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三章 只要允許我去戰鬥

孤鷹 邵雪城 第2頁,共2頁

把我從重症監護室調到療養病房,看樣子上級還是沒打算讓我立刻離開。巧合的是居然調到了寧志曾經住過的病房裡,剛做好的堅持等待命令的心被攪得重新開了鍋。

前些天看護士拿來的一本雜誌,上面有一段話大意是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想一想曾經快樂的事,美好的回憶是生活的良藥。可我回憶中的每個人、每件事都混著血和淚,怎麼都沒法美好起來。所以我只能向前看,不能讓大腦停歇,不然它總會殘忍地把我拖回地獄。

煩亂的心緒讓我沒法正常呼吸,起身想要到外面透透氣。護士瞪圓了眼睛伸開雙臂攔在我面前,說:「首長專門交代的,你只能在這裡靜養,如果你離開規定範圍,我們這個護士組全體都得受處分。」

我說:「那你幫我聯絡首長,我想和上級見面。」

「我只是個護士,你讓我去哪裡給你聯絡首長?」

「那你讓我自己去找,所有責任我來擔。」我拍了拍胸脯,捶得嗵嗵作響,「我還要怎麼養,我傷好沒好你還不知道嗎?他們一定是把我忘了,你覺得呢?」

「那也不行,我接到的任務就是讓你待在這裡,一直到接到讓你離開的命令為止。」她兩隻手抓住了門框,急得眼睛周圍的皮膚全紅了。

我被她的樣子逗笑了:「算了,你叫你們護士長來。」

在這裡住了小半年,我也大概知道了她們的規矩不比我們松多少。這種名為療養的病房其實就是專門為我們這種人準備的,每個護士都有自己專屬的護理物件,彼此不允許閒談,也嚴禁串崗。別說我出院的事她做不了主,我擅自離開指定範圍她都得擔責任,再多說就是刁難她了。

也許護士長能接觸到更高層的領導,我想在她那裡側面打聽一下,是從哪裡接到把我調到這裡的命令的。如果是醫院的最高領導直接對一個護士長下達這樣的命令,就說明我這張牌的確很重要,也間接說明徐衛東和程建邦多半還都活著。如果這命令是層層下達,那極有可能說明徐衛東和程建邦已經犧牲,那我的生死就不需要保密了。

她看看手錶說:「反正護士長也要查房,最多,最多還有半個小時她就過來。」

我推開窗戶坐到了窗臺上,小護士又緊張起來:「你……你要幹什麼?」

我摸出頭兩天她偷偷帶給我的煙盒、打火機晃了晃,點了根菸,抽了一口:「放心吧,我不會為難你一個小姑娘的。」

她朝外看了一眼:「你快點抽,煙吐到外面去,要不我們護士長來聞見怎麼辦?」

我一邊抽菸一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從頭到腳,從腳又到頭。漸漸地,她被我盯毛了,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你在看什麼?」

我還是那麼盯著她看,眼見她口罩後的耳根變得通紅,不由得笑了。

「你笑什麼?」她低頭又看自己,卻忘了觀察病房外的情況,護士長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外了。

我吐了口煙說:「我想出去抽根菸,你不讓,我只能坐這兒抽了。」那小護士還是沒有察覺到護士長就在她身後,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我又說:「你瞪我幹什麼?你們護士長來了我也是這話。」我抬抬下巴示意她,她一回頭,嚇得「呀」地叫了一聲。

護士長看看小護士,又看看我:「怎麼回事?誰讓你抽菸的?煙哪來的?」

我掐了煙,用手扇了扇:「我正找你呢。」

護士長說:「你先說煙哪兒來的?」病區是封閉的,我是不可能溜出去買菸的,所以這煙的來路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能出入這病區的人帶進來的。

我指著小護士說:「她,她給我的。」

小護士狠狠地瞪著我。「她?」護士長果然上了當,「她又不抽菸,哪來的煙?就算她有,她哪來的這膽子?」

我裝作被識破謊言,乾咳了兩下:「哦,之前首長來看我,偷偷留給我的。」

護士長似乎對這個理由還算滿意,點點頭:「找我什麼事?」

我問她:「我的事你們哪個領導負責?」

「院長。」

我見她上了鉤,接著問:「那我如果有話跟院長說的話,需要找誰?」

「我可以轉告。」

我假裝不屑地笑笑:「你?你能跟他直接對話?」

她眼珠子一瞪:「怎麼?你還瞧不起我這個護士長?關於你的所有護理命令都是院長親自給我下達的,你的所有情況也是我直接向院長彙報的。」

果然是未經世事的小姑娘,兩句半便被我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假裝不可思議地看著她,詫異地說:「你們院長級別很高的,想不到這麼平易近人。」

護士長警覺起來,冷笑了一聲,走到床邊翻著我的病歷,湊到我耳邊說:「不用跟我彎彎繞,你這樣的我見多了。不過根據我的經驗,只要調到這裡,差不多就該離開了。半年都熬過來了,還差這一天半天的嗎?」說完放下病歷出去了。

小護士走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你這個叛徒!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撥開她的手指:「你冷靜點,要不是我提醒你,你們護士長在你身後,你自己就全招了,我越是那麼說,她越是不相信,這叫聲東擊西。」

「哦。」她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謝謝你。」歪頭想了想,又橫我一眼:「真是一隻狡猾的屎殼郎!」

我點點頭:「身為一個軍人,一定要隨時隨地準備戰鬥,因為戰鬥本身就無所不在,這點兒覺悟都沒有,怎麼為人民服務?」

她「哼」了一聲,白我一眼想要說什麼,大概是想起了紀律,低下頭不再言語。

不多時護士長又回到病房,對小護士擺擺手說:「去泡杯茶來,有首長要來。」我一聽她這話,頓時興奮起來,眼巴巴地看著護士長,看她後面還有沒有要補充的話。護士長又催:「快去。」見小護士出了門,護士長才說:「來探病的首長給你的煙?哪個單位的首長?你以為首長都跟你們似的不遵守規章制度嗎?」

我嘿嘿笑著說:「我不是怕她受處分嗎?你行行好,別難為她。」

「沒事。我就是告訴你一聲,別老以為我們後勤的都是廢物。」

「不敢不敢。」我賠著笑臉說,「你剛才說有人來看我?哪位首長?」

「我只知道有首長要來看你。」她嘆了口氣,「雖然我的任務就是讓你們健健康康地離開這裡,早些回到崗位上去,但說實話,我真不盼著你們走。」

我心裡一酸,說:「我的兄弟們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哪裡躺得住?不論怎麼樣,我都想跟他們在一起。」

「理解,我還是希望你能多休養一段。」

「你不理解,你理解就不會這麼想了。」

「我們不在一個崗位上,但你們都是我的戰友,也都是我的兄弟,我經歷過的犧牲太多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沒能從手術檯上下來,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幸運的。」說著她眼裡泛起了淚光,「當初你那個戰友,是我照料的第一個病人……」她轉過身去不想讓我看到她的眼淚,「我知道不該問,可還是想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她說不出「死」「去世」「離開」或者「犧牲」這樣的字眼,吸了吸鼻子:「他葬在哪裡?我想去給他掃掃墓。」

看著她傷心的樣子,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就算紀律允許,我也沒法說出口寧志就在我的眼皮底下犧牲了,至今遺骨還草草掩埋在異國他鄉。不能,那樣對她太過殘酷了。我又無法編一個聽上去還算不錯的謊言去欺騙她。想了很久,我說:「對不起,我不能違反紀律。」

她點點頭:「你們都好好的,活著,我不希望在這裡再見到你……我,不知道怎麼說了。」

「護士長,茶來了。」小護士端著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櫃上,「一會首長來了,會不會放涼了呢?」

「沒關係,反正他們也不喝,這就是做個樣子。」我端起那杯茶,掀開蓋子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小啜了一口。

護士長對小護士說:「跟你照料的第一個病人說再見吧,他今天可就要走了。」

小護士高興地應了一聲,對我說:「那恭喜你康復出院了。」

「謝謝你照顧我這麼久。」我點點頭,「再見。」

「那我先出去了。」小護士走到門口,又猶豫著回頭看我。

我問:「還有話跟我說?」

她抬手摘了口罩,我才第一次看清她的樣子,小巧清秀的五官,鼻子兩邊有幾顆俏皮的小雀斑。她衝我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說:「再見。」

我忙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被熱茶燙了舌頭,卻也只得生生嚥了下去。

這時從外頭走進來一個四十來歲、體形魁梧的男人。他大步走到病房中間,環視了一下屋內:「環境不錯,怪不得養得這麼快,聽說還把脾氣養大了?」我一時還回不過神,那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證件,單手開啟舉在我面前。他的證件跟徐衛東一樣,叫歐陽剛,想必就是來接我出院的首長。我忙站起來給他讓座。

歐陽剛對護士長說:「辛苦你了,人交給我吧。」

「是。」護士長端起茶杯遞過去,「您請喝茶。」

歐陽剛接過去掀開杯蓋,看了一眼發覺不對,舉著茶杯對護士長的背影說:「福根兒?這得幹了吧。」

護士長忍著笑回頭說:「茶滿送客,所以就半杯。」

歐陽剛「哼」了一聲,把茶杯放回櫃上,從口袋裡摸出煙丟給我一支,不等護士長髮話,他說:「沒你事了。」

護士長無奈地看看我們,反手拉上了門。想著她剛才的話,我不禁有些難過,呆呆地目送著她。歐陽剛雙手抱在胸前,眯著眼睛也看著門,咂咂嘴說:「嗯,不錯,有眼光,皮膚好,腳踝也漂亮。」

她們穿著長褲和白大褂,哪裡看得見腳。我疑惑地問:「腳踝?怎麼看出來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冷靜點。」

我聽話頭不對,忙說:「不是,首長,那什麼……」

「好了好了,都是男人,理解,理解。」歐陽剛把點著的打火機遞過來,我趕忙湊上去點著了煙。他走到窗邊伸出頭去看外面:「這兒多好啊,幹嗎老鬧騰著出去?」他看了東邊看西邊:「那棵梨樹都長那麼大了?我上次來的時候還是個樹苗呢。」

我只覺得一肚子的話搶著往外蹦,選了一句最重要的問:「他們有訊息嗎?」

「秦川,他們的事交給我,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休息,當然,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他又笑著搖搖頭,「也對,我們才第一次見面,談信任草率了點。」

「首長,我不是不信任你。半年了,一點訊息都沒有,我怎麼安心休息得了?」

「那你想幹什麼?」

「我想繼續執行我沒完成的任務。」

歐陽剛連著抽了幾口煙:「你們組的情況你知道,老徐下落不明,你連個搭檔都沒有,怎麼給你任務?」

我見他級別和徐衛東一樣,也稱徐衛東為「老徐」,頓時感覺親切許多,比和老薑在一起時輕鬆了不少。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我試探著問:「上次的事真的是意外,而不是事先計劃好的嗎?」

歐陽剛看了我幾秒,說:「我不知道。劉亞男級別高你是瞭解的,你們的任務就是押送她過去交接,沒有額外計劃。你們遭遇襲擊的事,俄方承認是他們出了紕漏,他們那邊的損失更大。」

想起那些非死即傷的俄方特工,那才是真正的全軍覆沒。我點點頭說:「那老徐他們現在……」

「我們在追查他們的下落。」

「有進展嗎?」

「暫時沒有。」

過了這麼久,不知道組織上是否已經就劉亞男對我開槍的事做出了定論。我說:「是不是可以問問上面劉亞男的情況?如果她在執行任務,一定能聯絡到的。」

「你在境外執行過任務,聯絡這種事的利害你不清楚嗎?這麼大的事,上級自然有考量。」歐陽剛神色嚴肅起來,「我的意見,你還是繼續靜養。一旦有新計劃,我一定第一個通知你,而且讓你參與制訂和執行計劃,怎麼樣?」

我失望地坐回到床上:「原來你不是來接我出院的。」

他點點頭。

我有點著急地說:「可老徐之前交代過的,要我順著金三角的線索追查他們給恐怖組織提供資金的事,那是我還沒完成的任務。我傷已經好了,可以繼續了,而且……而且,我認為這個案子極有可能會與我們遇襲的那件事重合。」

歐陽剛認真地聽著,低頭思考著,見我停了下來,抬眼看我說:「把話說完。」

「我剛聽你說,你們那邊也沒什麼進展,為什麼不兵分多路?而且我不會給上級添麻煩,我有我的資源可以用,就算立軍令狀也沒問題……」

歐陽剛抬起手打斷我:「軍令狀倒不必。我和老徐二十年的戰友,一起搭檔也有小十年,你覺得我比你輕鬆多少?」

他問得我啞口無言,慚愧地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歐陽剛說:「我能給你的,只是一些很有限的資料。而且這些資料極有可能跟你掌握的重疊,換句話說,我幫不了你什麼。」

我眼前一亮:「首長,你願意幫我了?你同意我繼續任務了?」

歐陽剛像是做了什麼決定,把煙掐滅了說:「跟我回總部,我帶你見幾個人,你贏了他們,我就讓你去。」

只要讓我出去,哪怕有一線希望可以繼續執行這個任務,什麼條件我都能答應,更別提只是跟人比武這種小事了。我激動地跳下床,活動著脖子,衝空氣重重地揮舞了幾拳。

6

病房外圍是一片茂密的楊樹林,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星星點點地灑下,隨風閃動,清甜的空氣中混著淡淡花草香氣。我站在石階上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我要記住這裡的氣味和恬靜,我要把這些印在大腦深處,在我與死神博弈時,這些記憶能給我力量。

照管了我半年的小護士和護士長身著軍裝站在不遠處的小徑邊,整齊地對我敬了一個軍禮。一時間我有些慌亂,連先邁哪隻腳也不知道了。歐陽剛搗了我一拳:「發什麼愣?」

我忙上前一步,對她們倆回了一個禮。她們臉上帶著微笑,眼睛亮晶晶的,我終究還是不敢跟她們對視,低頭想跟著歐陽剛趕緊往外走。誰知歐陽剛沒動,我一頭撞到了他身上,逗得兩個姑娘咯咯笑起來。

歐陽剛低頭拍了拍被我踩髒的皮鞋,悄聲說:「不好意思我剛誤會你了,我以為你看上他們護士長了,原來是那小護士。」

我不想解釋,埋頭往外走。歐陽剛說:「你不跟人家道個別嗎?」

「道過了,你來之前就道過了。」

「你看你那點出息!」歐陽剛以為我害羞,衝她倆揮揮手大聲說:「既然人被你們修好了,那我就帶走用,感謝的話就不說了,有空一起聯誼。」

護士長說:「一言為定,說話要算話。」

「我這麼大個子說話能不算?走了啊。」歐陽剛推我一把說:「沒出息!」

我想起歐陽剛之前的話,不由得朝她倆的腳上看了一眼,確實看不到腳脖子。歐陽剛照著我後脖頸子拍了一下:「瞎看什麼呢?她們站在那哪能看得出來。」

我知道怎麼說也解釋不清,乾脆不吭聲算了。一直到歐陽剛把我帶出醫院,我都沒再回一次頭看她們一眼。

歐陽剛直接領著我進了總部的四號資料室。

資料陳列架邊的椅子上端坐著一個人,見我們進門,他「唰」的一下站了起來,接著又「唰」的一下給我們敬了一個軍禮。動作快到嚇了我一跳,下意識地繃緊手臂做了一個防衛動作。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的是便裝,軍姿卻跟示範教官似的,筆挺而標準。

歐陽剛抽出兩支菸,遞給我一支。那小夥子不敢接,看看煙,又扭頭看了看牆上禁菸的牌子。歐陽剛走過去將那牌子反扣了過去,再次將煙遞給小夥子,他這才接了煙。我打著火機湊到他面前,他「哎喲」一聲,恭恭敬敬雙手捧住我的手,點著了煙還要護著火要我點。我輕輕推開他的手,自己點上了煙,抽著煙打量他。

歐陽剛指著我,對小夥子說:「等下你跟老大哥好好請教請教。」

「是!」小夥子雙眼平視前方,又站得筆直。

歐陽剛皺起眉頭看著他,問:「你在隊裡排名第幾?」

小夥子一挺胸:「第五。」

「混賬。」歐陽剛一瞪眼說:「第五名也敢跟老大哥請教?」

「我們隊長說,要是把第一派來再輸了,會打擊整隊士氣,我個第五輸了也就輸了。」

歐陽剛笑著拍我的肩膀說:「看見沒,老天都幫你。」

我只想趕緊過了這一關,應付著笑笑說:「那開始吧,在哪?比什麼?」

「彆著急,我去安排。」歐陽剛說著站起身,把煙盒裝進小夥子的上衣口袋,拍拍他肩膀,「你們聊,我去看看這管事的人跑哪去了。」

目送歐陽剛出了門,我問那小夥子:「你們隊裡多少人?」

他又是一挺胸:「五個。」

全隊五個人,派來個老末和我比畫,就算是歐陽剛故意放水幫我,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我「噝」了一聲正要發作,又想起自己來這裡可不是為了爭金牌的。再說我跟個後輩較什麼勁,我問:「出過外勤嗎?」

他眼裡閃出一絲興奮:「還沒有,但已經有任務等著我了,跟您請教完就去。」

「以後不能再有任何軍姿出現了,不然你還是回去出操吧。」說完這話,覺得怎麼那麼熟悉,想起這正是徐衛東當年訓我們的話,為這個他沒少和我們生氣。一時間有些走神,當年徐衛東去學校選出我們的每個細節我都記得,又特別恍惚,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回了回神,對站得筆挺的小夥子說:「從現在開始。」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腿腳,想了想,做了個稍息的動作。我往椅背上懶懶地一靠,蹺起二郎腿,晃了幾下腳尖,眯著眼睛對他說:「這個都做不到,還出什麼外勤?」

他吸了吸鼻子,看看我晃動的腳尖,坐了下來,一隻腳踩到椅子上,拿煙的手搭在膝蓋上,眯著一隻眼,抽了口煙,將煙緩緩地噴到暗紅的菸頭上,菸頭忽的一下變得紅亮起來。他扭頭看著我說:「你們平時都抽這牌子?」

我既高興又失望。高興的是,他轉換得如此自然,讓我幾乎忘了幾秒鐘前他傻大頭兵的樣子;失望的是,我再沒有踹他一腳糾正他類似錯誤的機會了。

這時,歐陽剛帶著個人又推門進來,那人年紀跟歐陽剛差不多,戴著黑框眼鏡。小夥子習慣性地就要往起站,我照他腳彎上踹了一下,他立刻意識到不對,趕緊放鬆下來坐回椅子上。沒等我們說話,來人指著小夥子喝道:「你哪個單位的?誰讓你在這裡面抽菸的?這裡都是絕密資料,要是失火了把咱倆全斃了也不頂事,你知道嗎?」

那小夥子愣住了,拿著煙又不敢丟,見我和歐陽剛都不吭聲,他想對來人說點什麼。歐陽剛下巴一揚,眼睛一瞪,那小夥子只好又把話嚥了回去。

「喲嗬,掩耳盜鈴?」那人走到禁菸牌前,「歐陽,是你的人吧?」

歐陽剛指著我們:「你們怎麼回事?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那口煙不抽會死嗎?關七天禁閉,記大過處分一次。」

「歐陽……」那人拽了拽歐陽剛,「至於嗎?抽根菸的事,說兩句得了,至於這麼大罪過嗎?」

歐陽剛推開那人,說:「那不行,這是資料室,情報都是血和命換來的,萬一被這倆臭小子一把火著了,誰負得起這個責?記大過都是輕的。」

「歐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這小兄弟是外勤的吧,那也是提著腦袋的活,抽根菸怎麼了?就算一把火把這兒點了,那也算是我請的。」那人對我們擺擺手,「小兄弟,沒事,今天這事算我的,給我也來一根,我倒看看你歐陽剛能把我也關了禁閉?」他衝小夥子伸出手:「給我來根。」

小夥子看看歐陽剛又看我。那人自己動手從小夥子上衣口袋裡拿出煙和打火機,點著一根對著歐陽剛說:「你自己的人你不護著,就知道讓人家在外面拼命,有你這麼當老大的嗎?」說話間煙全噴到了歐陽剛臉上。

歐陽剛瞪我們一眼說:「這次饒了你們,沒有下一次。過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他是這次配合咱們行動的,情報組李銘。」

我一聽這名字,差點笑出聲來,忍著笑沒忍好,彎著腰咳嗽起來。這不是程建邦餵豬時的假名嗎?

李銘看看我,又疑惑地看向歐陽剛。

我趕緊擺手,清了清嗓子:「沒事,我們以前幹掉的一個毒梟也叫你這名字。」

「哦。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不耽誤時間了,這是你們這次行動需要的資料副本,你們只能在這裡看,看完我要收走銷燬。」李銘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資料夾遞給了歐陽剛,就轉身出去了。歐陽剛對那小夥子比畫了一個轉圈的手勢,那小夥子會意地轉過身背對著我們。

翻看完那些資料,果然如歐陽剛所說,基本沒什麼我用得著的。

有一個人的名字給我留下了印象,資料顯示這個人叫雙喜,他乾的營生跟我在海上做的差不多,常年在中蒙俄三國邊境幫走私分子護運貨物。如果此人真如情報裡說的這麼神通廣大,那他一定跟俄羅斯的販毒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要是能接近這個雙喜聊一聊,憑著我塔哥的身份和資源,與他合作也不是難事。由此就可以通過他跟俄羅斯販毒組織掛上鉤,那麼順著線去追查徐衛東和程建邦的下落還難嗎?

想到這我不禁有些激動,仔細將資料前後翻了好幾遍,再沒有更多有價值的資訊了。我指了指雙喜的名字,將資料夾合起來推到歐陽剛跟前說:「看完了。」

歐陽剛收起資料,說:「好了。」小夥子轉過身來,見我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燦爛而無邪。那一刻我理解了當年程建邦初見我時的心情。

歐陽剛起身拍拍我肩膀說:「走,趕緊比畫完該幹嗎幹嗎去。」看樣子跟這小夥子比武只是個形式,歐陽剛對這種走過場的事好像也有些不耐煩。

我們跟著歐陽剛來到一間會議室,桌上整齊地擺著一排電腦。歐陽剛走到一臺電腦跟前開了機,說:「一人選一臺。」

小夥子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老大哥先選。」

進門我就意識到,這次比試不僅僅是射擊、格鬥那麼簡單,後悔之前沒問清楚到底比什麼,現在措手不及,只能隨便選了臺電腦坐下。

歐陽剛公佈比賽內容:要我們根據他提供的ip地址,攻破他面前那臺電腦的防火牆,並獲取裡面指定的加密內容,然後破解出來。

見我們都坐定了,歐陽剛看著手錶:「開始。」

會議室裡只有小夥子噼裡啪啦飛快敲擊鍵盤的聲音,我伸著兩手懸在鍵盤上空,不知道該如何下手。我往座椅後背上一靠,想趁早認輸算了,就見歐陽剛食指豎在嘴前,對我輕輕搖了搖頭。我只好硬著頭皮坐正。幾分鐘過後,那小夥子雙手離開了鍵盤,喊了聲:「報告。」

歐陽剛過去在他電腦螢幕上掃了幾眼,滿意地點點頭。又走到我對面,輕聲問:「你沒有集訓過這個?」

我悶聲說:「每次這種訓練,我要麼在出外勤,要麼剛學了一半被派出去,所以……」

「那我幫不了你了。」

這哪裡行?我想站起來爭辯幾句,卻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歐陽剛把小夥子打發走之後,才鬆開手,說:「這是最基礎的技能了。」

「這不是田忌賽馬嗎?」我按捺住情緒,儘量放緩語氣說,「我要對付的是毒梟,不是駭客,用不到電腦,你這是為難我。」

「這半年的院沒白住,文化課補得不錯。」歐陽剛呵呵笑了,「隨你怎麼說,給你條路自己選吧。第一,回去療養……」

不等他說完,我「騰」的一下站起來:「首長,我再回那地方待下去就廢了。」

歐陽剛豎起第二根手指頭:「第二,去當你的塔哥。」

看來怎麼說都說不通了,我想抬出老薑出來試試。誰知他搶先一步說:「我執行的是老薑的命令。」

我心裡一沉,最後一個指望都沒了,只好點點頭。塔哥就塔哥吧,好歹也算在行動中,比關醫院裡強。我還藏有周亞迪的一大批貨,這是很重要的籌碼,能幹的正事也不少。只是這段時間一定發生了很多事,有點擔心周亞迪已經騰出手來把貨拿走了。我說:「我這麼久沒有出現了,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你海上那幫弟兄還挺仗義,瘋了一樣到處找你。你要再不回去,搞不好還真會出大亂子。」

「那,我的任務是……」我試探著問。

「當好你的塔哥。」歐陽剛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同時別忘了你的身份。」

7

歐陽剛走了,留下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心裡亂糟糟的:什麼意思?我白假死了?如果讓我回到原點,那半年的煎熬豈不都是白費?

以前我特怕這種模稜兩可的指令,讓你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輕重,每走一步都要再三衡量,每時每刻都在問自己,你做得對嗎?那種困擾像裹了張蛛網一樣難受。

但有些特殊的時候,比如現在,我愛死了這種口吻下達的含糊其詞的命令。這意味著自由,意味著我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構他的命令。至於前面是鮮花鋪地,還是萬丈深淵,我不在乎。

那天,我在會議室裡坐了很久也沒人進來打擾,我想這是歐陽剛特意給我留出的空間。我也的確用這段時間下了一個決心:只要允許我去戰鬥,我就會一往無前,無怨無悔。

出門的時候路過剛才那小夥子用過的電腦,見螢幕還亮著,上面閃著幾行大字,正是他攻破防火牆獲取的資訊譯本:為祖國和人民而戰,為信仰和使命而戰,為父母而戰,為戰友而戰,為自己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