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偉茫然地點點頭。章桐則皺眉‘哼’了一聲。
王勇繼續說道:「做我們這一行的人通常不喜歡匿名的僱主,尤其是出手大方的匿名僱主,我們就是刺探別人秘密的人,所以呢,自然也就不喜歡被人矇在鼓裡。就算像我這樣一貧如洗的私人偵探也是如此,我們雖然不討人喜歡,但是卻還是有一定的職業操守的。於是呢,他第一次打來電話,我就試圖追蹤,但是結果顯示,對方所使用的是網路虛擬電話,而ip,想都別想,三十塊錢就能在網上買到的駭客虛擬軟體,即使追下去,結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我還是不明白人家僱傭你調查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心理醫生,我也沒有得罪過任何人。」李曉偉一頭霧水。
王勇嘿嘿一笑:「你已經得到了自己應得的。李醫生,按照那個匿名僱主的原話——接下來,就是你付出代價的時候了。好好想想吧,李醫生,你究竟得罪過誰?我看你還很年輕,難道說是你家裡人?所以呢,給你一句忠告,好好想想清楚,不要真的等到事情發生了,再來懊悔。那樣的話說不定就太遲了。」
說著,王勇伸手拍了拍李曉偉的肩膀,然後衝著章桐點點頭,轉身哼著小曲兒晃晃悠悠地離開了街道拐角。
章桐剛想叫住王勇再問個究竟,轉念一琢磨,叫住了也沒用,人家的話裡已經說得很清楚,真正的癥結就在李曉偉自己的身上。
「你沒事吧?」章桐看著迷惑不解的李曉偉,關切地問道。
「我?我沒事。」李曉偉抬頭看了看天,「走吧,章醫生,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需要幫忙的話,可以隨時給我電話。」
李曉偉一愣,點點頭,一路上便沒再言語。
章桐深知有些心結,只有李曉偉自己去開啟才可以,別人是沒有辦法幫他的。
因為每個人的過去只屬於他自己。不只是李曉偉,章桐自己也是如此。
4.
冰冷,刺骨的冰冷,自己的身體沉重得就像一塊石頭一樣。
到處都是水。
狹小的後備箱裡,空間越來越少。隨著海浪的湧動,散發著腥味的海水也在執著而又緩慢地湧進後備箱。
雖然知道自己會游泳,但是出於本能的恐懼,章桐還是拼命掙扎敲打了起來。
「救命啊……救命啊……救……」
一陣顛簸,最後一股海水在塞滿後備箱的同時也湧進了她的喉嚨……
章桐驚醒了。
她爬下床,艱難地呼吸著,雙手微微顫抖。光著雙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溼乎乎的臉頰,深吸了一口氣,試著挪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雙腳。
客廳的掛鐘傳來了單調的滴答聲,整個小居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這就是一個人住的好處,母親去了福利中心的養老院,而丹尼因為拉肚子,已經在寵物醫院住了一個月。獸醫說這是先天性的原因,丹尼的腸道比別的拉布拉多犬少了一大截。這可是個不太好的訊息,意味著丹尼的生命或許也就只有它同類的一半。
還好章桐並不在乎死亡,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丹尼不在家的時候,自己就老是做惡夢。
或者說是自己的記憶在作怪吧。
淡淡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投射進了屋內的地板上,章桐光著雙腳,無聲無息地走到窗前,伸手拉開窗簾。
夜幕下的城市安靜得就像另外一個世界,沒有燈光,到處都是黑漆漆的影子。
安靜地能夠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
她順手從椅背上拿了一件外套披上,然後依著飄窗臺坐了下來。過了好久,自己微微發抖的身體才終於停了下來。
客廳的掛鐘突然敲響了,凌晨三點,章桐從回憶中猛地驚醒了過來。一陣寒意瞬間爬滿全身,她不由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摟緊了外套的扣子。
但是她不打算回到床上去,因為生怕睡著了,噩夢就又會開始了。
蜷縮在飄窗的墊子上,章桐抬起頭,遠處,一顆流星正劃過天際。她隨手擰亮了飄窗臺上的閱讀燈,手中重新拿起那看了一半的父親的工作筆記本,編號為7,小小的,封皮是黃色牛皮紙做的,本子不是很厚實,但是卻因為寫滿了鋼筆字而變得沉甸甸的。記憶中,章桐不知道自己已經看過多少遍這些筆記本了,每一條理論每一個案例甚至於每一次心情的闡述都已經稔熟於胸,但是儘管如此,每當半夜醒來感覺害怕的時候,她卻會下意識地重新又拿起它們,無論哪一本,手指觸控著略顯粗糙的紙張無聲地閱讀直到天明。
章桐知道,這些筆記本是父親和自己之間僅存的唯一聯絡了。
「……天又下雪了,今天做完了三個屍檢,很累,腰都直不起來,因為人手不足的關係,工作越來越繁重了。……哪怕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都會堅持下去,為了自己所愛的職業和我最愛的女兒,我高興,人的一輩子不就是圖的這些麼……」
一滴淚珠無聲而又緩慢地滾落了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