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如煙。
又依稀是雪,就那麼紛紛揚揚地灑下來,披了一身,卻不覺得冷。
姜沉魚想:這場景,似乎在哪裡見過。
卻終歸是想不起來。
於是前行。
路途漫漫,蜿蜒,鬆軟,雙足踩在上面,便像是被霧覆住了一般。某種力量在阻止她前行,又有某種力量在催促她前行。她被這麼兩股力量糾纏著,脫不了身,也不願脫身。
因為,意識深處,好像有點知道,前方有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然後便看見了一隻船,透過迷霧若隱若現,漸行漸近。
一人立在舟頭,衣訣翻飛,飄飄若仙。
待得更近些,可見他朝她轉過身,舉手,屈膝,弓腰,深深叩拜。
彷彿還說了句什麼,卻聽不真切。
姜沉魚眼中,一瞬間便有了眼淚。莫名悲傷,不知原因,似委屈似不甘又似永遠不願回憶起來的淒涼。
「娘娘?娘娘?」胳膊處傳來溫暖的力度,將她震醒。
一瞬間,迷霧消退——那人不見了,小船不見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見了。
姜沉魚猛然驚醒!
入目處,是懷瑾焦慮擔憂的臉龐:「娘娘,你又做噩夢了。」
姜沉魚下意識地抬起手,便在自己臉上摸到了溼溼的淚。
夢境中那種悲傷的感覺並未散去,依舊縈繞在身體深處,隱隱約約,卻真實存在。她想起那人立在船頭拜她,心臟便又是一陣抽搐。
「娘娘。」懷瑾將溫熱的溼巾捂上她的臉,柔聲道,「要不,就起吧?」
「什麼時辰了?」
「申時二刻。」
「申時?」姜沉魚一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懷瑾點頭道:「嗯。娘娘睡了整整二十個時辰,期間還有點低燒,幸好都退了。太醫說了,娘娘這是疲勞過度,又趕上最近天氣驟冷,寒氣入體,所以才昏睡的。幸好終歸是醒了,還來得及出席子時的大典。」
姜沉魚一聽「大典」二字,連忙掀被下床:「我睡過頭了,也不知那些東西都佈置妥當沒有……」說著匆匆走到門口,剛將房門開啟,看到門外的景物,聲音便戛然而止。
天色陰霾,雪花飛舞,明廊長長,宮燈紅亮——其實很多年前,這樣的畫面也曾映入眼底,那時候的她,坐著轎子進宮看姐姐,猶自任性地評價壁雕的龍鳳,嫌它們俗氣,再然後,昭鸞公主出現,親熱地叫住她,帶著她去看熱鬧,也就是那一天,她見到了曦禾夫人……
往事歷歷,明明還在昨天,怎的一轉眼,就變成了當年?
遠遠的,有人在放煙花,天空被焰火映出五色斑斕的光。
姜沉魚定定地看著那些光,彷彿痴了一般。
懷瑾在一旁笑道:「意外吧?晚上的大典可不用娘娘太操心啦,有人一早就井井有條地佈置妥當了。據說今年宮裡用的焰火都不是璧國自產的,而是專程從宜國購入的呢。其中還有一箱,是宜王指明送給娘娘的,待到娘娘等會兒出席大典時就放。」
大典,其實是璧建國以來的一種習俗——每年除夕,皇帝都會帶著重要的妃子走上城樓,親自點放長明燈,與百姓同樂,共度年關,並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因此,可以說是很隆重的一樁儀式。
圖璧一年,昭尹帶著薛茗點燈;圖璧二年,昭尹帶了姐姐;圖璧三年、四年,他帶的都是曦禾夫人,而今……終於輪到了她。
終於輪到她姜沉魚走上城樓,昭告天下百姓,當今璧國,最重要的女子是哪一位。
然而……這樣的結局,卻不能令她有半分欣喜。
眼前彷彿再次浮起夢境中的畫面——白霧縈繞的舟頭,那人朝她叩拜,拜得她的心,都碎了。
圖璧……七年了。
七年風雨飄搖,這個國家幾經動盪:先是王氏挾前太子逆反,被鎮壓;後昭尹逼薛氏造反,復鎮壓;再是姬家衰退,姜家崛起……一路走來,滿目血腥,不忍睹視。風水輪迴,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在圖璧四年時,滿朝文武,又有幾人能料,繁華散盡,最後竟會花落姜家。
落在了她姜沉魚的頭上?
站在與人等高的百卉朝陽銅鏡前,姜沉魚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壓在鴉般深黑的髮髻上的,是藍田白玉雕琢、嵌以九十九顆南海紅珠的絕世皇冠;披在纖細豐盈的雙肩上的,是用天山銀狐製成的鳳翎風氅;拖在裙裾後的,是七十二霓彩絲編織的天羽宮紗……要多尊貴,才能集天下珍物於一身?又要有多尊貴,才能般配得起這般隆重的行頭?
但為何她望著鏡子,卻獨獨只看見了自己的左耳?
左耳處,一顆長相守,悠悠盪盪,孤孤單單。
姜沉魚不忍再看,轉身而行。兩名女官上前攙扶,另有二十八名宮女緊步跟隨。
殿外,身穿盛裝的儀仗隊肅穆林立,帝王威嚴,撲面而至。
在女官的恭迎下,姜沉魚踩上祥雲寶車,兩旁鐘鼓響起,長長的一記號角聲過後,車伕馭動駿馬,緩緩朝城樓開去。
金黃色的流蘇和紛飛的雪花交織著,在她眼前一蕩一蕩。
車馬最先行過端則宮。
此宮建在湖上,四不著岸,活脫脫就是座袖珍孤島。
想要進宮,只能從正東方的渡口划船過去,從湖岸抵達宮門,最快也需一刻鐘時間。
據說是因為姬忽性情怪僻,又討厭宮廷禮節,故意將自己的住所建得如此遺世獨立。她不喜歡被人拜訪,也不願意拜訪別人。因此,宮裡頭大部分人對她都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姜沉魚凝望著碧瓦紅牆的端則宮,那個在當年被當做神話來聽的人物,那個文采精絕讓四國文人盡失顏色的才女,那個自己仰慕了一輩子的男子的姐姐……
幾曾想過,傳奇背後的真相竟是那樣。
世事譏嘲,莫過於斯。
過了洞達橋,便是寶華宮。琉璃在夜雪中依舊絢爛,燈影宛如水流在瓦上涔涔流淌,豔到極致,也靈到了極致。
——就像它曾經的主人一樣,美得無可挑剔。
可是,所有的光都是來自外界的,窗紙深深,屋內一片漆黑。
裡面,已經沒有人了。
曾經歌舞昇平、醉生夢死的寶華宮,如今成了一座死宮。
風吹日曬,春去秋來,這裡終將被光陰摧折,變成廢墟。
不會再有第二個妃子入住此處了。
因為,她姜沉魚不允許有第二個妃子入住此宮。
這世間也不會再有第二個女子配住此宮。
寶華宮過後,行約三刻,才到嘉寧宮。
——她曾經對此地是何等熟悉。
在這裡,她行了對身為貴人的姐姐的第一次朝拜之禮,拜完之後,姜畫月一把摟住她腰託她站起,笑意盈盈道:「妹妹勿需多禮,以後拿這兒也當做還是咱們的家一般隨意吧。」
她相信那時候的姐姐是真心真意地說的這句話。
然而,姐姐天真,她也天真。
深宮內院,一個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連自己的前程都不可得知的妃子,怎麼可能使之為家?
院前的臘梅早已枯死。兩個宮女身穿素衣跪於庭前,遙遙朝她叩拜。
姜沉魚忍不住又伸手抹了抹自己左耳上的明珠,想起那一日,姐姐從匣中取出此珠,滿臉溫柔地交給她時的場景,心中一酸,連忙將垂簾放下,不願再看。
馬車馳過玉華門、景陽殿,到了天端十二階。
所謂的天端十二階,乃是以景陽殿為圓心,按十二時辰方位均勻展開的階梯,分別為子陛、醜陛、寅陛、卯陛、辰陛、巳陛、午陛、未陛、申陛、酉陛、戌陛和亥陛。
而姜沉魚的馬車,停在了正向朝南、比其他十一階都要寬闊的午階前。
一名小太監快步上前將一玉雕的踏石放在門下,姜沉魚踩著踏石走下車,扶著大太監羅橫的手,輕提裙襬,步行下階。
空中大雪依舊紛飛,但地上卻一絲殘雪都沒有,雪花飄落到雕有九龍奪珠圖案的石階上,便立刻融化了。據說,此處鋪的乃是平溪暖玉,天然恆溫,冬暖夏涼。尋常人一席難求,而皇家奢華,卻用它來鋪地。
姜沉魚心中微微嘆息。
十二階走完,前方城樓處文武百官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
鐘聲悠悠,羅橫出列,拖長了嗓子高聲道:「吉時已至,大典開始——」
百官齊齊叩拜:「天佑圖璧,吾朝繁興。」
姜沉魚從侍官手中接過長明燈,慢慢走上城樓。樓外頓時喧聲四起,像波浪般依次擴散,彙整合了一片。
透過圍欄,姜沉魚看見隔著護城河,百姓們正在河岸的空地上列隊等候,見到她,興奮高喊。
她伸出一隻手,輕輕一壓,聲音便立馬停止了。
所有人都靜靜地望著她,無數雙眼睛透過紛飛的雪花投注在她身上。
——所謂的「萬眾矚目」,也不過如此了。
羅橫將一卷黃軸高舉過頭,呈於她前,姜沉魚卻搖了搖頭,推開卷軸,前行一步,舉起長明燈,讓底下的百姓能夠看得更加清楚些。
然後,平視前方,開口吟道:
大明之神,
夜明之神,
五星列宿周天星辰之神,
雲雨風雷之神,
周天列職之神,
五嶽五山之神,
五鎮五山之神,
基運翔聖神烈天壽納德五山之神,
四海之神,
四濱之神,
際地列職祗靈,
天下諸神,
天下諸祗,
煩為吾運爾神化,躬率臣民,庇佑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政通人和,百廢俱興。豐年祥兆,此燈長明。
特此上尊,望神宜悉知,謹告。
說罷,將燈線點燃,只聽嗞嗞幾聲,長明燈在氣流的驅使下緩緩上升,底下民眾一片歡呼。
與此同時,焰火四起,而正北方,一簇巨大的藍光飛天竄起,在空中綻開,變成了一條大魚。
「哇……」連城樓上的侍衛們都抬起頭張大了嘴巴驚歎。
藍魚游弋了幾下後,二度綻放,變成幾十朵大小不一的梨花,緩緩墜落。
姜沉魚心知這便是之前懷瑾所說的宜王特地送來的焰火了,驚豔於這天工絕技的同時,心中浮起的,卻是隱隱約約的惆悵。
那一日的情形歷歷在目,連對方衣上的褶子,眉間的蕭索都清清楚楚——
赫奕道:「我會等你三年。三年裡,無論你什麼時候改變主意,都可以來找我。」
她答:「若我不改變主意呢?」
赫奕笑了笑,那樣一個明朗灑脫的男子,笑起來時,眼神卻憂鬱如斯:「那麼,我就要大婚了。」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繼續往下說,但她又怎會不知道?
再過三年,赫奕就三十歲了。一位君王,三十歲了還不大婚,還無子嗣,是無法向子民交代的。
舉國重壓,饒他赫奕一向肆意縱性,也扛不住。
他赫奕扛不起。
她姜沉魚更扛不起。
所以,所謂的三年之約,也不過是最後鏡花水月的一腔痴念罷了。
赫奕。赫奕。赫奕啊……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種恩情,是還不起,還不得,不敢還的。
長明燈裊裊上升,偌大的天空,就好像只剩下了那麼一盞燈,點在天與地之間,點在乾與坤之內,點在每個人心中。
身披袈裟的皇家僧侶鼓起手臂,撞響銅鐘:
當——
當——
當——
一連十二下,樂聲四起,焰火璀璨,原本只是圍觀的群眾,突然湧動起來,每人手中都多了一盞燈,點亮後,高高舉起,從城樓上看下去,正是八個字:「芳辰永好,壽與天齊。」
姜沉魚吃了一驚。
不錯,正月初一除了是新年伊始以外,還是她的生日。
一轉眼,她就十八歲了。
再遙想及笄那年,恍如隔世。
羅橫在一旁低聲道:「這些都是薛公子的安排。」
姜沉魚不禁轉頭,見薛採跟著百官站在階下,低眉斂目的沒什麼表情。而這時,羅橫已跪倒在地,高聲喊道:「恭祝吾皇芳辰永好,壽與天齊,萬歲,萬歲、萬萬歲。」
恭祝吾皇芳辰永好,壽與天齊,萬歲,萬歲、萬萬歲……
恭祝吾皇芳辰永好,壽與天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聲聲,依次傳遞。
姜沉魚驀然轉身,見在場所有的人齊齊屈膝,叩拜於地,於是上天入地,一瞬間,再沒有人,比她站得更高。
姜沉魚終於想起了夢境中,那人叩拜時說的話——
他說的是:「別了,皇上。」
一夢經年。有淚如傾。
姬嬰姬嬰,你是否早就預料到了我的命運?所以在夢裡與我告別時,就宣告了我的結局。
姬嬰姬嬰,世人說你是白澤輪迴,為了扶植明君特地入世。原來,你要扶植的君王其實不是昭尹,而是我……
是我啊!
你磨鍊我,教導我,逼迫我,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走上這帝王的寶座。成就這乾坤的主宰。
然而……
然而……
然而……
君臨天下非所願,共挽鹿車終成空。
我姜沉魚心心念唸的,不過是,能夠被你喜愛。像一個女子被一個男子那樣的喜愛啊……
眼前的一切,與之前夢境中的那個畫面恍惚重疊在一起。
空中,宜王所贈的焰火燃放正燦;
地下,外傅之年的薛採遙遙相望。
圖璧七年,便在漫天大雪、錦繡煙花中,款款而至。
這一年,是姜沉魚臨朝稱制整整三年後,在群臣三上萬民書懇請稱帝的局勢下,榮登帝座的第一年。
元月初七,女帝自稱睿帝,定原都千秋為神都,改國號,梨。
四國曆史,被再次更寫,而這一次——
姜梨的時代到來了。
大結局
梨晏三年,冬。
鵝毛大雪飛飛揚揚,將整個皇宮都披上了厚厚一層銀裝。頤非踏進百言堂的時候,姜沉魚正在與薛採低聲討論些什麼,而其他人都在默默做事,紅泥火爐裡的柴火燃燒正旺,偶爾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顯得整個密室格外祥寧。
「不對不對,我這明明算的是距永川三百七十二里,怎麼到你那兒就成三百六十九里了?」姜沉魚捧著一本書冊,困惑不已。
薛採也露出幾分驚訝,想了想,回答:「也許是測量有誤?」
頤非抖了抖覆滿雪花的裘衣,湊到薛採身後探頭看:「在做什麼呢?」只見薛採手裡也拿著一份書冊,密密麻麻的全是數字。
姜沉魚招手道:「花子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在測繪璧國最新的版圖,但有幾個地方得到的資料不太一樣,你幫忙看看是怎麼回事。」
頤非的眼角微微一抽,嘆息道:「喂喂喂,不要真的給我起這種難聽的名字啊,聽著就差一個叫字了……」
「你若不喜歡花子,叫非子也可以。」薛採埋首於數字間,沒有抬頭。
頤非翻了個白眼,過去往桌旁一坐:「就差個三里地,有什麼關係的,你們還真是閒得無聊,居然自己做這種小事。喂,我倒是帶來了一個天大的趣聞軼事,你們聽不聽?」
姜沉魚和薛採全都表現缺缺,尤其是薛採,還打了個哈欠。
頤非討了個沒趣:「算了,反正也和梨國沒啥干係,最多宜國的子民發愁罷了。」
聽到宜國兩字,姜沉魚抬起頭來:「宜國怎麼了?」最近沒聽聞那邊有什麼大事發生啊。
頤非嘿嘿一笑,露出一副「怎麼?這會兒想聽了?可惜我卻不想說了」的表情,蹺起了二郎腿,再順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薛采頭也不抬道:「能傳到他耳朵裡的,必定只是些東家長西家短的瑣事,不會有正事。」
「啊,這次你可錯了。我所說的這個,不但是大事,而且多多少少,與梨國,甚至與丞相你,也有點關聯。」
姜沉魚心中好奇起來,卻又不願遂了頤非的願,便在室內掃了一圈道:「紫子呢?」
「來了來了,臣來了!」說曹操,曹操到,密室門開啟後,紫子跟在羅橫的身後匆匆走了進來,如此酷冷的寒冬,他竟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一進門,邊參拜邊興沖沖道,「皇上,宜國出事了!」
在場眾人聽到這裡,無不轉頭去看頤非,露出「瞧,沒有你也沒關係」的表情。
頤非眼見得自己被紫子搶去了風頭,只得摸摸鼻子,嘿嘿笑道:「果然,在這類訊息的靈通程度上,紫子是不會落後於任何人的啊。」
「紫子,什麼事你慢慢說。」姜沉魚吩咐道。
紫子用衣袖擦了擦汗,也顧不得坐,忙不迭地說開了:「是這樣的,十一月初七,乃是宜王赫奕的壽辰,而他今年,已經三十歲了。」
姜沉魚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了赫奕曾經對她說過的話,隱約猜到了他們所謂的出事,是指出了什麼事。不知為什麼,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但真到了要面對這一刻時,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然後開口時,聲音也有點發幹:「宜王……選了誰……當皇后?」
會是誰呢?
宜國之內,有哪位名門千金,可以配得上那位風流倜儻的君王?
哪個女子,可能陪他下棋?可能為他彈琴?可能陪他出行?可能輔佐他治理好宜國天下?
不管如何……既然赫奕選擇了她,那麼,那個人,必定是能夠做到的吧。
姜沉魚垂下了眼睛,心裡酸酸澀澀,究竟是何感覺,連自己也分不太清楚。就在這時,一句話傳入耳中:「宜王誰也沒娶。」起先,聲音還是朦朧的,若隱若現,但突然間,平地一聲驚雷,六個音,字字鮮明起來。
「你說什麼?」她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一旁的薛採終於從書冊裡抬起頭,卻是白了她一眼。
紫子見自己成功地引起了君王的反應,非常自豪,挺起胸膛又大聲說了一遍:「宜王誰也沒娶。」
六個字,字字皆美。
如雪化了,如花開了,如陽光穿出了雲層,如嬰兒長出了新牙……那麼那麼的美麗。
姜沉魚只覺自己的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好快,然後,聽見自己的聲音,如小雪初晴、苞蕾待開般孕育著歡喜:「為、為什麼?」
「是這樣的,從半年前,宜國的老臣們就開始為他們的皇上選妃,挑選了大概三百餘名名門閨秀,一一畫成畫像,呈到他面前讓他挑選。而宜王陛下左挑挑右撿撿的,不是嫌這個的眉毛太粗,就是嫌那個的耳垂不好看……總之說出來的理由,能讓人氣死。最後老臣們無奈,就問他喜歡什麼樣的。於是乎,宜王陛下就……」紫子說到這裡,眼睛彎彎去瞟薛採,忍笑道,「做了件跟薛相一樣的舉國震驚的事情。」
薛採見把話題扯到了他身上,就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姜沉魚是何等人物,一點即透,「啊」了一聲道:「不會是他也用曦禾夫人的畫像堵了悠悠眾口吧?」
紫子立刻撲倒:「吾皇聖明!回皇上,宜王用的就是這招。因此,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原來宜王陛下也曾一心覬覦吾國的曦禾夫人,難怪夫人在世時,他偷偷來了璧國好幾次!如今,街頭巷尾都在流傳一本《杏花夢》的話本,裡面影射曦禾夫人一生顛倒眾生,與數位帝王將相的情感糾葛,用詞生動活潑,居然還不難看,微臣買了一本,皇上要看看嗎?」說著,從懷裡摸了本藍皮的書出來,討好地遞到她面前。
「……」姜沉魚定定地盯著書上寫得歪歪扭扭的「杏花夢」三個字,眼皮一陣跳動,最後僵硬地將它推開,對薛採道,「我們繼續吧。向陽山高九十四丈,是真的麼?」
薛採點頭:「曾經過百,但風霜侵蝕,如今已經變矮了。」
紫子見無人再理會他的話,只好落寞地把書收回懷裡,乖乖地找座位坐下。
頤非湊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說道:「我這兒還有未刪節版的,看不看?」
紫子頓時嚇了一跳,連忙去看姜沉魚臉色,見她神色如常,應該是沒聽到剛才那句話,這才放下心來,也不說話,只是朝桌子底下伸出了手。
頤非眨眨眼睛,豎起一根手指:「一本一百兩。」
「你……」
「嫌貴啊,那不賣了。」頤非挑了下眉,轉身作勢欲走。
紫子連忙拉住他,二話不說塞了塊銀子過去。
頤非嘿嘿一笑,也從懷裡取出本書遞了過去。一切都在桌下發生的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有逃過薛採的眼睛。
他的眉頭皺得越發深了,最後瞪著姜沉魚壓低聲音道:「他們如此胡來,你也不管管?」
姜沉魚嫣然一笑,異常好脾氣地說道:「食色性也,禁是禁不掉的,便由著他們去吧。」
薛採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哼」了一聲,不滿道:「你不過是聽說赫奕成不了親,所以心情大好罷了……」
由於他的聲音實在太小,因此姜沉魚一時間沒有聽明白:「嗯?你說什麼?」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說。」薛採卻不再說話,將目光轉回到了書冊裡,再不抬頭。
外面的雪,下得越發大了。
轉眼間,就又到了除夕。
新野已經四歲,卻遲遲不會說話,性格也比較內向,總是獨自坐著發呆,看上去一點兒都不活潑靈敏,急死了一干宮人。
除夕這天一大早,姜沉魚就到了太子寢宮,親自幫他穿衣服。他雖然其他方面晚熟,個子卻長得頗快,眉眼集合了昭尹和姜畫月的優點,非常非常俊美。很多宮裡的老人們說,甚至比當年的薛採還要好看。因此,給他挑選衣衫,也是極其用心:一件小棉襖,襖面紅底黃花,繡著四爪小金龍的暗紋,襖裡杏黃底小粉花,袖口和領口都滾著一圈雪白的貂毛,映照著一張嫩生生的小臉,說不出的可愛。
姜沉魚瞧著好生喜歡,不由得戳了戳他的臉頰:「粉妝玉琢,說的就是你呢。」
新野睜著一雙黑如點漆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五官明明靈秀得緊,但表情還是呆呆的,也不知道聽懂了沒。
姜沉魚心中暗歎一聲,幫他把帽子戴上,然後牽住他的手道:「走吧。皇姨帶你去剪梅。」
所謂的剪梅,乃是近幾年逐漸興起的一種習俗,在除夕夜前,剪一枝梅花埋於地下,寓意「剪走黴運,讓不祥迴歸塵土」。
皇宮中本沒有紅梅,為此還特意栽種了幾株,就在恩沛宮外。
姜沉魚自從做了皇帝后,就搬到了景陽殿,歷代皇后的固定住所——恩沛宮就空了。此時走到無人居住的恩沛宮前,見宮女太監一早就準備好了,正等在樹下。而白雪皚皚的背景裡,幾株梅樹傲雪而開,點點嫣紅,風景極為雅緻。
宮女捧著烏木托盤上前,掀開紅巾後,裡面放著一把嶄新的剪刀,剪刀上還繫著七彩絲帶。據說這絲帶的顏色也有所講究,花花綠綠,看上去很是喜慶。
太監架好梯子,姜沉魚拿起剪刀爬梯。
說起來,這其實是個挺討厭的風俗,尤其是——每年的第一刀,都得皇上親自剪,而且剪的梅花越高越好。宜國和燕國倒沒什麼,皇帝都是男的,但到了璧國和程國這裡,兩位女王都要為此頭疼一番。
去年姜沉魚縛手縛腳地踩著裙子上梯,差點兒摔下來,因此今年就穿了一身騎馬時穿的胡服,踩著馬靴上梯,果然不像去年那般窘迫。
一時間她心中大感得意,爬到最上面那格後,踮起腳尖去剪了最高的那枝梅花。
地下眾人歡呼四起。
姜沉魚低頭朝新野搖了搖手裡的梅花,結果腳下的橫木突然就斷了,從中間一裂為二,她立刻身姿不穩,滑了下來。
「皇姨——」一個清稚的聲音最先響起來。其他人這才驚撥出聲,紛紛上前搶救。
「皇上,你沒事吧?」
「皇上,怎麼樣了?摔疼了嗎?」
被眾人圍住的姜沉魚,卻顧不得滑落時腳崴了一下,急急推開眾人,一拐一拐地走到新野面前,顫聲道:「新野,剛才是你……叫我嗎?」
新野大大的眼睛裡依舊殘留著恐懼的神情,然後,撲上去抱住她,哇地哭了。
姜沉魚怔了一下,然後蹲下身,回抱住他道:「新野,原來你會說話!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再叫一聲聽聽!」
「皇姨……」怯生生的聲音,因為之前沒說過話的緣故,顯得非常僵硬。
但姜沉魚卻像是聽見了世間最美麗的天籟一般,喜極而泣:「太好了……太好了……新野!太好了……」
新野不是啞巴,也不是弱智,他會說話了,會說了,而且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呼喚她。
姜沉魚忽然覺得,姜畫月賜予她的所有傷痛,這一刻,全都在新野身上得到了補償。
「新野,好乖,好乖……」
她幸福得流下淚來。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一旦安定,時光就會過得很快,水去雲回,轉瞬間,又過了兩年。
梨晏五年,上天終於沒有再一如既往的慷慨相待。
首先是開春四月,姜夫人在睡眠中平靜地結束了自己因被謊言環繞而幸福單純的一生。姜沉魚自然悲痛萬分,為母親舉行了風光大葬。姜仲沒有回姜府,而是選擇了在夫人的墓旁蓋了個小屋,每日里釣魚種花,過起了隱者的生活。
到得入夏後,瘟疫爆發,不過短短兩月,就感染了包括寒渠、漢口在內的七座主要城池,每天都有上百人死於疾病。
姜沉魚一連派出了七十名大夫藥師跟隨軍隊前往七城,但都沒有得到很好的控制,最後,薛採於朝堂之上,請命親自前往視察。
姜沉魚猶豫了很久,最後同意了。
薛採一去,就是半年。
半年內,姜沉魚僅能憑藉呈遞回來的奏摺和七子的隻言片語,得知他的訊息。
據說,他最先去的是寒渠城,在那兒與江晚衣碰了頭。入城後,並不先看染病的人,而是巡視了一番城池,最後發現寒渠城內水溝湮閼歲久,淤泥停蓄,造成天氣一熱,就蒸為癘疫。因此,興工清理溝渠。
同時,專設六疾館,將染病的人通通隔離。此舉引起極大的反對,謂之不仁。薛採二話沒說,將帶頭反對的人丟進了六疾館,自此鴉雀無聲,無人再敢反抗。
此後,他還做了一系列諸如「設立漏澤園以掩埋染疾屍體」、「但凡掩埋屍體達百人者則給予黃金十兩作為獎勵」的措施,最後在他同江晚衣的共同努力下,到冬天時,瘟疫總算過去了。眼見得每天死的人越來越少,近萬人在江晚衣研製出的藥方的療治下得以存活,一場舉世震驚的悲劇卻發生了——
薛採,被感染了。
用藥無效。
而他自知治療無望後,說了一句「吾是百官之首,當以身作則」,便自己主動搬進了六疾館,再不外出。
帝都的姜沉魚於早朝時聽到此奏報,立刻從龍椅上跳了起來,面無血色,然後眼疾發作,視線一黑,暈了過去。
滿朝文武,一片驚亂。
姜沉魚醒來後,立刻下旨要前往寒渠,不顧眾臣竭力反對,帶著潘方與貼身侍衛們,一行百餘人快馬輕車地趕往寒渠。
等她抵達寒渠,已是十日之後——
「草民江晚衣,參見皇上。」聞訊趕到城外接駕的江晚衣和一干官員,正要叩拜,卻被姜沉魚一把扣住手臂,拉了起來。
「薛相呢?」
「薛相還在六疾館內……」江晚衣的話還沒有說完,姜沉魚已命令道:「帶朕去六疾館。」
他還沒說什麼,身旁的大小官員十幾人,已紛紛跪下道:「不行啊!皇上乃萬金之軀,千萬不能去那兒啊!若連皇上也被感染了,可怎麼辦啊!」
姜沉魚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直直地盯著江晚衣道:「師兄,你帶我去!」
「皇上……」
「師兄!」姜沉魚一下子喊了起來,瞳孔收縮滿臉堅毅,「難道朕放下國事千里迢迢不眠不休地趕來這裡就是為了看你們這麼一幫人哭的嗎?」
這句話實在太有力量,江晚衣無法反駁,最後,只得長長一嘆道:「好吧。皇上請跟我來。」
於是,姜沉魚終於到了六疾館前。
那是一片建在郊外荒蕪之地的平房,由於是匆匆搭建而成,因此非常簡陋。四周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東風呼嘯,烏鴉啊啊地叫著,姜沉魚的眼睛一下子就溼了。
江晚衣遞給她一枚丹藥道:「為了以防萬一,還請陛下服下此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