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吉日

禍國 十四闕 第1頁,共2頁

薛採籠緊身上的斗篷,跟著潘方走進秘道。

秘道本身沒什麼出奇,很普通的地面,地板早已在大火中燒燬,殘留下來的石板往上一掀,便是入口。但是進去後,卻另有乾坤。正如杜鵑所說,這條從東院延伸向外的秘道,是由四個人分別挖掘連貫而成,因此走到每條通道的盡頭時,就會發現前路已被堵死,而玄機,便在於通道與通道之間,交接點各不相同。有的在頭部,有的在中間,更有的需要往上跳,將頭頂上方的燈連同圓弧形石頂一起掰開,才能發現另一條的入口原來在上面。

若非事先得知,恐怕光摸索尋找出口便要耗費許多時間。

最後一條通道明顯可以感覺到在向上傾斜,滿地泥濘,溼答答的。

盡頭處有一扇石門。

薛採照杜鵑所教的方法將門旁的暗格開啟,拉住裡面的扣環三長兩短地敲了敲,然後對潘方說了句「憋氣」,「咯」的一聲後,石門緩緩開啟,無數水流頓時湧入。

幸好兩人都事先做了準備,憋氣向上遊,沒多會兒,就冒出水面。

原來秘道的出口處,乃是一口水井。

兩人沿著井壁爬出去,外面是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曬著許多布匹,看樣子是家染布坊。不遠處的屋門沒有閉緊,被風一吹,吱吱呀呀作響。空氣中充盈著大雨過後的氤氳氣味。

潘方沉聲道:「我先進。」

薛採點了點頭。

潘方豎起手指數到三,一個縱身悄無聲息地躥了過去將門拉開——

門內的油燈頓時因為這股風力而搖晃起來,明明暗暗的光影下,薛採直直地看著前方,臉色微白。

血。

漫天遍地的血跡。

橫七豎八的屍體。

看那些死人的打扮,像是染布坊的夥計,一十七人,無一生存。

潘方上前檢查了眾人的傷口,駭然道:「這些人雖然打扮成夥計的樣子,但骨骼強健,武功不弱。他們全死了。由此可見,殺他們的人,武功極高。」

薛採沒說什麼,只是走到其中一具屍體前開始搜身,邊搜邊道:「衣服是舊的,起碼洗過三次以上,但裡衣卻是新的,用的布料乃是江東承縣盛產的烏龍麻。裡衣和外衣之間無太多的磨損,可見他們的衣服剛換上沒多久。」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薛採直起身,望著一地的屍體,「這些人不是衛夫人安排在這裡等著接應主人的,而是被人掉了包。」

「你是說他們是姜仲派來等在這裡埋伏侯爺的?」

「如果是衛夫人的人,她既然挑選這家染布坊作為出口,必定不是一兩天之內的事,為了掩人耳目,就算她要換夥計,也不可能一天之間全部更換,要知道,外面就是鬧市,這家店白天還是會開啟門做生意的。如果夥計突然換了新人,街坊鄰居什麼的,會起疑。就算都是她安排的夥計,也不可能同一天內十七人同時換上新的裡衣。所以,根據這兩點我推斷,他們絕對不是衛夫人的人。」

潘方點了點頭道:「不錯。會在行動前沐浴更衣,消除自己身上一切可能被追蹤的線索的,只有一種人——殺手。而換諸璧國朝堂,他們還有一個稱呼——暗衛。」

薛採推開內室的門朝裡面走去,裡面是臥房,看似沒什麼異樣,但血腥味卻極重,薛採吸吸鼻子,循著味道走到床邊,拉開床帳——果然,又是一堆屍體!疊元寶似的壘在床上,而且全被脫掉了外衣。

潘方檢查了他們的傷口,道:「這些才是此地真正的夥計。他們全都不會武功。看來他們是被外面那些人所殺。我們是否可以這樣假設?衛城主帶著侯爺從秘道出來,發現這裡的夥計被調包,於是衛城主殺了夥計,護送侯爺離開,所以才遲遲未能返回驛所?」

薛採「嗯」了一聲:「看起來似乎是這樣……杜鵑做事縝密,此地既是出口,自然要越正常越好。如果是我,我也會招募真正的夥計。」說到這裡,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喃喃道,「好奇怪……」

「什麼奇怪?」

「你數數。」薛採指指那堆屍體。

潘方數了數,床上一共是十八具屍體。

「為什麼裡面是十八人,外面卻是十七個呢?如果一共就來了十七名暗衛,沒有道理脫十八個人的衣服。如果脫了十八件衣服,說明應該有十八名暗衛需要喬裝打扮。那麼少了的那名暗衛去哪了呢?」

「有道理。」潘方點頭沉吟道,「會不會那名暗衛跟著侯爺一起消失了?也就是說,是他殺了外頭的十七人。」

「要一口氣殺十七人,可不是一般的武功所能辦到的……」

「是啊,我本來覺得是衛玉衡殺的那十七名暗衛,畢竟他可是武狀元,一等一的高手,但現在看來,卻又不像那麼簡單了……」

薛採踱了幾步,目光忽然被某樣東西吸引了過去,他失聲「啊」了一聲。

「怎麼了?」

薛採跑到窗前,窗沿有點開裂了,因此稜角處勾了一角布料,他取下布料,嘆了口氣:「是主人的。」

天羅緞、紡銀絲、獨一無二的精絕繡工——當今天下,只有姬嬰能穿、配穿、敢穿的白衣。

布料的邊角上,染了些許血跡,縱然不能確定是姬嬰的還是別人的,但這個發現已夠讓人心驚。

薛採拿著布料,又開始四下搜尋,最後被他找到極陰暗的牆角里,靜靜躺著的另一樣東西。如果說,薛採看見布料,還只是皺眉,如今看見這樣東西,則完完全全變成了驚懼——

那是一枚熟皮縫製的扳指。

邊角處都已被磨得起了毛,顏色也很黯淡,依稀可以辨認出原本是紅色的。

若非薛採不肯死心細細搜尋,眼睛又亮,真難發現地上還躺著那麼一個東西。

潘方好奇道:「這也是侯爺的東西?」

「何止。」薛採喃喃道,「我一萬分地肯定,主人寧可放棄一切,也捨不得這個扳指。」

「這麼重要?」潘方吃了一驚,「那……」

「扳指出現在這裡,說明……」薛採轉過頭,巴掌大的臉直到此刻才第一次露出慌亂——一個八歲孩子應有的正常的慌亂,「主人死了。怎麼辦?潘將軍,我們……怎麼辦?」

西院的門,被人輕輕地推開了。

一對紅色繡花鞋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手中託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有一碗濃湯,顏色黑綠,很是詭異。

聽聞聲響的杜鵑皺眉,問道:「是誰?難道我沒命令過,未經允許不得擅自入內嗎?」

那人發出一聲輕笑:「是我呢,也進不得嗎?」

「梅姨?」杜鵑一驚之後,更是疑惑,「你怎麼來了?」她不是被潘方薛採他們放倒了嗎?

「哎……」梅姨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道,「潘將軍那一記手刀還真是狠啊,我足足在地上躺了兩個時辰都還站不起來。若非有人來救我,老奴也許就死在柴房那兒了。」

杜鵑的腦袋轟地一下炸了開來,意識到了不對勁。

梅姨是她的心腹。

是她到回城的第一年,親自從死囚中挑出來的。

梅姨原名沈梅,本是惡貫滿盈的山寨頭子一霸州的七夫人,在一霸州下獄後,也一併被判處了死刑。她證實過沈梅的身份背景無虛,才提拔她成了自己的貼身僕人。而且這四年來,此人也確實相當可靠,明裡暗裡都幫她做了不少事。

但她生性縝密,雖是心腹,這次姬嬰之事,也沒有對伊明說。東院大火時,只是裝模作樣地讓梅姨去攔阻衛玉衡。聽聞她被潘方放倒,心裡還鬆了口氣,沒想到她現在又出現了,而且還出現得如此詭異。難不成,在她身上,也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杜鵑雖然滿腹狐疑,但仍是沉住氣,淡淡道:「今夜府中亂成一片,我的確是忘了你。回來就好。你帶著什麼進來了?是藥嗎?」

梅姨咯咯一笑:「夫人的鼻子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好。沒錯,老奴聽聞夫人得了急病,於是帶來了一副良方。」

隨著她的走近,湯藥味更濃,杜鵑垂下眉睫,沉聲道:「梅姨真是太客氣了。不過我覺得好多了,這藥已經用不上了。」

「咦,夫人這是哪裡話?越是病快好時,就越該下劑重藥,將病根徹底拔出。你看,老奴都已經帶來了,夫人好歹也喝一點。」梅姨說著,在杜鵑背上輕輕一按,將碗放到她唇邊。

杜鵑終於無法再粉飾太平,掙扎道:「大膽!你敢逼我喝藥?」

梅姨根本不為所動,臉上帶著一種甜蜜親切的微笑,道:「夫人病了,病了就該吃藥。乖,別怕,這藥很甜的,一點兒也不苦……」

「放、放開我……咕……你、你敢……咕咕……你……」杜鵑雖然用力掙扎,但仍是被灌了許多藥下去,她的反抗逐漸變成了絕望,「為、為什麼?咕……為什麼?梅姨?」

梅姨灌完了藥,鬆開手,笑眯眯道:「夫人不用這麼害怕。不是毒藥。」

「可是……可是我……哎呀!」杜鵑尖叫一聲,從床上滾了下來,整個人開始不停地抽搐,慘叫道,「是什麼?這是什麼?」

「這只不過是給你的一點懲戒而已。」說這話的人不是梅姨。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姜沉魚順著聲音回頭,就看見了門外的衛玉衡。

晚風吹拂,光影斑駁,他站在門口,衣訣飄飄,恍如天外來客。

這個時候他居然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實在是詭異到了極點。但是此刻的姜沉魚卻已經不吃驚了,或者說,天下再沒有可以令她吃驚的東西了。她就那麼淡淡地看著,看著淺笑溫文俊美颯爽的衛玉衡,也看著地上呻吟不止狼狽萬分的杜鵑。

杜鵑用手支起上半身,面朝衛玉衡的方向,驚恐道:「玉衡?你回來了?是、是、是你讓梅姨逼我喝那碗藥?為什麼?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要懲戒我?」

衛玉衡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丟到了杜鵑面前。

雪白色的布料在空中鼓起,再緩緩落下,悄無聲息。

但姜沉魚鼻尖卻嗅到了熟悉的氣味——佛手柑。

杜鵑伸手在料上一摸,便驚恐地縮了回去,停一會兒,再顫顫地伸出手抓住該物,抖開。那是一件長袍,後背上破了一個大洞,還星星點點地染了些血跡。

姜沉魚的眼睛一下子溼潤了起來。

而杜鵑已經尖叫出聲:「這是淇奧侯的衣服!他怎麼了?他怎麼了?我不是讓你護送他離開的嗎?為什麼他的衣服會被脫了下來,而且上面還有血的味道?不!不止,血裡還有毒葵的氣味,怎麼回事?」

「很簡單。」衛玉衡用冷酷得沒有一絲起伏的聲音緩緩道,「我把他殺了。而這,是我的戰利品。」

「不可能!」同時叫出這句話的是兩個人。

一個是杜鵑。一個是姜沉魚。

衛玉衡陰陰地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最後變成了仰天長笑,用一種近似瘋癲的聲音道:「五年!五年……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啊!哈哈哈哈!姬氏,我等你們垮臺,等了足足五年!」

姜沉魚終於忍不住開口:「為什麼?」

「為什麼?」衛玉衡轉過頭來,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她,「當然是因為……」

一個時辰前——

熊熊大火被暗道的隔板擋在了上方。

狹窄的通道因火而變得很悶熱,姬嬰跟著衛玉衡走了一會兒,忽然停步,神情間若有所思。

衛玉衡回頭:「怎麼了?」

姬嬰的眼神有剎那間的發怔,最後笑笑道:「沒什麼,繼續吧。」

衛玉衡「嗯」了一聲,走到暗道盡頭,就要開門,姬嬰忽道:「等等……」

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一股白煙從門外直衝而入,站在前方的衛玉衡沒什麼,姬嬰卻像是被人一下子掐住了脖子,整張臉都白了,痙攣著倒了下去。

衛玉衡冷冷地看著他。

姬嬰倒在地上,額頭冒出顆顆豆大的汗珠,一瞬間,就已渾身溼透。他睜大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看得出呼吸十分艱難。

衛玉衡道:「這煙的滋味如何?對常人無害,但對心疾者,卻是至毒。」

姬嬰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前伸,五指張到極致,似乎想抓住什麼。饒是如此狼狽的時候,依舊沒有如常人那樣尖叫呻吟,甚至可以說是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衛玉衡眼中閃過些許憐憫之色,但下一刻就轉成了嫉恨:「到這種時候了,你還要強忍著麼?嘖嘖嘖,姬嬰啊姬嬰,你果然不愧是我所知道的最能忍的人,不,你不是人,你根本就是烏龜。遇事縮頭,一聲不吭,說的就是你!」他突然上前幾步,抓住姬嬰的衣襟,將他用力拖了起來,咬牙切齒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把、姬、忽、還、給、我!」

把姬忽還給我——

把姬忽還給我——

六個字,在狹窄的通道里久久迴盪。

白煙逐漸散去。

姬嬰的臉,越發蒼白,瞳孔開始渙散,這會兒,便是想說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還給我……還給我……你把忽兒還給我……」衛玉衡的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嘶聲道,「你們為了榮華富貴,硬是拆散我和忽兒,將她送進皇宮。我為了見她一面,拼死考上武狀元,本以為若能當上御前侍衛,縱然此生結合無望,好歹能在近側保護,趕逢大典之時也能遠遠見上一面。我所求的不過如此,但你們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暗中唆使左相招我為婿,想斷了我對忽兒的念頭!我怎肯如你們所願,就算要我另娶,我也不娶你們給我安排的女人!所以,我寧可投靠右相,娶他的私生女,但你們還不肯放過我,聯同左相將我貶逐,讓我在這個窮山惡水的破地方,一待就是四年……我衛玉衡有才有貌,文武雙全,對忽兒更是真心一片,天地可表,憑我的才華,封侯拜相也未嘗不可,為什麼?為什麼你們硬是半點機會都不肯給我?為什麼要硬是拆散我和忽兒?為什麼非要她嫁給皇帝?我、我、我恨你們……」

衛玉衡說到這裡,激動的表情忽然變成了平靜,但在那平靜之下,卻有比暴怒更可怕的一種憎恨:「所以,我對自己發誓,我要你們姬家不得善終。我要你們機關算盡卻成空。我要你死。姬嬰。」

姬嬰的表情很悲傷。

那是一種因為融合了太多情緒所以無法解讀的悲傷。

那也是一種因為洞悉了一切卻又無能為力的悲傷。

那悲傷很濃很濃,卻是為了別人,而不是他自己。

最後,他只能將雙眼一閉。

衛玉衡卻被他的這個動作刺激到,用力將他粗暴地拖出暗道,邊走邊道:「你以為你置身事外就可以了嗎?你以為你不抵抗就行了?告訴你姬嬰,你想死,還沒這麼容易!來人!」

染布坊裡立刻冒出了很多夥計打扮但卻身手不凡的人,其中一人上前抱拳,躬身道:「主人,一切都準備好了。」

「嗯。」衛玉衡點點頭,將姬嬰拋到庭院中央的椅子上。姬嬰已經毫無抵抗能力,但他們還是不放心,上前把他的手和腳緊緊綁住。

姬嬰微微睜開眼睛,氣息荏弱,但目光清冽,宛如夜月下的溪水,溫和而靈動。

「奇怪我為什麼還不殺你嗎?」衛玉衡走到姬嬰對面,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姬嬰淡淡一笑。笑容裡並無輕蔑、嘲弄的意思,彷彿此刻被五花大綁忍耐痛楚的人並不是他。但看在衛玉衡眼裡,這個笑容無疑是諷刺。

他眸色一沉,冷冷道:「死到臨頭,你沒什麼話要說嗎?」

「死?」姬嬰淺淺地喘著氣,笑容越發鮮明瞭起來,「我為什麼要死?或者說,我怎麼可能會死?」

衛玉衡嗖地拔出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狠狠道:「我只要稍稍用力一推,你就命喪當場,你還覺得,你不會死嗎?」

「我死了,誰給你四國譜?」

這句話一齣,就像一記霹靂,將衛玉衡劈了個正著,他重重一震,眼皮開始不停地跳動。

姬嬰吐字艱難,但神情看來卻更輕鬆了:「你若不帶著四國譜去見姜仲,他會放過你?」

衛玉衡手上用力,鋒利的刀刃立刻切入姬嬰的肉裡,鮮紅的血慢慢地流了下來。

姬嬰的眉毛微微地悸了一下,但依舊不肯發出任何呻吟聲。

「既然你知道,那麼識相的,就趕快把四國譜,還有連城璧都交出來!」

「你們沒有去我家找嗎?」

「哼,我們如果找到了,你還能在這裡苟延殘喘嗎?在身上嗎?」衛玉衡說著,開始搜身。但是姬嬰懷內空空,除了一枚扳指,再無別物。

衛玉衡看了那枚不值錢的扳指一眼,隨手扔掉。

扳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開著的窗戶飛進屋子裡,消失不見。

姬嬰目光一緊,閉上了眼睛。

若是衛玉衡能再細心些,就能發現他雙手在顫抖,不過就算看見了,也只當做是因為體內的劇痛而導致的正常反應而沒有在意。

「不在身上……也不在使程的船上,那麼就是藏在其他地方了?」

姬嬰呵呵地笑了起來,剛笑兩聲,就轉成了劇烈的咳嗽,這下,不止脖子,嘴裡也流出血來。

「說,你把那兩樣東西放哪了?只要你說,我就讓你少受點罪。」

姬嬰定定地看著衛玉衡,最後開口道:「酷刑對我無用。」

「你!」衛玉衡暴怒,收刀退後幾步,對夥計們使了個眼色。

兩個夥計上前,一人手裡拿著個圓筒狀的機關,另一人拿了個布袋,將布袋往姬嬰頭上一罩,再發動機關,又是一股白煙,盡數噴進了布袋中。姬嬰的身體,立刻瘋狂地抽搐了起來。

衛玉衡悠悠道:「這煙的滋味很不好受吧?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有千萬把刀子在翻攪你的心呢?又像是幾百只兔子在上面蹦跳?每吸一口氣都是對你的折磨,但是不吸你就會死……姬嬰,這是專門為你準備的,你可要好好體驗。」

一管白煙噴完,夥計摘掉布袋,露出姬嬰的頭,只見他眼中全是血絲,臉上也紅一塊白一塊,肌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模樣很是可怖。

「怎麼樣?還不肯說嗎?沒關係。我一共準備了十八筒毒煙,剛才用的兩筒都是淡的,後面會越來越濃,你可以一個接一個地嘗試,直到你願意說為止。」

姬嬰喘了很久,終於開口,卻只是說了一個字:「呸。」

衛玉衡眼角一跳,跺足道:「來人!給我接著用刑!狠狠噴!」

夥計們接二連三地輪番上去施刑。

噴到第六筒時,姬嬰暈了過去。

衛玉衡冷冷道:「潑醒他。」

一名夥計端著盆水走過來,姬嬰身旁的兩名夥計各自朝旁邊讓了讓,好方便他走過去潑水。但就在他們退開的一瞬間,夥計突然反手將水往他們身上一潑,趁二人躲避時狠狠兩記手刀,精準、快捷、乾脆,兩名夥計連聲都沒發出一個,就雙雙倒了下去。

衛玉衡一驚,一道黑影蛇般朝他頭頂躥來,他只得飛身後退,就在他的一驚一退間,只聽「丁丁丁……」一連響了十五聲,身旁的其他人全部倒了下去。

——這是何等可怕的武功?

衛玉衡眯起眼睛,原本準備上撲的姿勢也停了下來,警惕地望著那名夥計,那夥計卻壓根兒沒看他一眼,收起鞭子將姬嬰一手抱起,飛快地在他身上點了幾處穴道,沉聲道:「對不起,我來遲了。公子。」

原本昏迷的姬嬰慢慢睜開眼睛,看著該人,唇角揚起,似乎是笑,但卻越發虛弱了:「你果然從來沒讓我失望過,朱龍。」

那人正是他的貼身侍衛朱龍。

衛玉衡慢慢地後退了兩步,目光在四周飛快巡視了一下:「為什麼你會找到這裡?」

朱龍答道:「印記。」

「不可能!一路上我都刻意觀察過,姬嬰不可能有任何機會做印記給你!」

像是為了讓他死心,或是為了更進一步地打擊他,朱龍繼續回答了這個問題:「公子的印記,不是符號,而是氣味。」

「什麼?」衛玉衡一驚之後,恍然大悟:姬嬰身上有著淡淡的佛手柑香,一般人聞到了只會覺得這位公子哥兒生性風流愛乾淨,哪會想到其實另有用意。而且,就算注意到了這種香氣,但因為很淺很淡,走過就散了,怎麼可能成為線索讓人辨認?

這位朱龍,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不但武功如此高深可怕,連嗅覺,也遠遠超出了人類的極限。

衛玉衡又向後退了一步,雙手慢慢握緊,衡量著面對如此對手,如果此時出手,會有幾成勝算。

姬嬰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道:「你不是朱龍的對手。」

「為什麼?」

「因為是我說的。」姬嬰躺在朱龍懷中,雖然虛弱得似乎隨時都會死去,但聲音卻極其堅定,「我——姬嬰說——你不是他的對手。」

「姬嬰」二字出口,整個世界乍然而沉,空氣彷彿也因為這兩個字,變得異常凝重起來。

眼前這個人,是頂著白澤之名長於強國的貴族;

是連當世第一智者言睿,都說「再過十年,天下人便只知淇奧不知老夫矣」的絕世才俊;

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舉一動都影響時局的頂級人物。

而今,他說了一句「你不如他」,頓時好像全世界都站在了他那邊,讓他的結論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再也不能撼動分毫——衛玉衡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還有,」姬嬰又補了一句,「像你這樣無能的失敗者,根本沒有資格娶我姐姐。不,連看她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衛玉衡徹徹底底地被激怒,尖叫一聲,就撲了過去。

朱龍一手抱著姬嬰,一手揮舞長鞭,輕輕鬆鬆就避開了。其實衛玉衡身為嘉平廿六年的武狀元,武功並不比朱龍低多少。而朱龍又抱著姬嬰,受到牽制,情勢很不利,因此姬嬰故意激怒衛玉衡,令其心智大亂。

也因此,沒多會兒,衛玉衡身上就中了三鞭,衣衫俱裂,他大喘著氣,往後退開,原本激動的神情也逐漸平靜下去。

姬嬰暗道一聲不妙,緊接著就聽衛玉衡將手指放到唇邊吹了一聲很響的口哨。

姬嬰立刻道:「快跑。」

但朱龍剛抱著他轉了個身,就見染布坊的圍牆外頭冒出烏壓壓一圈的弓箭手來。原來姜仲行事縝密,更換了一批夥計還不夠,另安排了弓箭手暗中埋伏。此刻弓箭手們聽到訊號,紛紛現身,寒凜凜的箭頭,齊齊指向庭院中央的兩人。

「你以為來了個幫手,就能逃掉了麼?」衛玉衡將手一伸,立刻有名弓箭手跳下圍牆將自己的弓箭遞給了他。他接過弓箭,彎弓瞄準姬嬰,沉聲道,「今天,饒你再翅膀通天,也休想走出這個地方!」

面對無數支弓箭,姬嬰卻半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只是揚起唇角,輕輕地說了三個字:「四國譜。」

衛玉衡頓時臉色一白。

而在那一瞬,朱龍抱著姬嬰飛身躍上圍牆,踢翻其中兩名弓箭手,破圍而出。

弓箭手們正要射箭,衛玉衡連忙喊道:「留活口!」

弓箭手們嚇得趕緊偏力,原本對準姬嬰的箭支紛紛偏離了原來的準頭,擦著朱龍的身體射落。

衛玉衡恨得直咬牙,眼看重兵在手,這麼多人,卻拿區區兩個人沒有辦法,這是何等窩囊和憋屈的事情!可恨四國譜的下落還沒有問出來,姬嬰還不能死。於是他就仗著那點逆轉形勢逃之夭夭,可惡!可惡!

手中箭頭顫動,只要鬆開二指就能令這天下第一名臣命喪當場。

但是,又偏偏射不得……可惡!可惡!

那邊牆頭,朱龍正要往下跳,姬嬰忽地「啊」了一聲,雙手下意識地朝後伸去。

「怎麼了?」

「扳指……」

「……」

朱龍心中萬個不願,但最終還是轉了回去,看準窗子飛身跳了進去。

衛玉衡本來都做好讓二人逃脫的心理準備了,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又回來了,手上一抖,弓弦繃到極致,不受控制地從指尖滑了過去,推動箭支,破空飛出。

不偏不倚,正中姬嬰後背。

而那時的朱龍剛跳過窗欞,「刺啦」一聲,姬嬰的長袍被掛木扯住,朱龍想也沒想,就順手一扯,乾脆將整件衣服都脫了下來,丟到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