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耳珠

禍國 十四闕 第2頁,共2頁

如此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昭尹終於停下敲桌的手,開口道:「依你們看,淇奧的用意何在?是泯卻恩仇將他栽培成材,還是就此埋沒,讓他一輩子都沒有出頭之日?」

田九想了很久,答道:「如果是小人,必定是不放心身邊留這麼一隻幼虎的,絕對要將之扼殺在搖籃中,以防將來萬一。」

「哦?」

「但是,淇奧侯不是小人,所以,他絕對不會這麼做。」

「哦?」

「臣聽聞馴獸者皆要從幼獸開始,喂其食,練其功,增其技而收其心。其中又以收心最為艱難。但是一旦成功,小獸長成大獸後,便會對馴獸師忠心不二、言聽計從。」田七說到這裡,笑了笑,「在小人看來,淇奧侯無疑是此中高手,他有門客三千,各個對他死心塌地。所以這區區小薛採,到他手裡,也不過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昭尹的眼睛眯了起來,羅橫察言觀色,連忙補充道:「不過無論結局如何,都不會改變一個事實——薛也好,姬也罷,只有皇上願意讓他們風光時,他們才能夠風光,皇上不高興,大廈覆倒,也不過是頃刻之間罷了。」

昭尹「哼」了一聲,卻有了點笑意:「就屬你嘴最甜。」停一停,又道,「不過,如果是朕,朕也是要扶植的。」

羅橫立刻露出一副很好奇的模樣。昭尹果然解釋道:「因為海納百川,有容為大。淇奧生性溫綿,敏於事而慎於言,用寧靜致遠、淡泊明志來形容也不為過。可謂是跟朕迥乎不同,但唯獨一點相像,那就是——自信。」

說到這裡,豪情頓起,昭尹負手走到窗前,凝望著空中的圓月道:「朕既然能留下他,就有將他牢牢掌控於股掌之間的自信。若連這點自信都沒有,就愧當一國之主,璧國之君!」

窗外清風拂動,花枝輕搖間,一人轉出灌叢,遙遙望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昭尹一怔,而那人已屈膝跪下,恭聲道:「沉魚參見陛下,有事相求,但請傳見。」

水銀一樣的淡淡月色,披籠在她身上,令她周身都散發著柔和的光,流動著不屬於塵世般的玉潔冰清。而在那無限綺麗的光暈中,身穿藍紗的少女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就像清澈的水晶,水晶之下,依稀有花朵在悄然綻放。

朦朧而深邃。

昭尹望著她,許久,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喊了她:「淑妃。」

這個稱呼,是一種權力的宣誓。

姜沉魚幾乎可以感覺到,那迎面撲來的威懾氣息。多麼奇怪,明明是丈夫稱呼妻子的詞語,卻因為身份的緣故,竟可以絲毫感覺不到旖旎,只剩下冰冷的階層劃分。

她叩首,然後穿過侍衛們驚奇的目光,一步步,走進暖閣。

四月的夜,最是舒適。暖閣兩壁的窗戶全都大開著,絲絲涼風吹進來,吹拂著重重紗簾層層拂動。比之正殿和書房,這裡給人的感覺少了三分莊嚴,多了七分旖旎。

昭尹含笑而立,視線在她的耳珠上停駐了一下,稱讚道:「淑妃的妝很別緻。」

姜沉魚嫣然一笑,再次叩拜於地,將一卷捆得很仔細的卷軸呈過頭頂。

「這是什麼?」

「自薦書。」

昭尹好奇地揚了揚眉,一旁羅橫正要接過,他擺擺手,親自接了過去,開啟繩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手寫得工工整整的魏碑楷書,筆力蒼勁,氣象渾穆,精神飛動,結構天成。真是未閱其文,便已先醉了。

「好字,這是誰的自薦書?」滾至最左側,看見最後的署名,微微一驚,「你的?」

「是。」

一陣風來,「長相守」搖搖蕩蕩。

昭尹眼底泛起幾絲異色,將卷軸看也不看就擱在一邊,緩緩道:「你想要什麼?」

「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姜沉魚抬頭,直視著他,一字一字道:「一個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位置的機會。」

昭尹的眉毛頗具深意地挑起,拖長了語音「哦」了一聲,仍是不動聲色。姜沉魚知道,這位剛愎多疑的帝王正在估量自己,此時此刻,若有一句話說錯,她就再沒有翻身的機會。但是——

就算沒有說錯話,我現在又何嘗有機會?

一念至此,她將心一沉,豁出去了,置至死地而後生,今夜,若不能生,便死吧。

「皇上,你可是明君?」

這一句話問出來,昭尹和羅橫齊齊變色。空氣中某種凝重的威嚴一下子壓了下來,如弦上箭、鞘內刀,一觸即發。

昭尹注視著跪在地上的姜沉魚,忽然間,笑了三聲。

他笑第一聲時,箭收刀回;第二聲,力緩壓消;第三聲,風融月朗。三笑之後,世界恢復原樣。

他靠在几上,懶洋洋地將飄到胸前的冠穗甩回肩後,微微笑道:「朕是否明君,依卿之見呢?」

「臣妾認為,皇上是明君。」

「哦,從何而知?」

「前國舅專橫跋扈,魚肉百姓,多少人敢怒而不敢言,皇上摘了他的烏紗砍了他的腦袋,為民除害,萬民稱快,此是謂賢明之舉;薛懷持功自傲,以下犯上,最後還叛國謀反,皇上御駕親征,將其誅殺,百萬黨羽,一舉殲滅,此是謂振威之舉;皇上用人唯才,不較出身,封潘方為將,此是謂恩沛之舉。並且,皇上自登基以來,勵精圖治,日理萬機,輕徭賦,勸農桑,令璧國蒸蒸日上,百姓安居樂業。當然是明君。」

昭尹眉毛一挑,眼底笑意更濃:「哦,原來在淑妃眼中,朕是個這麼好的皇帝啊。」

「所以,臣妾才會斗膽來此,提出妄求。」

「朕若是不聽,是不是就失了這個‘明’字呢?」

姜沉魚咬著顫抖的唇,秋瞳將泣欲泣,頓時令人意識到跪在地上的,不過是個楚楚可憐的女子,而且,只有十五歲。昭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淡淡道:「為了保住這個‘明’字,朕還是聽聽吧。說吧。」

姜沉魚在地上磕了兩個頭,這才繼續說道:「臣妾下面要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也許幼稚可笑,也許狂妄大膽,也許會觸犯龍威,但,都是心裡真正的想法。」

昭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首先,蒙皇上垂青,封為淑妃,外人看來,或多風光,於臣妾而言,卻是苦不堪言……」

羅橫聽到這裡,頓時瞪大了眼睛,心想這個右相家的三小姐,還真是敢講啊,這種話都敢說!

「家中父兄擔憂,一入深宮似海,頑愚如臣妾者,怕是禍不是福;宮中姐姐羞惱,昔日骨肉至親的妹妹,而今成了爭風吃醋的敵僚;臣妾自己,亦是茫然無依。宮中美人眾多,論才,姬貴嬪驚才絕豔;論貌,曦禾夫人麗絕人寰。而臣妾性格不夠溫婉,處事又不夠體貼,想來想去,只有一項長處。」

「哦?」

姜沉魚抬起頭,非常專注地凝視著昭尹,那清冽的目光彷彿想一直鑽入他的心中去:「那便是——謀。」

閣內三人,靠著的昭尹,彎著的羅橫,以及潛著的田九,聞得此言俱是一震。

偏生,她空靈的聲音,依舊如風中的簫聲,字字悠遠,句句清晰:「所以,臣妾前來自薦,願傾綿薄之智,以全帝王之謀。」

又一陣風來,吹得桌上的卷軸骨碌碌地滾開,裡面的內容便那樣圖呈畢現,明明是嬌媚的女子口吻,卻訴說著最最驚世駭俗的志願,再用刲犀兕、搏龍蛇般的峻厚字型一一道出——

夫何一麗人兮,裙逶迤以雲繞。顏素皎而形悴兮,衣飄飄而步搖。言卿日沒而月起兮,行靜默而寡笑。展才容而無可豔兮,心有傷而如刀。

問名誰家女,原為羿帝妻。

偷得不死草,恩憐兩相棄。

天寒月宮冷,雲出桂樹奇。

世道卿情薄,誰解凌雲志。

后羿真英雄,群姝心歡喜。

未聞芳箋諾,久傳磐石移。

可憐芙蓉面,霜華染青絲。

眾妃笑方好,稚女何所依?

君主重恩愛,餘心慕天機。

尋歡雙結髮,哪得方寸地。

勞燕有紛飛,鴛鴦無不死,

願作千媚蓮,長伴帝王棋。

謀之道,在乎智,爭其抗,成其局。分制謀、識謀、破謀、反謀四項,後三樣以製為基,講究的就是一個攻心為上。

因此,姜沉魚這一步走得看似危險,其實卻是算準了有驚無險。當晚,她在沐浴更衣後,散著發躺在長椅上凝望著窗外依舊皓潔的月亮時,心境已變得與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是等待,是隱忍,是綢繆,是畏懼;而今往後,則是更長時間的等待,更大限度的隱忍,更不動聲色的綢繆,卻勿需再畏懼些什麼。

破釜沉舟,哀兵必勝,當一個人把什麼都豁出去了時,就再也沒有可以令她懼怕的東西了。因為,反正不會比現在更壞,所以要期待明天會更好。

她忽然開口:「懷瑾,姐姐說,皇上和曦禾之間,有一樣共同點,是別人都沒有的,也因此形成了曦禾獨一無二的地位,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

懷瑾慎重地想了半天,最後搖頭。

「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出來。然後我又想,那麼,我和皇上之間,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和曦禾之間,又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呢?當我換了個方式再思考時,答案就浮出水面了。」姜沉魚對著月色淡淡一笑,「那就是——身世。」

「身世?」

「我們都知道,皇上是不受寵的宮女所生,一直到十歲以前,都過著無人理會的生活,十歲以後,他開始學認字曉政見知謀略通帝術,其中艱辛,冷暖自知。曦禾也一樣,父親是個酒鬼,母親又懦弱,我聽說她五歲的時候就光著腳在天墨齋前賣花,一直賣到十四歲。他們兩個的童年都過得太苦,所以皇上對曦禾,就難免有一種同命相憐的感覺,也因此,他會盡自己最大權力地去成全曦禾。因為,他自己的稜角已經被磨平了、絞盡了,而曦禾,仍然尖銳。」

這就是她為什麼今夜會用這樣的方式走到他面前,去扮演那樣一個角色的前提——昭尹,喜歡,甚至說是病態般的欣賞併成全著有個性的人。

比如跋扈妖嬈的曦禾,比如唯我怪僻的姬忽。

還有……三年前的姐姐。

彼時的姜畫月還帶著少女天真的野心,但到了宮裡,鋒芒逐漸收斂,性格也更加圓滑,反而使昭尹失去興趣。

因此,要想昭尹重視,首先必須要顯現出自己與眾不同的地方。

其次,光有性格還不夠,還要擁有可與該性格匹配的能力。比如曦禾有傾國之貌,姬忽有絕世之才。

「可是小姐向來沒有表現出謀這方面的興趣啊……」握瑜想不通。在她印象裡,三小姐一直是個性格溫順乖巧聽話對下人也是和顏悅色從不亂髮脾氣的好主子,但要真說是女中諸葛,卻有些牽強。

姜沉魚瞥她一眼,笑了:「握瑜以為什麼是謀?」

「謀,不就是出謀劃策嗎?」

「謀,就是做出對主人而言最有利的事,說出對主人而言最順耳的話。簡而言之,就是討好。」

「討好?」兩個丫環齊齊睜大了眼睛,這種論調實在是聞所未聞。

「沒錯。討好。即使是聽起來這麼簡單的活,也分為上中下三層。下乘者討好身邊人;中乘者討好當權者;上乘者則討好全天下,所到之處,莫有不悅。」見她們不懂,姜沉魚開始舉例,「比如說我,之前就是下乘者,討好身邊的人,讓她們都喜歡我;曦禾是中乘者,她取悅了皇上;而淇奧侯……」提及這個稱呼,眸光情不自禁地黯了一黯,但再張口時,又是雲淡風輕,「他就是上乘者,當今璧國的民心所向。」

「也就是說,小姐要由下變上?」

「我現在還沒那個本事。」先變成中,才是當務之急。餌已經拋下,魚兒上不上鉤,卻還是未定之數。

正想至此,門外有人通傳道:「奴才羅橫給淑妃請安。」

姜沉魚連忙披衣而起,走至外室,羅橫立在廳中,朝她行禮道:「皇上命老奴把這樣東西交給淑妃。」說著遞上一物。

姜沉魚接過來,卻是一張金紫色的摺子,開啟看後,面色頓變,遲疑地望向羅橫:「公公這是?」

「皇上說了,明兒早朝前,淑妃若有回信,請儘管叫宮人送來。」

姜沉魚眸光微閃,嫣然一笑:「是,勞請公公先行回去,子時之前,必將回信呈上。」

羅橫恭身去了,姜沉魚凝望著他的背影,笑容一點點消失,轉身走至書案前,喚道:「懷瑾,磨墨。」

握瑜在一旁好奇道:「小姐,那是什麼?」

「試題。」

「咦?」懷瑾一邊磨墨,一邊看著折上的圖騰和文字,驚道,「這不是程國的國書嗎?」

「嗯。」姜沉魚頭也不抬,取筆蘸墨便開始落筆,寫幾行,想一想,沒多久,紙上便寫滿了人名。

懷瑾道:「程王在書中請皇上派使臣前去赴宴,皇上卻又把這書轉給了娘娘,究竟是何用意呢?」

姜沉魚持筆,望著那滿滿一張的名字,沉聲道:「他在考驗我是不是夠資格當他的謀士。」

「也就是說,皇上想看看娘娘心中的最佳人選是否和他想的,是同一個。」

「這是我的第一仗,只許勝,不許輸。」狼毫如刀,游弋紙上,筆起刀落,一個個人名被快速剔除,而第一個被剔除的,就是姬嬰。

懷瑾抽了口冷氣,小心翼翼道:「以程國公主之尊,能與伊般配的,也只有淇奧侯吧……」難不成小姐還介意著曾立婚約之事,藏有私心麼?

姜沉魚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搖頭道:「淇奧侯是最配的,但也是最不可能的。」

「為什麼?」這下連握瑜都發問了。

「因為我說過,皇帝不會允許姬家的勢力越來越大,成為第二個薛家,更勿提是做程國的駙馬。」

握瑜眨眨眼睛,忽然指著紙上另一個被刪掉的名字道:「啊!小姐把大公子也給刪了!」

懷瑾捂唇笑道:「大公子已經娶妻了呀,自不在考慮之內,更何況即便他想娶,也得少夫人肯應才是啊。」姜府上上下下全都知道,少夫人李氏善妒,偏姜孝成又是個色中餓鬼,因此夫妻兩人明裡暗裡不知為這事爭吵了多少次。

姜沉魚想的卻和她們都不同:「哥哥生性輕浮,若真娶到了頤殊,是禍非福,到時候殃及全家,神仙難救。」自己的哥哥是個什麼性子的人,她最是清楚不過,這趟渾水,先不說有沒有福氣沾,便是他能,她亦不允,皇上既無意讓姬嬰受此殊榮,又怎會便宜姜家。

滿朝文武,那麼多人,但真到要挑之際,卻又覺少得可憐。筆尖在越來越少的人名上徘徊,最後停在「江晚衣」的名字上,心頭某個聲音在說:是了,就是他。

進宮前一日,便依稀聽說皇帝有意讓太醫院提點江淮與曦禾夫人認親,如果此訊息屬實,那麼皇帝心中的最佳人選,必定就是這個少年才俊醫術精湛的白衣卿相了。因為……他除了一個薛家,所以,要再扶植一個葉家,重爭這三足鼎立之勢……麼?

姜沉魚凝望著那個名字,久久不動。

直到一旁的懷瑾提醒道:「娘娘,已經是亥時三刻了。」

她猛然一驚,如夢初醒,最後微微一笑,取過一張考究的灑銀梨花紋帖,在裡面寫下一個名字,然後封好口交給握瑜道:「把這個帖子送去給羅公公。」

於是,這張薄薄的書帖,便先由握瑜交給羅橫,再由羅橫呈至徹夜批折尚未就寢的昭尹手中。他拆開封口,裡面寫著兩個字——

「潘方。」

竟不是江晚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