就沒有把阿美的重要性估計在內。一切的一切,歸根結底,都是自己的錯!想到這兒,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滾落了下來。
「從我第一天在醫院上班的時候起,她就已經是我的護士了,我們科室的人本來就不多,也沒有什麼效益,所以,很多護士都走了,只有她,留了下來。阿美是個漂亮的女孩,每天似乎都過得快快樂樂,她沒有煩惱,在她的世界裡,只有美甲書,漂亮的口紅,還有今年流行什麼衣服款式,到哪裡新開的店去吃好吃的……她真的很單純的呢,為什麼會有人狠得下心對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孩下毒手啊!她到底做錯了什麼?」雖然臉上露出了無奈地苦笑,但是眼淚卻早就已經模糊了李曉偉的雙眼。
「你也別太難過了。」章桐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勸慰傷心的李曉偉,她伸手在兜裡摸了一會兒,終於找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便伸手遞給了他,「給你。」
「都是我的錯。」李曉偉深吸一口氣,目光有些發呆,嘴裡喃喃自語。
「章,章醫生,你確定她是被人搶劫了嗎?」
章桐搖搖頭:「如果只是單純的搶劫,我想,圖財一般還不至於下這麼狠的手。但是她,對方的目的是很明確的,就是要置她於死地。我剛才已經給阿強發了屍檢報告,這次找你來,主要是為了轉達她的話。」說著,她從兜裡摸出了那張紙條,遞給了李曉偉,「你自己看吧。她的死會不會和上面提到的這個神秘女人有關?」
李曉偉看完了紙條,沉吟了一會兒,果斷地否定了:「不可能,這個和她所提到的絕對不是一回事。」
「為什麼?」
「因為這個女人絕對不可能對她下毒手!」李曉偉的臉色有些發白。
「那她提到的327病人,又是什麼病症?」章桐感到很詫異,「特地穿過大半個城市跑來找我,難道只是純粹為了一個猜測?」
「我想是的吧。她腦子裡總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至於說病歷方面,對不起,我是不能告訴你的,因為那是我的病人。」李曉偉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解剖室。
章桐不由得緊鎖雙眉,本能告訴自己,這一回,李曉偉對自己撒謊了。
刑警隊辦公室裡,阿強看著手中的屍檢報告,半晌沒有吱聲。
「你有不明白的,隨時可以問我。」章桐有些不耐煩了,底下自己的辦公室裡還有著一大攤子的事等著呢。
「章主任,就兩個問題——第一,死者為什麼不反抗?難道說她的四肢被人綁住了?」阿強皺眉問道,「還有,她的死因明顯是塑膠袋套頸部所引起的機械性窒息,為什麼你在屍檢報告上所寫的卻是心源性猝死?」
「最初,我檢視過她的上下肢和踝關節部位,並沒有發現繩索捆綁的痕跡,而且她是大活人,她會掙扎,於是,在進行過屍體內部的檢查後,我發現了這個,」說到這兒,章桐突然隔著辦公桌伸手呈現出按壓狀,作勢摁住了阿強的頸動脈竇,雖然沒有用力,但是阿強出於本能卻也著實被嚇了一跳,他猛地朝後退去:「章主任,你,你到底想幹嘛?」
「你別怕,我只是給你做個示範。」章桐微微一笑,聳了聳肩,重新又在椅子上坐好,「死者馮美娟患有先天性的心臟瓣膜缺損,這種病症的隱藏性非常強,她平時並沒有注意到,一帆風順地活到了現在,但是這卻並不意味著這種病症就此永遠不會爆發。我想兇手對這個應該非常瞭解,所以採用了我剛才的那種姿勢,對死者的頸動脈竇進行突然按壓,導致死者因為突然的大量心肌缺血而產生昏迷,醒來後渾身無力。注意我下面所說的,這個按壓只要持續一分鐘以上時間的話,馮美娟當時就不再會醒來了,因為心動過緩導致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臟嚴重供血不足,心源性猝死就隨之而產生。但是她收手了,接著,就做了我們所看到的那些事。」
「醒來後的馮美娟根本就無力反抗,極度驚恐讓超負荷的心臟更加不堪一擊,於是,結果就只有一個——她死了,心源性猝死。」章桐皺眉想了想,神情顯得很無奈,「或者說,是被活活嚇死了,因為她看到了兇手正在瘋狂地衝著自己揮舞著尖刀。而她醒來後到真正死亡的這段過程,最多也就只是持續了短短幾十秒鐘的時間而已。」
注意到阿強的目光有些本能地不敢直視自己,章桐突然有點後悔剛才所做的逼真示範了,她感覺有點冤,其實自己只想藉此表明——有時候死亡就是來的那麼簡單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