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易醒晨昏易醉人

禍國 十四闕 第2頁,共2頁

那邊,名叫龔玉的少女好奇道:「握……瑜,懷……是念瑾字吧?這跟玉有什麼關係?」

女童還未回答,容嬸已笑道:「瑜、瑾二字,都是美玉的別稱。還不快謝謝三小姐賜名?」

龔玉「啊」了一聲:「那我叫哪個?」

女童問:「你喜歡哪個?」

龔玉想了想:「龔握瑜、龔懷瑾……唔,我喜歡握瑜。」

「那你就叫握瑜。」女童轉向我,目光裡笑意淺淺,「你就叫懷瑾,好不好?」

我哪敢說不好,連忙再次拜謝。就這樣,從此右相府裡,多了懷瑾握瑜一對丫環,作為右相家小女的侍女,相伴伊人左右。

說也奇怪,雖然此後有關於姜家大公子孝成的風流韻事接二連三地傳入我耳中,什麼他又看上了哪個名妓夜宿不歸啦,什麼他和某位寡婦有染啦,什麼他當街調戲誰家的少女不成啦……但是,他卻再沒找過我的麻煩。即使在府中遇見,他也只是用色迷迷又充滿遺憾的目光看看我,並無實舉。

就此事,握瑜曾問過:「為什麼大公子每次看見懷瑾姐姐,都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當時正巧二小姐畫月在場,聞言撲哧一笑:「那是當然。他看中的肥肉,臨到口卻被人硬生生地搶了去,而且那肥肉還經常在眼前晃悠,看得著吃不著,他當然痛不欲生。」

我羞紅了臉,嗔道:「二小姐居然把奴婢比肥肉……」

二小姐笑道:「你逃過他的魔爪,已經是萬幸,就吃點虧做肥肉又怎麼了?要知道,這府裡頭啊,也就沉魚的東西他不會動,若你是娘或者我的丫環,估計他也是照吃不誤的。」

我的心咯了一下。二小姐說的是大實話。的確,姜孝成作為右相家唯一的兒子,自小無法無天極受寵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好色荒淫,又囂張跋扈。唯獨對沉魚這個妹妹,卻是親厚有加,所有壞毛病到了她面前通通消失。

二小姐戳著三小姐的額頭打趣道:「你說,同樣是妹妹,為什麼那豬對我這麼壞,對你卻這麼好?真讓人看著嫉妒。」

三小姐慢吞吞地答道:「大概……是因為我從來不叫他豬吧?」

此言一齣,當場就笑倒了一片。

待得二小姐走後,我為三小姐梳頭時,她忽然抓住我的手,靜靜地看著我。我奇道:「三小姐,怎麼了?」

「你跟了我,可後悔?」

「三小姐這是說哪兒的話,奴婢能跟著三小姐,是奴婢的福分,別人求都求不來的,何來後悔之說?」

「哥哥喜歡你,若當年你進了他屋,可能現在就是妾,也不用再端茶倒水當個下人……」

我不等她說完,忙道:「可我不願去他屋!」

三小姐不說話了。

我咬著下唇,直視著她的眼睛,沉聲道:「三小姐……當年不也正是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從大公子手裡,要了我麼?」

三小姐的目光閃爍著,放開我的手,微微一笑:「原來你知道啊。」

「嗯。三小姐對奴婢的恩德,奴婢都記在心裡的。」

「其實我挺對不起哥哥的。不過,如果你跟了他,可就真的毀了。比起顧全哥哥的好色之心,我想,讓一個女孩子活得開心自由些,才是更重要的吧。」說到這裡,她輕輕嘆息。

我抿緊唇角,然後退後一步,屈膝跪下。

「你這是做什麼?」

「四年前,奴婢遭遇大劫,父親自盡,母親和姐姐們自此分離,天各一方,今生還能不能再見都不可知。以為那已經是痛苦的極致了,也曾想過一死了之。若不是進了相府遇到小姐,真不知我此後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而我現在,穿得暖,吃得飽,還能繼續唸書識字,小姐又待我,有如姐妹一般親和……我想,天底下沒有第二個做丫環的,能像我這樣幸福了。所以,小姐的大恩,懷瑾此生永遠銘記,沒齒不忘!」

「快起來。」她伸手扶我。明明比我小,但那雙手所帶來的溫暖和力度,卻讓我感到一種難言的力量,強大,卻極盡溫柔。

「懷瑾。我需要兩名辛子年生的丫環,是杜撰,但命理少玉一說,卻不是假的。」三小姐有著世上最美麗的一雙眼睛:墨般的黑,月光的柔,以及……寒星般的寂寥。

她說那句話時的表情我一直一直沒有忘記,而她,就用那種令我永生難忘的表情看著我,一字一字道:「希望你和握瑜,真能佑我平安,全我所缺。」

三年後,小姐當年的批命應驗了。

她一心仰慕的男子,幾乎成了她夫君的男子,在一夕間,因著一道聖旨而變成了路人。

那男子溫潤如玉,世稱淇奧。

命理少玉,原來指的……是他。

三年後的初夏,我隨小姐同赴程國,在那兒,小姐再次遇到了淇奧侯。再然後,小姐隨他同回璧國。

從蘆灣到青海,三十六天。

小姐就用那三十六天時間儘可能地與淇奧侯相處。她每天巳時去拜見他,同薛家的小公子一起坐在書房裡,下棋、彈琴、煮茶、磨墨、議事。如此一直到酉時,回房後也不休息,而是抱了大堆大堆的醫書翻看,經常一看就看到深夜。

她從來都是個美人,可那段時間,她幾乎是毫不遮掩、淋漓盡致地讓她的美麗綻放出來,變得和海面上的陽光一樣耀眼、奪目、濃墨重彩。

隨行的人都很驚訝,他們不知道是什麼令這位原本低調內斂的東璧侯的師妹在一夕之間改變。儘管她的臉上仍有傷疤,儘管她依舊穿黑色的大披風,但是,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她的變化。

她更憂鬱,也更明朗。

憂鬱和明朗原本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卻同時流露在了她身上。

當她對人微笑時,人們可以看見有花朵在她眼底綻放;而當她靜默時,又彷彿流風迴雪般悲傷。

大家全都為此咋舌,他們在私底下偷偷議論、猜測。但沒有一個人,知道真正的答案。也許只有我是知道答案的。

而正因為我知道答案,所以,每次看見那樣的小姐時,總會很難過。

當船隻抵達最終的渡口原州時,是一個早晨。小姐一夜未眠,快近寅時時她問我,能不能陪她一起去船頭看日出。

我們走到甲板上,當時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船頭的燈光,散發出昏黃的光,淡淡地照著眼前的一切。

小姐就那樣站在船頭,吹著海風,一直一直不說話。

再然後,太陽就出來了。

一瞬間點亮整個世界。

在那光影交錯的瞬間裡,我彷彿看見小姐在哭,但再定睛看時,她的臉上卻沒有眼淚。她只是凝望著火燒般的海面,靜靜地看著,深深地看著,像要就那樣看到天荒地老一般。

「小姐,回屋吧?」

「曾經不明白,夫子為什麼說我命理少玉,會成大傷。我以為八字之說,只與五行有關。玉這種非金非石的東西,少不少又有什麼關係呢?沒想到……沒想到啊……」她的聲音恍惚如夢囈。

「小姐……」

「懷瑾,我明明已經有了你和握瑜,為什麼還是與玉無緣呢?」

「小姐……」

「明明不是很信命的。但是,恐怕,我真的是被詛咒了也說不定。」

「小姐……」除了這個稱呼,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姐轉過身來,正視著我,忽然笑了一笑,就像七年前,我初入相府那天,她從雨中抬起頭來對我笑一般。往事的畫面與此刻的景象重疊,我的眼睛忽然就溼潤了。

小姐伸出手來,輕輕握住了我的,笑著說:「不管怎樣,我有了這三十六天。我要……感謝這三十六天。這三十六天裡,我很快樂。真的,真的很快樂。」

「小姐……」

「懷瑾,你看,陽光真美。」小姐注視著絢爛的大海,如此道。

海風吹起她黑色的斗篷和長髮,颯颯作響,她的肌膚,透明得宛如白玉。

我永遠沒有忘記這一幕。

因為,那是小姐在海上的最後一個早晨。

也是她得與淇奧侯同處的最後一個早晨。

那一天後,小姐徹徹底底地失去了她命理中的玉緣。

易醒晨昏易醉人。

幻覺今生誤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