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夜捕手 戴西 第2頁,共2頁

王亞楠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然後伸手拉開了自己面前的抽屜,拿出一本黃色的資料夾:「資料都在裡面,我打算明天報上去給檢察院那邊。」

章桐一邊開啟資料夾,一邊說:「和我講一講這件案子吧。」

「前段日子因為劉代檢察官出差,所以,他位於三層東頭第一間辦公室的大門一直是鎖著的。今天上午,管理員接到二層東頭第一間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反映說天花板上好像漏水了,滿是半凝固狀態的棕色不明液體,懷疑是地暖漏水,他就趕去檢修。結果在開啟頂上那間辦公室緊閉著的房門時,發現了劉代檢察官的屍體。」王亞楠刻意沒有直接稱呼劉春曉的名字。

「檢察院當即就通知了我們。等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發現劉代檢察官早就已經去世了,在辦公桌上發現了他的遺言,上面寫著——我受不了了,對不起!」

「這件案子是誰去的現場?」

「潘建。」

「自殺的結論也是他下的嗎?」

「起先我們也是有懷疑,因為劉代檢察官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辦公椅離開桌面有大約十公分的距離,可是,辦公椅周圍都是血跡,甚至通過地板的縫隙滲漏到了下面一層辦公室的天花板上,而離他僅十公分遠的辦公桌上卻一滴血都沒有濺到。」

章桐一聲不吭地緊盯著自己面前的現場相片,正如王亞楠所說,劉春曉的身體斜斜地靠在了辦公椅上,腦袋向後耷拉著,雙手也無力地下垂在辦公椅的扶手兩側。因為身上有太多的刀傷,所以劉春曉身上的那件白色襯衣早就被自己的鮮血給徹底染紅了。辦公椅四周也全是血跡。

「現場這麼多的血跡,那是因為劉代檢察官總共劃了自己十一刀,左右手臂各兩刀,脖頸上四刀,你可以看到嚴重的地方甚至於把頸部切斷了一半,腹部兩刀,深可見內臟,潘建的驗屍報告上都有註明的。最致命的一刀是在左胸口,插入右心室三公分,直接導致機械性窒息死亡。」說到這兒,王亞楠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到現在都沒辦法弄明白為什麼劉代檢察官要這麼結束自己的生命,甚至於到了自殘的地步。」現場……太慘了!

「可是,現場的一切卻又都讓人無法得出他殺的結論。第一,現場唯一進出的門是從裡面鎖住的,除了清潔工那邊,沒有第三把鑰匙可以開他的門。而窗戶都是緊緊地鎖上的,插銷都是從裡面插上的,現場沒有第二個人存在過的痕跡。可是,這血跡?還有這傷口?小桐,你也看到了,手腕上的那幾道刀傷,還有脖頸上的傷口,人都那樣了,還會用那麼大的力氣捅上自己最後一刀嗎?潘法醫也有這樣的懷疑,可是,他沒有辦法推倒自殺的結論,而且現場的遺書筆跡經過鑑定比對,也是劉……檢察官留下的親筆。」

章桐點點頭,一臉的悲傷:「從法醫學的角度來講,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亞楠,你的結論我可以理解,我也不願意去相信劉春曉會選擇自殺這種方式離開這個世界。但是,我們要講客觀事實證據。」

「首先,你看這一張相片,是死者手腕上的傷口,排列很整齊,而且由淺至深,這屬於試探性傷口,我想這是最初造成的傷口。緊接著,死者把刀指向了自己的脖頸處,你看,同樣的情況,排列整齊,由淺至深。」

「但是,你看那一刀,都已經割斷了喉管,人不是會死了嗎?」

章桐搖搖頭,面露苦澀的笑容:「不會那麼快,血液還沒有全部進入人體的肺部,他最多隻會感覺呼吸困難,但是人還是清醒的。根據傷口的深淺,這腹部的傷口深度比較接近胸口的那一刀,所以,這是排列在第三組的。最後,我想,劉春曉最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刀插進了自己的心臟。死亡來得很快的。他最後應該感覺不到太多的痛苦了。」

王亞楠都快哭了:「他為什麼要選擇這麼痛苦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呢?他難道就沒有想過你的感受嗎?」

「十一刀,他肯定猶豫過,可是,最終還是選擇了自殺。」說到這兒,章桐幾乎泣不成聲了。

「那辦公桌上沒有血跡又該怎麼解釋呢?」王亞楠突然追問道。

「他割斷的應該是靜脈,而不是動脈血管。亞楠,你也知道,動脈的壓力比較大,一旦割破,會以噴濺的方式把血液壓出人體的血管,所以才會導致現場會有大量噴濺式血跡留下。但是靜脈就不一樣了,它屬於‘泉湧’式,因為它的壓力沒有那麼大,是‘汩汩’地流出,這樣你才不會在離劉春曉那麼近的辦公桌上看到一滴血跡。而他的辦公椅周圍,包括他的身上,全都流滿了血跡。我不在現場,沒有辦法作出更準確的判斷,但是目前看來,我對潘建的定論沒有異議。」

面對王亞楠難以置信的目光,章桐突然感覺到了一陣說不出的疲憊和頭暈目眩,她趕緊站起身來:「我該回去了,今天出差回來還沒有到過家。」

「我送你!」

「不用了,亞楠,你忙吧,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可以了。」

說著,章桐強忍著胃部一陣陣的痙攣,轉身離開了王亞楠的辦公室。

第四節

直到跨進家門的那一刻,面對著饅頭那一如既往忠實的臉和上下翻飛的掃把式的大尾巴時,章桐再也忍不住了,她伸手摟著饅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地號哭了起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像一陣狂風暴雨般,瞬間佈滿了她的全身,她不停地痛哭著,全身發抖,身體縮成了一團,彷彿要把積蓄了整整一生的痛苦都在此時傾瀉出來。

懷裡的饅頭顯然是被嚇壞了,它耷拉著腦袋,滿臉的憂鬱,嗚嗚了幾聲後,隨即輕輕地在章桐身邊趴了下來,用它那大大的狗腦袋如同以往那樣靠近主人,眼神中充滿了同情和悲傷。

這一夜,章桐摟著饅頭的手一直都沒有鬆開過。

鄭俊雅接連兩天做了相同的噩夢,每次都是在尖叫聲中驚醒,渾身被汗水溼透了。母親嚇壞了,趕緊又把她送進了安平市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護士們來回忙亂地替鄭俊雅做著各項檢查,因為還處在移植手術後的觀察期,要不是鄭女士再三堅持把女兒帶回家休養的話,鄭俊雅最起碼還得在醫院裡再觀察半年多的時間。現在,看著女兒沒有任何血色的面孔,鄭女士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慌。

由於是進了重症監護室,所以鄭女士不能夠陪伴在女兒的身邊,她焦急萬分地站在醫院的走廊裡,心神不定地看著自己身後那扇緊閉著的大門。

好不容易看見汪松濤推門走了出來,鄭女士趕緊迎了上去:「汪教授,我女兒怎麼樣了?情況嚴重嗎?我會不會失去我的女兒?」

汪松濤微微嘆了口氣:「供體是沒有問題的,很健康,我這一點兒是可以保證的。你女兒這段時間老做噩夢的原因,我想也是因為術後恢復中所服用的甲強龍、環孢黴素等抗排異和鎮痛藥物的反應而已。在術前,我就和你說過,凡是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術後終生都要服用這些藥物,而只要是藥物就都會有副作用,所以,你女兒的大腦神經可能受到了藥物的影響,她當然會做噩夢。換上誰吃這麼大把藥,又是天天吃,也會這樣的,所以呢,鄭女士,你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噩夢總會過去的,休養幾天相信就會好的!你就放心吧。這裡是重症監護室,不允許家屬陪同,你過幾天再來接她出院吧。」

鄭女士只能無奈地點點頭,忐忑不安地離開了醫院。

鄭俊雅雖然不說話,但是她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眼淚卻一下子湧了出來。夢中的景象她記得清清楚楚,而且這個可怕的夢永遠都不會過去,它現在已經如幽靈般地成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心臟成為她的一部分那樣。

輕輕地,她用手去觸控胸口的繃帶,雖然手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表皮傷口也已經漸漸癒合了,但是痛苦剛剛開始釋放,母親逃避的眼神讓她隱約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負疚感。自己病了那麼久,她都已經忘記了擁有強健心臟的感覺了,走路可以不喘,能感覺到溫暖而生機勃勃的血流注入自己的肌肉中去,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時,可以為那些粉紅的毛細血管感到驚歎不已。鄭俊雅已經用了太久的時間來等待死亡,接受死亡,她已經開始習慣死亡逐步接近的腳步聲,以至於生命本身對於她來說,已經變得非常陌生。可現在,她竟然能夠在自己的雙手上看到生命,能從十指的指尖上感覺到它的存在,當然了,還有那顆跳動的心臟。

不過,現在她還沒有辦法感覺到這顆心臟屬於自己,也或許,它永遠都不會屬於自己。

小時候,只要一有機會,鄭俊雅都會偷偷摸摸地穿起母親的漂亮衣服。母親忙於生意,總是無暇顧及自己衣櫃裡那些數都數不過來的上好的羊毛衫和綴著如星星般的美麗亮片的真絲外套,因為母親獨特的眼光使然,這些衣服永遠都不會過時。雖然如今這些衣服母親都送給了自己,或者確切點說是在自己考上大學的那一天,母親就非常隆重地把自己寶貝似的衣櫃開啟,然後宣佈說,從今天開始起,鄭俊雅可以隨意穿著母親所有的衣服,包括使用母親那些進口的化妝品。但是對於鄭俊雅而言,她卻始終認為,自己只是暫時借用一下母親的衣服和化妝品而已,在她腦子裡,衣服永遠是母親的衣服,而化妝品也永遠都是母親的化妝品。

那麼,這究竟是誰的心臟?鄭俊雅一邊想,一邊用手輕輕地撫摸自己的胸口。

「你醒了?」

鄭俊雅抬起頭,一個胖胖的小護士正站在自己的床前,周圍此起彼伏的機器滴滴聲幾乎掩蓋了護士的腳步聲。

鄭俊雅記不清所有人的長相,而醫院裡每個護士幾乎都長得差不多。

「我做噩夢了,我不敢睡覺!」

「是類固醇的作用,這是你所服用的抗排異藥物的副作用引起的,沒事的,很快就會過去的。」

「我想沒那麼簡單,護士!」

小護士一邊檢查著儀器的讀數,一邊忙著做記錄:「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你知道我的心臟是誰給我的嗎?我想知道他的名字。我在夢裡總是會夢見他,渾身是血地向我靠近……可怕極了。」

小護士皺了皺眉:「你不該這麼想的,這樣會讓你的精神狀況更加糟糕。你還處在移植手術後的恢復期,心態要平和。」

「可是……」鄭俊雅輕輕地說,「如果那人有家人的話,我是說如果有家人的話,我很想見見他們。」

「我肯定他們不會想見你的,他們剛剛失去親人,心理還沒有恢復過來。再說了,醫院裡有規定,這件事,也就是你的心臟供體來源者的姓名和所有身份資訊都是嚴格保密的,你明白嗎?」

「有那麼糟糕嗎?我只是想對他們說一聲謝謝,謝謝他們,我可以不告訴他們我的名字,求你了!」

「不行,鄭小姐,我幫不了你。對不起!」說著,小護士同情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了病房。

鄭俊雅默默地把頭陷回枕頭裡。她感到很傷心,屋子裡突然變得很冷很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的某個角落,打了個寒戰。

護士值班室裡,剛剛從心臟外科重症監護室查房回來的小護士正埋頭在病歷上查詢著什麼。良久,她疑惑地抬起了頭,嘴裡嘟嘟囔囔:「不會呀,奇怪,這上面怎麼會沒有記錄?」自己已經找遍了所有可能記載有移植供體來源的記錄本,也沒有找到重症監護室三號床的那個年輕女孩接受供體來源的相關記錄,可憐的小護士都找暈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護士神神秘秘壓低嗓門把自己的這個疑惑告訴了好友急診科的護士徐貝貝,臨了,忐忑不安地追問道:「貝貝,你說會不會出了什麼問題?我在心臟外科都幹了這麼久了,還從沒有看見過找不到來源的。」看著徐貝貝半信半疑的樣子,她又強調了一句,「會不會她的供體來源不合法啊?」

「這不可能吧,你是不是偵探小說看多了,唯恐天下不亂啊?」

「你胡說什麼!」小護士生氣了,「這種事情能隨便開玩笑的嗎?你也不想想!現在網路上流傳說有人偷器官來賣,你知道這事兒嗎?」

「我不經常上網的。」徐貝貝老老實實地承認,「我的房東把網線掐了,很摳門的!我和男朋友現在暫時沒有多餘的錢去申請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