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勇愣了一下:「那,你剛才說……」
徐衛東猛地一腳剎車把車停在路邊,我們嚇了一跳,被晃得東倒西歪卻不敢出一點聲音。「我下命令讓你們把他們擊斃的,這個理由行嗎?」徐衛東冷冷地說,「你們誰還有什麼問題?」
我們連看都不敢看他,低著頭小聲說:「沒了。」
沒什麼理由比服從命令更充分了。
3
最終,我還是沒找出自己和寧志以及鄭勇之間的共同點,更別說什麼特殊的優點。那為什麼105個同級同學中單單選了我們?
這個問題恐怕要困擾我一段時間了。
晚上在電教室看資料,趁休息的時候,我又想起那個問題,不禁對著桌面發呆。鄭勇點了根菸問我:「你沒事吧?兩眼老發直。」
我想了想,把問題丟給了他。鄭勇「嗨」了一聲說:「這還不簡單?越是高尖端的任務,越是需要看似平常的人去執行,這樣在人群中很容易隱蔽。為什麼要在人群中隱蔽起來呢?那是因為任務已經脫離了簡單的是非黑白、打打殺殺。」
我說:「就你?槍斃死刑犯的時候就跟打了雞血似的,數你動作誇張,你往那一站,身上的殺氣就把你暴露得淋漓盡致,還談什麼隱蔽在人群中?」
鄭勇瞪著我說:「老子那是頭一回,難免興奮得過了頭,往後別說槍斃死刑犯,就算讓我殺你,我都能做到從容不迫。」
「我也是!」寧志站在我們身後悠悠地說。
我和鄭勇雙雙打了個寒戰。寧志自從執行完那次任務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回來的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從那開始就渾身散發出一種駭人的陰沉勁。鄭勇湊到我耳邊說:「小寧沒事吧?你看他眼睛紅的,我看著都瘮得慌。」寧志聽清了鄭勇的嘀咕,慢慢抬起眼皮,兩手插在褲袋裡,盯著鄭勇,一步步地靠近。鄭勇梗著脖子,喉頭動了動,說:「你要幹嗎?」
寧志一言不發,俯下身子看著座位上的鄭勇,臉越湊越近,突然「呔」地大叫一聲,嚇得鄭勇從椅子上出溜下來,說:「你瘋了吧。」
寧志呵呵地笑了,坐在鄭勇的椅子上,說:「我一直在想那幾個死刑犯挨槍之前是什麼心情,聽到我們的腳步聲時又在想些什麼,我越想心越寒,越想越覺得害怕。」
我說:「那你還想?」
寧志說:「你們說,當時他們是希望我們走慢點,還是走快點趕緊打完了拉倒?」
鄭勇說:「要是我就希望趕緊挨完算了。」
寧志發了會兒呆,往桌子上一趴,頭埋在兩隻胳膊裡甕聲甕氣地說:「我有心理陰影了。」
鄭勇說:「那些人都是罪有應得,我們也算為民除害。你這個人立場有問題,處決那種人還有什麼心理陰影?」
我承認,我也時不時想起那些死刑犯垂死掙扎時絕望的嗚嗚聲,但沒敢深想,就是因為越想越害怕。經寧志這麼一提,積蓄了幾天的情緒瞬間就翻湧了上來。我抓著鉛筆想在紙上亂畫幾筆,手指都特別無力。
這時徐衛東走了進來,坐到了我們對面。屋裡特別靜,只有他低緩的聲音在說:「以後,你們要對付的罪犯可不會像這次一樣背對著你們,乖乖跪在那裡等你們開槍。你們會看著他們的眼睛。要麼將他們制伏,要麼被他們打死。或者,他們會從你們背後開槍,你們死都不會知道敵人是什麼樣,所以你們腦袋後面都要長眼睛。」
鄭勇說:「我明白,就是要機警果斷。」他顯然對自己在刑場上的表現很滿意,熱切地看著徐衛東,像是在等著徐衛東的誇讚。
徐衛東看著他,說:「如果要你擊斃的人是個女人呢?是個漂亮的女人,或者是個面目慈祥的老太太,又或者看上去像個女大學生,你還能做到嗎?」
鄭勇想了一下,啞了。
寧志還趴在桌上,頭也沒抬說:「只要是任務、是命令,我管他是大姑娘還是小媳婦。」
徐衛東深深看了寧志一眼,點了點頭,站起身說:「需要的話,我安排總隊的心理醫生給你們。」
我說:「我不需要。」
寧志抬起頭說:「那心理醫生是大姑娘還是小媳婦?」
鄭勇說:「還是給我們安排新任務吧。」
徐衛東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丟下三個字:「待命吧。」
徐衛東沒有對我們這次執行的任務做任何評述,既沒有祝賀我們成功,也沒有批評我們失敗。可是這件事對我們而言,是有生以來第一大事了。面對著徐衛東沒有表情的臉,我們誰也不敢多嘴去問,只能聽從他的命令繼續接受訓練、待命。
週日的傍晚,我們三人正坐在操場的雙槓上抽菸、聊天,徐衛東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和鄭勇「嗖」地從雙槓上跳了下來,整了整衣服。寧志像是沒看到徐衛東一樣,嘴裡叼著煙哼著歌,一條腿掛在槓上來回晃悠。
徐衛東看都沒看我和鄭勇一眼,走過來站在兩槓間,將手裡的一沓資料丟到寧志懷裡,雙手按住雙槓將身體撐起來輕輕一甩,與寧志坐在一起,眯著眼看著落日,舒了口氣說:「挺會挑地方。」
我和鄭勇這才意識到,剛才一著急,忘記了徐衛東一再強調的我們不能有明顯軍姿出現的事,彼此對視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徐衛東對我們輕輕擺了擺頭,示意我們坐上去。我和鄭勇趕緊爭著搶著往上跳,動作沒輕沒重,結果我們是坐了上去,卻把徐衛東和寧志都晃了下來。我和鄭勇看了看站在地上的徐衛東和寧志,僵直地坐在槓上面面相覷。
寧志開啟資料夾,剛翻了第一頁就驚訝地看著徐衛東:「七大專案?」
我趕緊伸頭去看,果然是「七大專案」的訓練科目表。以前在學校,我們需要在學習保密條例後,才能在電教室裡觀摩「七大專案」的錄影演示。按教官的話說就是:看看知道怎麼回事,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好。言下之意就是我們根本沒有資格接觸並實踐那些訓練科目。
鄭勇撓撓頭,說:「這些科目,一個科目一個月,怎麼也得七個月才能輪一遍吧?」
寧志盯著科目表輕輕地搖搖頭說:「這上面說下週一開始,現在距離下週一還有三天。我覺得這三天咱們想吃點啥就趕緊吃點啥,有啥未了的心願都抓緊吧。」
對於我們三人而言,如果幾秒後「嘎巴」一聲就要死了,問我們有什麼未了的心願的話,那就是沒有執行過一次正式的任務,沒有跟敵人真刀真槍地幹一場(處決人犯那次可不算)。
簡單地說,我們唯一遺憾的是,還沒有為自己曾經宣讀的誓言流一滴血。
徐衛東從寧志手裡拿回那沓資料,分成三份,往我們每人懷裡丟了一份,說:「在最短的時間內全部給我達標。」
鄭勇說:「全部?達標?我們還要再在這裡待兩年嗎?」
徐衛東說:「從明天起,一天一個專案,一週正好一輪,完不成就滾回去。」
我腿一軟,從雙槓上出溜到地上,不敢相信地看著徐衛東,又看看寧志。寧志撇撇嘴,一聳肩,說:「我早就說沒那麼簡單。」
徐衛東說:「怎麼,有問題嗎?」
我想,我們一定是沒有達到徐衛東的選拔標準,所以他用這樣的方式讓我們知難而退——「七大專案」裡的任何一個,哪怕是最小的單元,都是在挑戰人類的生理和心理極限。一天完成一套也許有可能。但連續每天都不間斷,別說連著一週,就算是連著兩天都不可能,因為那根本就不科學。與其這樣,不如主動退出。
我一挺胸,說:「我有問題。」
徐衛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冷冷地一笑,低沉地喝道:「執行命令。」他扭頭朝教學樓走去,頭也不回地說:「去小會議室看你們手裡的資料,我一小時後到。」
一直到會議室,我們三人彼此都沒有說一句話,低著頭心不在焉地翻看訓練資料,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如果把專案簡單比作鐵人三項的話,那就是每天要來一次,而且每天的專案都不一樣。要在徐衛東規定的時間裡達標,簡直是痴人說夢。最讓人絕望的是,「七大專案」要比鐵人三項更加嚴酷。
我又想起「我們三個被徐衛東選中的原因究竟是什麼」這個老問題。我們從入校起的各項成績都記錄在案,光看分數就可以判斷出我們的實力。換言之,我們三個根本不是玩「七大專案」的料。就算是,也不是連續一兩個月不間斷地玩。
我把封面蓋著「保密」印戳的資料往桌上一摔,說:「這哪裡是訓練,根本就是自殺。」
寧志說:「你得多恨你自己才用這種方式自殺?這叫虐殺。」
我們看向了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鄭勇,他搖搖頭,說:「打死我,我也做不到,就算勉強做到,也絕對不可能達標,老徐剛才是說不達標就滾的吧?」
我和寧志一起點頭。鄭勇長長地嘆口氣,沮喪地癱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不再言語。
徐衛東來的時候,我們連和他打招呼的心情也沒有了。他冷冷地掃了一眼垂頭喪氣縮在椅子上的我們,找個位置坐了下來,問我們:「都沒有想說的?」
我們三個對視了一眼,又低下了頭。
「其他幾組都過了,是你們不行,還是我挑人的眼光不行?」徐衛東像是自言自語地點了根菸。
鄭勇說:「其他幾組?」
「你們不會以為整個特案組就你們三個人吧?」
徐衛東把沒抽幾口的煙掐滅在菸缸裡,起身就要收走我們放在桌上的資料夾。我們三人幾乎同時跳起來,攬護住面前的資料。我問徐衛東:「其他人全過了?有多少人?」
「恐怕你們已經沒有資格問特案組的事了。」徐衛東伸手過來要拿走檔案。我忙把手背到身後,挺起胸,說:「那我們也行。」說這話的時候我沒有多想,在這之前,「七大專案」在我心裡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我以為只是因為我們不合格,徐衛東用這種方式趕我們走而已。現在他這麼說的話,證明到現在為止我們並沒有不合格,只要按訓練計劃做到達標,我們就是名副其實的特案組探員了。
鄭勇將資料夾在腋下,站得筆直,說:「對,他們行,我們為什麼不行,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徐衛東將目光落在寧志身上。寧志說:「早就想試試這‘七大專案’了。」
徐衛東嘴角微微一翹,說:「其他小組也不是全都達標,你們三個能留下兩個就算成功,沒事早點休息,明天開始訓練。」
看著徐衛東揹著手走出會議室的背影,我心裡清楚,這個訓練專案才是真正的淘汰賽。我們又研究了一陣,發現這個傳說中的訓練科目除了考驗個人體能外,更多的是考驗戰友間的配合、協作能力,否則以一人之力,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完成的。
寧志說:「你在想什麼?」
我說:「我在想,不如我們三個全部達標,震他一下怎麼樣?」
鄭勇咬著牙,說:「嗯,震死他。」
我伸出一隻手,說:「要留都留下。」
寧志用力握在我的手上,說:「要走,就都走。」
鄭勇把手放上來,憋了半天,說:「話都讓你們說了,反正我也就這個意思。」
那天,我們三人都有些激動,好像第二天要上的不是訓練場,而是戰場,彼此許下了同生共死的誓言。
後來,當我們挺著胸,瞪著眼,豎起耳朵,聽到宣佈我們「七大專案」全部達標的那一刻,三個人一下子癱倒在了地上。
我們在一間病房裡一口氣睡了兩天兩夜,才被徐衛東挨個踹醒,命令我們三十分鐘內洗漱著裝,準備歸隊。
當天下午,在一個只有徐衛東和總隊一位首長在場的授銜儀式上,我們三人被授予了中尉軍銜。
我們很清楚地知道,這個軍銜只記在我們的檔案裡,沒有肩章,因為我們不再有軍裝了。
授銜儀式結束後,我們來不及慶祝,就又被徐衛東叫進辦公室。他正式通知我們,我們三人被列為一個單獨的行動組,叫特案第九組,簡稱特九組,主要負責槍支毒品的走私、製造和販賣的相關案件。
我有些吃驚:「我們之前有八個組都達標了‘七大專案’?」
徐衛東整理著手中的檔案,頭也沒抬地說:「沒有,你們是第一撥。」
我說:「你說其他組都達標了。」
徐衛東破天荒地一咧嘴有點笑臉。「逗你們玩呢,其他組連人還沒招齊。不過現在我知道了,全部達標是可以做到的。」他用手指了指我們說,「你們就是其他人的榜樣。」
我扭頭看鄭勇,見他臉色發紅,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狠狠地瞪著徐衛東。徐衛東走到鄭勇面前,雙手插在褲兜裡,與鄭勇保持著不到二十釐米的距離,盯著鄭勇看,一直看到鄭勇平息了呼吸,低下了頭。
徐衛東把我們領到一間宿舍裡,說:「從今天起,你們一切的一切都要在一起,目標就是——不管你們誰一撅屁股,其他人必須知道你要放的是什麼屁。」
聽說還有很多像我們這樣的行動組,有負責間諜案的,還有專門負責經濟案的——當然,這些只是聽說,我聽寧志說,寧志聽鄭勇說,而鄭勇是聽我說的。
當然,這些不是我們應該問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三人形影不離,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訓練,一起看資料,互相熟悉著彼此的一切。日子過得流水一樣分外的平靜又輕快,這讓我們都有些含糊,一切好似又回到了起點,這跟在學院裡的日子沒什麼太大區別啊。
終於有一天,我們被徐衛東叫到了檔案室。老習慣,他足足看了我們有五分鐘,才說:「你們準備好了嗎?」
我們齊刷刷地立正,昂首挺胸:「準備好了。」
徐衛東抄起桌上的一大摞檔案就往我們身上丟,聲音低沉卻差不多是在吼:「你們給老子喊什麼?老子耳朵不背,你當你們還是大頭兵嗎?那麼喜歡立正就滾回學校去出操,要不到門口站崗去!」
「準備好了。」我和寧志趕緊小聲說,鄭勇馬上學著我們的樣跟著一句:「準備好了。」我們低著頭收拾散落一地的檔案,集中到我手裡後本想畢恭畢敬地放回桌上去。剛抬起頭就見徐衛東正盯著我的手,好像在等著我犯錯誤似的,我趕緊裝作隨意地將檔案放在了手邊的櫃子上。
徐衛東說:「依我看你們還欠著火候,回去吧。」
鄭勇轉身就走,走出兩步發現我和寧志沒動。寧志說:「您還是給我發活吧,再這麼待下去就真廢了。」
徐衛東說:「搭檔就要親密無間,對方一個動作、一個眼神,甚至呼吸頻率的改變,你們都要知道對方想要什麼才行。」
我上前一左一右搭著寧志和鄭勇的肩膀,說:「我們已經很親密無間了,他們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他們想拉什麼、拉多少、是什麼顏色。」
寧志也搭上我肩膀,說:「是啊是啊,再這麼待下去,我們有人就要懷孕了,那時候怎麼辦?要請產假誰負責?」
徐衛東站起來說:「少廢話,都給我滾回去。」
我們灰溜溜地回了宿舍。寧志認為是鄭勇沒能和我倆保持統一步調,在徐衛東讓我們回去的時候,只有鄭勇轉身就走,雖然立刻意識到錯誤,但為時已晚。所以我們應該從這裡入手,首先要解決鄭勇總是不在狀態的問題。
但是鄭勇認為,老徐說我們行就行,不行也行,說我們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既然命令我們滾回來待命,我們只需服從命令就是,說其他的都是閒扯淡。
他們二人為此爭執不下,希望我能表個態。我實在沒心思跟他們鬥嘴,有氣無力地說:「看這意思,無論你們誰說得對,我們都要繼續熬一段日子了。」見他們眼神黯淡下來,我又補了一句:「既然他費那麼大勁把我們招募來,一定比我們更著急要我們出去執行任務。」
寧志說:「話雖這麼說,可這什麼時候是個頭?」
鄭勇一拍桌子站起身,說:「走,練格鬥去,那個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