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地上注視著黑漆漆的前面,一直沒有聽到寧志和鄭勇說話,我有些不習慣,輕聲問:「你們怎麼這麼安靜?」
「沒事。」寧志口齒非常含糊地說。
「你怎麼了?」
「你煩不煩?我張開嘴讓口水帶著嘴裡的土都流出去,這土鹹點就算了,關鍵也太牙磣了。」
「管用嗎?」鄭勇問。
「嗯。」寧志應了聲,繼續低下頭。
我見鄭勇也張開嘴,低下了頭……
其間孫強不住地提醒我,一定要注意安全,只准後方督戰,不可衝鋒在前。
大約二十分鐘後,孫強示意大家安靜,捂著耳機聽了一會,一揮手,說:「狗都解決了,院子裡沒有動靜,我們上。」
我們由匍匐變為貓腰小跑前進。沒了狗,這次比之前的速度要快多了。整個礦場在漆黑的夜色中感覺不到絲毫生氣,殺氣卻濃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我們知道,那些屋裡酣睡的都是些亡命之徒,誰也不知道哪個視窗中會射出子彈。
北風還在嗚嗚地吹著,緊張已經使我忘記了寒冷。那種死寂和黑暗讓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生怕自己眼裡的光亮會暴露自己的位置。我握緊手中的槍,慢慢地上膛。大家屏住呼吸,兩人一組貼在每所房子的門口,只等孫強一聲令下破門而入。
突然一聲槍響,我正前方的一個戰士應聲朝前栽倒在地。剛才還有條不紊的狀態立刻被打亂,所有人各自臥倒在原地舉槍尋找著槍手的位置。孫強拽著我和寧志就地臥倒,低罵了一句:「這幫牲口就沒睡覺。」
瞬間槍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根本分不清敵我。
我們頭頂的一盞大燈陡然亮了起來,把整個院子照得雪亮,我們幾乎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每所屋子裡都向外噴射著子彈,又有數名戰士倒地。
鄭勇罵了句娘,就地躺下,面朝上端起槍瞄準那盞死神之燈,一槍下去整個礦場立刻恢復了黑暗。黑暗第一次讓我感覺到如此厚重的安全感。我的眼睛在這一黑一亮再一黑的交替下,什麼也看不到了,只聽到破門聲和戰士們呵斥的聲音,時而還有槍聲傳出。孫強在我耳邊說:「你們不要動,你們不要動,你們出了事我們交代不了,求你們了。」
我壓低聲音喊:「寧志。」
不遠處傳來寧志的聲音:「我在,鄭勇可能中槍了,我找到那個狙擊手的位置了。」
我心頭猛然一驚,忙喊:「鄭勇!」
沒有回應。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頭髮瞬間豎了起來。
儘管在這之前,我經過無數次實彈訓練,也親自擊斃過死刑犯,但是當真正的槍聲就在耳邊響起,子彈就擦著身體飛過時,膽怯還是戰勝了一切。我緊緊地貼在地面上,好似每一聲槍響,子彈都是衝我飛來一樣,每一塊濺起的沙石崩到我身上時,我都覺得自己中了彈。時間變得格外的漫長,凌亂的槍聲似是催命的鼓點,逼迫我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會吸引到子彈的注意。我閉著眼睛像是在等待,又不知道等待的是生的結束,還是死的開始。
「嗖」的一聲,一顆子彈擦著我耳朵飛過,我頓時清醒了許多,好似看到徐衛東正對我說:你的兩個搭檔,怎麼帶走的,怎麼帶回來。
我猛然睜開眼睛,在晨曦中仔細分辨著方向,尋找著戰友的身影。眼前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到,偶爾會從某個角落裡傳出一兩聲槍響,完全判斷不出是敵是友。我喊了聲寧志的名字,腳下很快傳來寧志的回應,我一看,他正趴在我的腳邊。我問:「鄭勇在哪兒?」
寧志指著一個方向說:「在那邊,中彈了。」我剛要動,寧志一把拽住我的腳說:「那上面有個狙擊手,鄭勇是被那個狙擊手打中的。」
我抬頭朝寧志說的上面看去,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到。我一腳蹬開寧志,匍匐著朝鄭勇爬去,心中默默地祈禱著那不是鄭勇。
寧志見攔我不成,只好端起槍朝有狙擊手的方向點射掩護我。我爬到那個人跟前,湊近一看果然是鄭勇。他的脖子上中了一槍,手捂在傷口上,中槍後大量的血湧入了他的氣管,讓他無法呼吸。他張開的嘴和鼻中滿是凝固的血,圓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夜空,眸子上結著一層薄霧般的冰,一動也不動。
我伸手朝他的頸動脈探去,已經沒有了跳動,看著他還睜著的眼睛,我不願意相信他已經死去。我拍拍他的臉說:「這回真刀真槍地幹了,別裝死,趕緊給老子起來。」
可是鄭勇沒有絲毫動作,我知道已經騙不了自己了,必須得接受和承認鄭勇已經犧牲的事實。我胸中的血轟地湧上了頭頂,爬起來半蹲在地上握緊槍,貓著腰朝寧志說:「掩護我。」向著狙擊手的方向快速地「之」字形移動,很快前方被一堵牆攔住了去路。
我貼著牆朝上看,這是一間屋子的外牆,地面距離屋頂有兩米五左右高,屋頂有兩個並排的煙囪,還在冒著煙。我看了下整個礦場生活區房屋的佈局,那上面的確是箇中等的狙擊點,儘管視野很好,但是容易暴露。
我貼著房屋的外牆,左右觀察著希望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地點幹掉上面那個狙擊手,否則我們實在太危險了。一個黑影躥到我旁邊,我定睛一看是寧志,他帶著哭音低聲說:「我確定了,鄭勇死了,送我上去。」他用力壓我的肩膀,想讓我託他上房頂。
我說:「不行,你這麼上去就是送死。」
「這麼待著是等死,我們聲東擊西。」寧志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說,「用這個吸引他注意,同時你託我上去。我剛才看到他開火了,知道他的具體位置,我上去之後能在他反應之前就把他幹掉。」他見我還在猶豫,低聲喝道:「你還琢磨什麼?拖延會要了更多戰士的命。」
我做了個深呼吸,迫使自己快速冷靜下來。沒的選了,我咬牙說:「你要是死了,我非弄死你。」
我把槍背在身後,半蹲下身子,雙手十指交叉做了一個臺階。他摸了摸我的手,確定了高度後,把手裡的磚頭朝屋頂另一側的牆角砸去,在磚頭砸到牆角的一瞬間,他一腳蹬上我的手,我藉著他的力朝下一緩,猛然一用力將他送上房頂。
幾乎就在同時,屋頂響起了兩聲槍響,全部打到剛才磚頭砸到的地方。連續幾聲槍響後傳來一陣扭打聲。我背靠著外牆,用力向上一跳,雙手正好反摳住屋簷,掛在上面稍微擺動了一下雙腿,借力猛地收緊腹部腰部一甩,一個倒掛翻上屋頂。
不知誰丟了一顆閃光彈,夜空和地面頓時亮如白晝。我剛轉身還沒站穩,就被一人結結實實地撞到懷裡,我腳下一空,被生生撞下屋頂。掉下去的那一刻,我看清了撞到我懷裡的人是寧志。
就在那一瞬間,敵我都看清了彼此的位置,槍聲大作。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覺得整個胸腔都要炸開似的,喘不上氣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一個人將我扶起來,我聽到孫強的聲音:「你怎麼樣?」
我實在上不來氣,沒法和他對話,只能伸手指指屋頂,兩眼一黑,失去了知覺。
4
不知過了多久,我模糊地感到有人在拍我的臉,一下睜開了眼睛。現場明顯已經被我方控制住了,每所屋子門口的戰士都開啟了照明裝置。孫強守在我身邊,見我睜開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我掙扎著站起身四面看,戰鬥明顯是告一段落了,我忙問孫強:「看到我的同事了嗎?」
孫強臉色陰沉,說:「有一個恐怕不行了。」寧志在身後說:「我在這兒,我沒事,不過讓那個狙擊手跑了。」
我說:「跑了?不是設了包圍圈嗎?能往哪裡跑?」
孫強說:「這裡到處都是深溝,礦井裡更是跟迷宮一樣,藏個人很容易,天又黑,更沒法找了。」
我們正說著話,就聽到不遠處一間房子裡發出幾聲槍響。我們急忙端著槍跑過去。進屋就見一個戰士躺在屋子中央的血泊中,胸口中了好幾槍。幾個戰士瞪圓了眼睛用槍緊緊頂著兩個歹徒的頭,那居然是兩個女人。看上去應該就是當地人,皮膚又黑又紅,大紅大黃色的頭巾包著頭和臉。
看得出戰士們是在極力剋制著自己的衝動,我相信這是因為孫強命令過他們,儘量留活口,不然他們早就開槍了。
孫強伸出顫抖的手摸了下那戰士的頸動脈,閉上眼罵了句娘,隨後站起身舉槍對著歹徒,一字一頓地問:「誰開的槍?」見沒有人回應,他突然抬起手朝屋頂開了一槍,瞪著血紅的眼睛怒喝道:「誰開的槍?」
「我開的。」其中一個女人整了整頭上的頭巾,淡淡地說。她瞟了我和寧志一眼,冷漠中帶著不屑。
這時一個戰士跑到門口說:「報告隊長,報告隊長,我方傷亡七人,其中一人重傷,三人……包括北京來的一位首長。」話沒說完,眼淚已經滾落出來。
那女人聽到這裡「呵呵」笑出了聲。寧志上前用槍口指著她的額頭,猙獰地說:「你們槍法好啊。」
那女人被槍口頂得往後仰了一下,臉上還在笑著,說:「那當然了,都是我們自己做的東西,反正都是個死,能賺一個算一個。」說完笑得更得意了。
寧志掄起槍,一槍托狠狠搗在她臉上,那女人悶哼了一聲窩在了牆角,臉痛得變了形,額角的血滴答滴答地淌了下來。寧志說:「來,再給我笑一個。」那女人狠狠地瞪著寧志,一言不發。寧志抬腿一腳蹬在她臉上,將她的頭踩在地上,拉了下槍栓對準了她的頭,牙齒咬得咯吱直響,食指在扳機處顫抖個不停。
鄭勇的犧牲讓寧志悲憤難當,我又何嘗不想將這裡所有的嫌犯活活打死?但我們是帶著任務來的,我們不能這麼做。我輕聲喚他:「寧志。」
寧志別過臉,用肩膀擦了擦眼淚,爆喝了一聲,槍口一抬,在那女人頭頂開了一槍,子彈擦著她的頭皮飛了過去。那女人頓時褲襠裡溼了一大片,眼神中再也找不到剛才的得意和不屑,充滿了恐懼後的呆滯。這些亡命徒仗著我們不會開槍濫殺才這麼囂張,真面對死亡還是一樣現出了本性。
另外一個女人猛地跳起來,將押著她的戰士一頭撞開,伸手到床下,摸出一個拳頭大黑乎乎的東西。孫強一把將我和寧志揪住,喊了一聲「臥倒」,話音未落,已經把我和寧志推出屋子。
一聲巨響帶著猛烈的氣浪將我和寧志生生掀飛,我不確定到底在空中飛了多久才著的地,耳朵裡只有嗡嗡的聲音,我再次失去了知覺。那種嗡嗡聲一直伴隨著我,很久才消失不見。
我慢慢恢復了知覺,才意識到現場有些亂,院子裡的戰士們叫嚷著,飛奔著。一時間,我忘了身在何處。當視聽功能逐漸恢復後,就感到後背和手臂一陣刺痛。我慢慢地坐了起來,整個頭顱像是要炸開一樣疼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邊揉著腦袋,一邊努力回憶著。
一個年輕的小戰士蹲在我身邊,扒拉開埋在我身上的磚塊,晃著我的肩膀喊著:「首長、首長……」看著他凍得發紫的臉龐和急切的目光,我猛然清醒過來。我是在戰鬥中,而戰鬥還沒有結束。
寧志呢?我四下瘋狂地尋找著寧志,只看到兩截被炸得血肉模糊的殘腿,我忙扶著那個戰士站起來,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當看到自己的軀體完整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小戰士用袖子抹著眼淚說:「隊長犧牲了,首長,怎麼辦……」
隊長?犧牲?小戰士的哭喊聲讓我又想起了寧志。
「寧志!」我一邊喊一邊四下張望,終於在離我不遠的那兩截殘腿下面看到了躺著的寧志。剛才我被那兩截殘腿吸引了注意力,居然沒有注意到殘腿下的他。他睜大眼睛望著天空,對我的叫聲毫無反應。我像是被一道冰柱一下擊中頭頂,跌入了無底冰淵似的,腳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我甩開攙扶著我的戰士撲上去,將壓在寧志身上的東西丟開,拍著他的臉叫:「寧志!寧志!」我一邊喊一邊朝他的頸動脈摸去,我早已凍得僵硬的手指已經感受不到脈搏那點微弱的顫動了。
寧志的眼珠好像是動了一下。我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問身邊的戰士:「你看到他眼睛動了吧?」小戰士什麼也不敢說,只是蹲在一旁抽泣。我害怕是自己眼花,死盯著寧志的臉說:「有本事你再動一下。」
但寧志的眼睛再也沒動一下,我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幾乎無法再支撐自己的身體。我喪失了去驗證他是死是活的勇氣,寧可像個瘋子一樣,無論如何都堅信他還活著。我衝身邊的戰士擺擺手說:「你幫我把他扶起來吧。」
小戰士抹了把眼淚,一個立正說:「是。」上前硬是將寧志扶了起來。
寧志僵硬的身體戳在地上,晃了兩下,終於靠自己站在那裡了。
他,還活著。
我上前一把將他抱住:「你給老子裝死!」
寧志推開我,跪在地上一個勁地乾嘔,伸出一隻手指著不遠處的那兩截殘肢,厭惡地擺了擺手。
「首長。」小戰士給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這讓我想起自己的使命和任務,我看寧志八成是被嚇到了,也沒什麼大事,放下心來,閉上眼平息了一下心緒和呼吸,轉過身說:「現在什麼情況?」
「歹徒除七人被俘外,其他全部擊斃,我方四人犧牲,其中包括孫隊。」他又用袖口抹了把眼淚,說,「受傷人數還在統計。」
我來到孫強和鄭勇的遺體前,抬著頭控制著眼眶裡的淚水,久久不忍低頭。我怕別人看到再次流淚的我,更怕看到之前還生龍活虎的戰友,此刻血肉模糊與我生死相隔。
如果不是鄭勇果斷地打掉那盞暴露我們的燈,傷亡的數字不知還要上升多少。
如果不是孫強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我和寧志推開,我怎麼可能有命站在這裡?
一時間,我陷入了極度的愧疚和悲哀中,不知所措,任由凜冽的北風冷徹我的胸膛。
那個女人引爆的是自制簡易手雷,它將寧志右手的無名指第一截炸飛。我的背部也中了三處彈片,手臂多處受傷,所幸都是皮肉傷,並無大礙。但是孫強和屋裡的兩個戰士遇難,另外一個戰士的半邊臉被彈片撕裂,毀了容。
寧志神情呆滯,坐在車上任由一個戰士幫他包紮斷指,問他話也沒反應。
我帶領著其餘的戰士,在那個廢棄的礦場裡搜出六臺精密車床,其他簡易車床十餘臺。根據簡單估算,如果沒有外界干擾,原材料供應充足,認真生產,他們半年可以裝備一個步兵師。他們仿製的半自動步槍射程達到500米到800米,精度極高。他們仿製的手雷,因為不計危險,所以引爆時間、爆炸半徑和爆炸威力完全根據製造者喜好和當日的心情而定。
我和寧志是幸運的,製造者在製造那顆手雷的時候,大概心情不太好,又或許他們喜歡細水長流,裝藥量比較少,讓我和寧志撿了一條命。
而那屋裡的戰士和救我們的孫強失去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那個被毀容的戰士參軍不到兩年,還沒談過女朋友。
寧志被定為重傷,第一時間被送回北京。走之前不論問他什麼,他都呆呆地看著我,不說一個字,我只好按照上級的指示先讓他返京療傷。
我留在平涼,審問那七個因為我們的戰士手下留情才活下來的亡命徒。我只有一個問題,誰是洪古。
最後得到的答案讓我半天沒回過神來——那天屋頂上,那個我連正臉都沒看到的狙擊手就是來自柬埔寨的洪古。
活著被捕的這幾個歹徒,基本上都是這個組織的嘍囉,根本沒有機會和洪古打交道。他們說,此人疑心極重,晚上從不在屋裡睡覺,沒人知道他睡在哪裡。
如此一來,找他們畫像的想法就宣告破產了。眼下,唯一和這個洪古接觸最多的恐怕只有寧志了,我只有趕緊回京和他溝通。
我要趕回北京覆命,不能參加一週後孫強的追悼會了。看著那些和我年紀差不多、一直追隨在孫強身邊的戰士,我的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我無法也不敢去回憶那晚如同噩夢一樣的場景,卻不能迴避那些戰士眼裡的悲傷。他們執意要與我合影留念,我們在中隊會議室書有「閃光利劍,忠誠衛士」八個大字的屏風前拍了一張照片。當一個戰士把沖洗出來的照片遞到我的手中時,我覺得羞愧難當。
他們眼巴巴地看著我。我能說什麼呢?難道要對他們說「對不起」或者「節哀順變」嗎?長長的沉默後,我說:「我請你們喝酒吧。」
長這麼大,我從沒有主動想喝酒。那天不知為何,卻出奇地想。後來我回想,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保留著經常喝酒的習慣,就是從那天養成的。我從來沒覺得酒好喝過,我只是留戀在半醉半醒之間那種在現實與虛境之間游離的感覺。
高興了,喝點酒,會覺得快樂不會那麼脆弱;難過了,喝點酒,會覺得痛苦不那麼厚重。有人說,喝醉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惜的是我從來都喝不醉,就算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走不了一步像樣的路,腦子依然保持著清醒。
這,是另一種煎熬。
儘管如此,但每當在深夜帶著醉意,獨自在馬路上漫無目的地遊蕩時,看到情侶或依偎在一起,或站在那裡爭吵;看到經營烤串的攤販趁著城管下班可以悠然自得地為食客烤著肉串;看著趴活的計程車司機相互講著葷段子等待乘客;看著喝醉的老哥倆相互攙扶著在牆角一邊撒尿一邊說著豪言壯語;看著張貼小廣告的人在電話亭、公交車站貼下一張又一張「牛皮癬」;看著……看著這些,我就覺得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其實,這些就是正常的生活,我們不能讓每個人升官發財、無病無災,卻能保證用他們看到或看不到的付出,用一切去捍衛他們能這樣正常地生活。
那晚,我代那些不執勤的戰士向中隊領導請了假。領導只提了一個要求:穿便裝。
他們帶著我,一行七八個人到了一個燒烤攤。他們說他們喜歡這口,我知道他們是為了幫我省錢。
大把的肉串就著白酒,一口口地往肚子裡送,誰也沒有含糊,只要有人舉杯就大口地喝。吐了,接著來,實在喝不下,就用啤酒送白酒。其他食客嚇得躲我們遠遠的,紛紛結賬走人。攤主滿臉的遲疑,見我們人多勢眾,始終沒敢說什麼。
我站起身問他:「老闆,多少錢?」他說:「一百……算了,你給一百吧。」
我摸出三百塊錢塞到他手裡說:「少了你問我要,多了你留著,我們喝夠了就走。」
等我再次坐下,坐空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四仰八叉的,上來兩個戰士扶我,沒站穩,也全摔倒了。看著我們幾個人狼狽的樣子,大家哈哈大笑。我們三個也坐在地上一起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像泉水一般湧了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笑著,喝著,喝著,哭著,就那麼喝到半夜。我們起身要走時,中隊的一名副隊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們身後,眼裡噙著淚水看著我們。他身後的路邊停著兩輛車。他說了句「上車吧」,抹了把眼淚鑽進了車內,一直到中隊也沒有說一句話。
臨行前,我去看望孫強的妻子。那是一個樸實的農村婦女。見到她時,她的髮髻上彆著一朵白色的花,把我和中隊一名領導讓到客廳沙發上,泡了茶,上了煙,然後就不停地在屋子擦傢俱,擦得很仔細,每個角落都不放過,一遍又一遍。
我說:「嫂子,您坐會兒吧。」
她操著河南一帶的口音說:「我不能停下來,手頭沒事做就更難受,我得不停地幹活,你們可千萬別埋怨我啊。」說著開始擦我們面前的茶几,覺得有些不妥,停下來說:「對不起,你們別多想,我不是趕客人。」又給我們讓煙,並堅持要給我們點上。
我實在不忍再看下去,將那個裝著我所有積蓄的大信封放在茶几上,說:「這個您收下,我的命是孫強救的,以後我會常來看您。」
相對無言,我起身告辭,剛出門沒走出多遠,就聽到孫強妻子的哭聲。我大步朝前走去,將跟我一同來的中隊領導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我想把這一切歸咎於自己,卻發現卑微的自己怎能承受得起如此重的責任。
我辜負了上級的期望,交給我的任務我一樣也沒有完成,還拖累了孫強,如果不是我,他怎會屈死在一顆劣質的手雷下,就連我身邊的搭檔我都沒能保護周全。
我寧可那個死在洪古槍下的是我,哪怕替代寧志斷掉一根手指也好,偏偏我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我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失敗,並不是懼怕應對上級的斥責,而是那浸滿戰友鮮血和生命的失敗,我不知道耗盡我一生,能否把心中的內疚平息萬分之一。
回北京的飛機上,望著舷窗外夢幻般的雲海,我再一次淚流不止。空乘小姐遞給我一包紙巾,柔聲問道:「先生,您需要幫助嗎?」
我看著那張笑臉在投進舷窗的陽光照射下格外燦爛和甜美,不禁心有感慨,也許這就是我們生命的意義所在——付出我們的一切,只為他們能在這陽光下燦爛地微笑。
我想,如果孫強和鄭勇看到此情此景,也一定會贊同我的想法,那麼我能做到的,就是用實際行動去詮釋我們曾在國旗下宣讀的誓詞。只有這樣,才能告慰九泉之下的戰友,你們的犧牲將永遠激勵我用全部生命去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