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夜捕手 戴西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

今天上班遲到了,章桐不得不叫了一輛計程車。沒辦法,饅頭老了,這幾天因為天氣變化的緣故,饅頭經常咳嗽,整晚整晚地喘,一大清早,章桐只能叫來了獸醫,打完針後,才意識到上班遲到了。

回到辦公室,她重重地跌坐在了自己的辦公椅上,一臉的沮喪。

「師姐,怎麼了?」潘建從一堆如小山般的檔案中探出頭來問。

「沒有,沒有,我只是心情不好。」章桐嘀咕著,伸手拉開了抽屜,佯裝在抽屜中翻找東西,從而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正在胡思亂想中,右手指尖觸控到了一張硬硬的小紙片,紙片上記著一個地址。她不由得皺眉,猛地想起自己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這大半年以來,扣除自己住院的那段時間,一直有人在凌晨的時候給自己打電話,但是卻總是接起就結束通話。無奈之餘,不堪其擾的章桐聯絡了網監大隊,最終搞到了對方的來電所在的地址。本來想通知當地派出所,但是卻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地址所顯示的位置是在安平市的第七人民醫院。章桐知道,第七人民醫院其實就是精神衛生醫院,如果打錯一次兩次,那是可以理解的,就算是惡意推銷,也不會天天打,除非,真的有什麼難言之隱。所以,要不是這幾天工作忙暈了頭,章桐早就拿著地址上門去了。

想到這兒,她把寫有地址的小紙片塞進了錢包裡,站起身,對潘建說:「我出去一趟,有事打我電話,我很快就會趕回來的。」

「沒事,師姐,你去吧,只是兩小時後會有人過來面試,我拿不定主意啊。」潘建的話提醒了章桐,今天是說好的新的法醫助理前來面試的日子。章桐猶豫了一下,隨即說道,「那就你替我把關吧,你現在也是主檢法醫師了,完全有這個資格。在我們這裡呢,其實只要肯做事就行了,別的,真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到時候把單子給我簽字就可以了。」

潘建無奈地聳聳肩,不吱聲了。

第七人民醫院,位於安平市北門的胭脂山腳下,佔地並不大,對外也只是掛著第七人民醫院的牌子,不知道的人還真的以為這裡就只是一家普通的醫院而已。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醫院裡靜悄悄的,因為前來就診的病患都是特殊人群,平時並不多,所以,很難在這裡看到別的醫院中天天都能見到的熙熙攘攘的場景。

在向門衛出示證件後,章桐徑直找到了醫務科,接待她的是一箇中年婦女,自稱姓田,體型微胖,留著一頭齊肩短髮。說明來意後,章桐被帶到了第五病區,透過不鏽鋼大門,田科長伸手指著那個最靠裡面保衛室的一部電話,說道:「你所提供的這個號碼,就屬於那個話機。」

看著保衛室的大門正開著,時不時地有穿著病號服的人員進進出出,章桐感到很奇怪:「這裡允許病人進出打電話,是嗎?」

「允許是允許,但是也並不是說隨意,必須經過保安登記的,因為這裡的病人症狀相對比較輕,平常的時候,每逢節假日,只要病人親屬提出,還可以帶病人回去過節。」田科長微微一笑,示意門衛開啟不鏽鋼大門,「那我就送你到這裡了,出來的時候叫門衛開門就可以了。」

章桐點點頭,跨進了大門。

因為有監控和打電話記錄,所以,找人非常簡單。十多分鐘後,一箇中年男人被帶到了章桐的面前,他身穿藍色長條紋的病號服,異常瘦弱,臉色蠟白,頭頂稀疏,眼神呆滯,憔悴不堪,口角還不斷有莫名物質流出,面容雖然平和,只是仔細看上去,章桐在他的雙手指甲蓋上發現了一圈環狀的痕跡,而十指關節處,則有明顯的棕褐色物質環繞,位於皮膚下層,呈角質狀態。她不由得皺眉,因為這樣的環狀痕跡太怪異了,不應該出現在普通人的手指上。緊接著,她又仔細檢視了對方的眼瞼,隨即心裡一沉,轉頭對身邊站著的保安說道:「馬上報警!他中毒了!」

「中毒?」保安嚇了一跳,「怎麼可能,我們這邊都是嚴格控制食物衛生的啊,怎麼可能會發生病號中毒的事件?你可不能亂說話啊!」

章桐見保安還在糾結於盡快撇清自己的責任,她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而掏出手機,撥通了上面儲存的快播鍵,那是王亞楠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我請求馬上派人來第七人民醫院第五病區,這裡有個病人疑似嚴重的化學物質中毒,我需要對這裡進行隔離處理。」在等待對方答覆的那一剎那,章桐不經意地瞥了一眼中年男性病號的眼神,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因為自己分明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個正常人的目光,一改先前的呆滯,取而代之的是激動和淚花,緊接著,他的身軀軟軟地靠著牆滑落了下去。

很快,病人就被轉到了第一醫院的icu病房治療。站在病房外,王亞楠壓低了嗓門對章桐說:「什麼情況,你為什麼不及時告訴我?」

章桐滿臉愁容:「我根本就不知道情況會這麼嚴重,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天天早上一兩點給我打電話,也不說話,接通就結束通話。我反撥過去,但是因為第七醫院設定的呼入限制,所以就一直沒有接通的時候。沒辦法,我這才找到網監那邊幫我。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是一腦袋稀裡糊塗的。」

「那這個人你認識嗎?」

章桐搖搖頭:「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張臉!」

「那你憑什麼認定對方是化學物質中毒?」王亞楠雙手插在牛仔褲的褲袋裡,目光緊緊地注視著icu病房裡來來回回忙碌的護士的身影。

「他的雙手十指指關節,還有他渾濁泛白的眼瞼,再加上他頭頂頭髮的異常稀少,嘴角的莫名物質……要是我沒有判斷錯誤的話,鉈中毒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章桐冷冷地說道。

「那,他還有救嗎?」王亞楠輕輕地嘆了口氣,轉身對章桐說,「小桐,他為什麼天天給你打電話?」

「我也不知道,等他穩定下來後問了再說吧。」章桐突然想到了什麼,繼而問,「那他的身份,你查到了嗎?」

王亞楠點點頭,從胳膊肘下夾著的資料夾裡拿出一張寫滿了字的紙,遞給了章桐:「你自己看吧。」

這是一張病員檔案影印件,章桐掃了幾眼後,不由得感到很疑惑:「天元國際投資有限公司?這是一個什麼公司?」

王亞楠若有所思地繼續透過病房玻璃朝裡面觀察著:

「這個人的名字叫林力挺,是一個搞科研的,為天元國際工作。兩個月前進的第七人民醫院,說是在工作崗位上突然病發,難以控制,所以被家屬和公司裡的保安一起送過去的。據我們瞭解,入院後,他的話就不多,一個月之前開始,身體狀況每況愈下。我真的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找你,還有就是,他是從哪裡知道你的私人電話的。」

正在這時,病房裡推門走出了一個年輕小護士,徑直向章桐和王亞楠走了過來:「你們誰是章桐章法醫?」

章桐心裡一怔,瞥了一眼王亞楠,然後說道:「就是我。」

「病人找你,」想想,她又加了一句,「他清醒過來後,就拒絕治療,說要見你一面,真搞不懂,怎麼會有拒絕治療的人!」

章桐把挎包遞給了王亞楠,然後接過小護士隨手塞給自己的隔離服穿上,跟著就推門進了icu病房。

第二節

如果不仔細看那些病床旁的心肺功能監測儀的話,躺著的林力挺和一個死人幾乎沒有什麼兩樣。頭髮已經完全掉光了,肌肉嚴重萎縮,雙眼渾濁空洞,全身上下瘦得幾乎皮包骨。雖然在第七醫院病房的時候,章桐就已經見過林力挺了,但是,再次見到,仍然免不了心中的震驚。

在護士的示意下,章桐走到床頭,彎腰靠近了林力挺的臉,小聲說道:「我是章桐,你找我?」

林力挺點點頭,他艱難地睜開雙眼,乾裂的嘴唇抖動著,小聲吐出了幾個字:「我……我認識劉代檢察官……他,他不該死的……」

儘管對劉春曉的死早就已經知道是被害而不是自殺,但是當自己再一次從別人口中得知這個訊息時,章桐依舊屏住呼吸,緊張地追問道:「林先生,你快說,為什麼?劉代檢察官究竟為什麼被害?」

「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所以就被人滅了口。」林力挺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身邊的護士制止了。無奈他把頭轉向了章桐,一臉愧疚的神情,「我就是那個給你給你留下紙條的人,劉代檢察官找過我,想叫我出來做汙點證人,可是……可是我退縮了……」說到這兒,林力挺的目光中閃過了一絲痛苦的神情,「我很蠢……我把他找我的事情,告訴了公司裡的人,沒過多久,他自殺的訊息就傳來了。章法醫……他真的不該死,是我害死了他啊!」

「那,那你的中毒,究竟是怎麼回事?」章桐焦急地追問,「你自己難道就沒有注意到身體上的變化?」

林力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如果我現在不說的話,以後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劉代檢察官一直把我當朋友,什麼話都和我說,可是我……我卻辜負了他。」

「是誰?是誰對你下的毒手?」

林力挺搖了搖頭:「我沒有證據,但是我知道,就是他們乾的。不過,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做了太多的壞事。只是對不起,我用這種特殊的方式把你拉了進來。」章桐當然知道他話中所指的,就是給自己撥打無聲電話。

「我只有那個時候,才可以,自由一點,給你打電話。」林力挺長嘆一聲,又一次閉上了雙眼,「我好後悔,真的,我好後悔。當我知道我中毒了以後,就想到了用這個方法來引起,你的注意。」

「那我的電話,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力挺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狡黠:「那一次你過生日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還記得接到過一個電話嗎?劉代檢察官打給你的?」

章桐心裡不由得一怔,沒錯,去年十月份,自己過生日的那天,都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睡眼朦朧中,突然接到了劉春曉打來的電話:

「……對不起啊,小桐,到現在才祝你生日快樂……」

「原來是那次,你就在他身邊?」章桐疑惑地看著林力挺。

「沒錯,我記住了那個號碼,8880003,很好記,不是嗎?我不想打手機,因為手機很容易會被竊聽,但是座機就例外了。總有一天我會用到這個電話號碼的。劉代檢察官說你是法醫,和他是同行,」林力挺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過那麼開心的笑容,只有在他談起你的時候。」

聽了這話,章桐的眼淚都差點流了出來,不,不能讓自己就這麼陷進去,現在的時間對所有的人來說,都太寶貴了,她想到這兒,咬了咬牙,繼續問:

「那你為什麼不報警呢?」

「報警?精神病院裡的病人打電話報警,你說這可能嗎?110不會有人相信的。」說到這兒,林力挺不由得笑了,緊接而來的一陣劇烈的咳嗽卻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那證據呢?我要證據,直接指證對方殺人的證據!你有沒有證據?」看著小護士皺著眉開始向外驅趕自己,章桐急了,抓著小護士的肩膀大聲朝裡喊道。

「我……我想,我就是證據……」林力挺掙扎著閉上了雙眼。心肺監測儀緊接著就發出了尖銳的叫聲。icu病房裡頓時亂作了一團。淚眼朦朧的章桐被小護士毫不留情地推出了病房。身後迎接她的,是王亞楠表情複雜的目光。

兩個多小時後,正坐在辦公室中發愁的章桐接到了王亞楠從醫院打來的電話,林力挺已經死亡,屍體正在運往局裡的途中。

「我總算明白了,你所說的證據是什麼……」在最初的驚愕之後,章桐緩緩掛上了電話,喃喃自語。

林力挺沒有辦法留下足夠的指證對方的證據,沒辦法,他選擇了犧牲自己,而把最後的希望交到了章桐的手裡,也算是對劉春曉信任的回報。

人的一生,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註定了最終將走向冰冷的死亡。塵歸塵,土歸土,沒有人能夠改變這個規律,也沒有人能夠真正操控自己的生命旅程。

章桐經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屬於哪一類人,看不見出生,卻只看得見死亡。有人說‘醫生’是天使,但是章桐卻寧願相信同樣身穿白大褂的自己是一個送信的‘使者’,因為法醫的工作其實就是傳達逝者的死亡資訊——怎麼死的?又是為了什麼而死?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在活著的時候,追名逐利,為了看得見的利益,可以放棄一切,甚至於自己的尊嚴,但是卻往往都想不到或許會在不久的將來,會付出十倍乃至於生命的代價,來贖回自己曾經為了名利和金錢所放棄的人性。

林力挺的遭遇何嘗不是如此。此刻的他,形容枯槁,靜靜地躺在解剖臺上,再也沒有了活著的時候所要承受的病痛與折磨。他雖然已經不會再說話,但是章桐知道,他肯定是了無遺憾地走的。想說的都已經說了,而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真的變成了現實——林力挺的遺體就是證據!

第三節

安平市公安局五樓會議室。

「鉈,是一種柔軟的銀白色金屬,在潮溼的空氣中很容易就被氧化,易溶於硝酸,不溶於鹼。它的化合物有劇毒,因為鉈能很快被我們人類的皮膚和胃部所吸收,並且是一種累積性毒物,很難排出體外,它的溶液又屬於無色無味,中毒後就很難被發覺,而最初,鉈中毒的現象只是體現在能導致慢性或者急性的脫髮症狀,所以會被我們所忽視。」章桐看著手中的屍檢報告,耐心地解釋說。

張局不解地問道:「章醫生,我記得你說過,死者林力挺是一個智商極高的生物基因工程學方面的工程師,他也精通化工類,那死者應該會發覺自己中毒,及時報警求助啊。為什麼卻一反常態寧願選擇一死呢?」

章桐輕輕嘆了口氣:「我檢視過急診科病歷檔案,從死者的膀胱中所提取到的尿液樣本,經檢驗,尿鉈含量已經超過5~10mg/24h,這屬於急性重症中毒患者的症狀。而在屍檢過程中,我發現死者的腎臟本身就患有先天性的囊腫病變,雙側腎有多個與外界不相通的囊腫,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已經化膿病變,也就是說,死者一旦發現自己有中毒的症狀時,其實就已經沒有辦法挽救了。而死者本身就有足夠的醫學常識,所以,我想,他就選擇了和我聯絡。」

「根據第七醫院的記錄顯示,死者林力挺是在一個月前出現的脫髮、渾身乏力的症狀。我們刑警隊已經查過了所有來訪者紀錄,除了他妻子以外,並沒有人來看過他。」老李低頭檢視了一下記錄本,說道。

「他妻子多久會去探視一次?」張局問。

「每週一次,幾乎是固定的,帶點吃的和換洗衣服。我們已經派人對他妻子進行問詢。」老李肯定地說道,「但是,我個人認為,即使是他妻子做的,也是無心的,她被人利用了。」

「為什麼這麼說?」

老李看了一眼一聲不吭的章桐,猶豫了一會兒,隨即說道:「我已經把這個案件彙報給了省裡的調查組,因為這個案件,或許和劉代檢察官的被害有關,其中都牽涉到了一個叫做天元國際投資的公司,而死者林力挺生前就在這個公司的研究部門工作,劉代檢察官……」

「劉代檢察官生前的最後一個案件就是有關天元國際的調查。」章桐打斷了老李的話,「而林力挺曾經拒絕了劉代檢察官的要求,他不願意做汙點證人,並且把這個事情告訴了公司領導部門,沒多久,劉代檢察官就被害了。這些都是林力挺親口告訴我的。但是目前為止,我沒有任何證據能夠把林力挺的死和天元國際投資聯絡在一起,我想,他們也肯定已經銷燬了所有能夠指證他們的證據!」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我有辦法。」一直沒有開口的王亞楠突然說,「我有辦法把它們聯絡起來。」

「真的?」章桐吃驚地看著王亞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