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剛離婚?」護士突然問道。
「不是,我丈夫一年多前去世了。」艾米回答,「怎麼了?」
這時,房前傳來了救護車的警報聲,艾米抱著西莉亞站了起來。
「好像我們派出的救護人員已經到了,等你過來時我去找你。」護士說。
艾米掛掉電話,衝下樓梯開啟前門。一名急救醫生提了一個超大的急救箱衝了進來,緊跟著他進來的另一名醫生拖進一輛急救推車,艾米想把西莉亞放到推車上,但西莉亞手刨腳蹬,又叫又鬧就是不肯躺下。
「女士,你可以抱著她坐在推車上。」急救醫生說,「我叫羅布。這樣,我們邊走邊確認幾個問題。」
羅布問了西莉亞對什麼藥物過敏,平時的健康情況,上一頓飯吃的什麼等等。艾米沒意識到自己身上只穿著件單薄的睡袍,等到他們把總算平靜下來的西莉亞放到推車上,這時夜風從敞開的前門吹進來,直吹到艾米被血浸透的睡衣上,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她下意識地看向西莉亞,擔憂女兒失血過多,也顧不得什麼個人形象了。
「女士,我們把推車固定到車廂裡,你去披件衣服吧。」羅布建議道。
艾米疑惑地看著他們兩人,這兩個陌生人正把她的女兒推向夜色深處。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未見過這兩個人,也不知道他們會把她女兒帶到哪裡。
「我們會等你的。」羅布安慰她道,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我們還要在這兒忙幾分鐘,趁這機會你快去準備一下,別忘了帶家裡鑰匙。」
艾米衝回臥室,脫下睡衣,換上t恤和運動褲,抓起手提包,蹬上鞋跑了出去。幾秒鐘後她已鎖上前門,坐在了西莉亞身邊,救護車響著警報絕塵而去。
四分鐘後他們到達喬治城大學醫院急診室。一組醫生早已經準備好了,他們小心地把西莉亞從車廂裡抬出。艾米走進醫院,按照指示立刻到掛號處辦好手續。幾分鐘後,她又回到西莉亞身邊,醫生正在給她做檢查。
「艾米?」身後有人叫她。
艾米轉過身,看到一位拉丁裔女護士站在那兒。
「是我。」艾米答道。
「我是卡琳,我們剛才通過電話。」她說著伸出手。
艾米呆呆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努力回想之前發生的事情。「你是那位護士。」她終於想起來了,卡琳微笑著點點頭。「天啊,真是太感謝你了!」艾米沒理會卡琳伸出的手,而是激動地緊緊抱住了她。
「不客氣。」卡琳答道,「你們發現什麼嚴重的問題了嗎?」她問醫療組的醫生。
在場的醫生和創傷科護士不約而同地互相看了看,都搖了搖頭。西莉亞沒什麼大礙。
「我認為傷口甚至不需要縫針。」一名醫生說道,「我們先要把她傷口處的頭髮剪去一小部分,然後貼上一個蝴蝶型創可貼就沒問題了。」
說完醫生又忙著處理西莉亞的傷口,顯然,做完了與患者母親的短暫交流,他可以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傷口處理工作上了。
聽到西莉亞的傷勢比預想的要輕,艾米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兩腿也不聽使喚地軟了下來。卡琳注意到艾米站立不穩,急忙伸手攙住她的胳膊。
「我們去外邊等。」卡琳告訴急診醫生,扶著艾米走出了手術室的兩道門,來到等候區。她讓艾米坐在沙發上,併為她拿來一瓶水。
「不用了,謝謝。」艾米說道,她依然能夠感覺到身上在發抖。「我剛才差點失去平衡。」
「這很正常。」卡琳說道,「我們剛才在電話裡還沒說完。」
「是嗎?」艾米說,努力回想羅布醫生的急救組到的時候她們說到哪兒了。
「你說你丈夫一年多前去世了,是嗎?」卡琳問。
「是的,因為意外事故。」艾米說,她還在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感到非常遺憾。」卡琳說道,「你獨自撫養孩子一定非常辛苦。」
聽到這話,艾米的淚水湧了上來,勉強擠出一個痛苦而疲憊的笑容,「是啊,真是一言難盡。」
「你的女兒西莉亞患夜遊症有多長時間了?」卡琳問。
「最近剛剛開始。」艾米答道。
「還有什麼不尋常的‘情況’嗎?」卡琳又問。
「她之前一直哭喊著要爸爸。」艾米突然想了起來,「最近這種情況特別明顯。」
「生活上有什麼變化嗎?」卡琳問她。
「為了有時間照看她,我換了工作。」艾米說,「之前一直是我丈夫傑夫照看她。我和西莉亞對這種改變都還不太適應。」
「你們倆肯定需要一段時間調整。不過聽起來,你自己也明白這點。」
「我以前聽了解情況的人說過。」艾米謹慎地說。
「喪親痛苦治療師?」卡琳問。
艾米垂下目光,看著地板。
「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卡琳說,「當初結婚的時候,誰也不會料到以後會失去另一半獨自一人生活。」
艾米點點頭,「是啊。」她喉嚨哽咽著努力應了一聲,她不想在卡琳面前痛哭。
「我不想讓你難過。」卡琳說,「但我必須提醒你,你需要和你的治療師談談這件事。」
「為什麼?」艾米不解地問。
「兒童在父母一方死去後患上夜遊症的情況並不少見。」凱琳說道,「但我擔心的是今天晚上的情況,西莉亞當時一定是跑得非常快。」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艾米說。
「大部分患夜遊症的孩子夢遊時走得很慢,他們不會匆匆忙忙的。他們可能是在尋找什麼,比如剛失去的父母,但他們不會四處亂跑。大部分夢遊是發生在家裡,所以孩子熟悉大多數物品的擺放位置,就像盲人能記住家裡物品的位置一樣。所以通常情況下夢遊中的孩子不會撞到東西。」
「那今晚是怎麼回事?」艾米問。
「西莉亞也許當時不是在夢遊,她可能是在跑。」卡琳說道。
「可她為什麼要跑呢?」
「我不知道具體原因。她也許是向什麼地方跑去,也許是為了躲開什麼,她或許受到了驚嚇。以前從未聽說夢遊者會因為惡夢而在夢遊時驚慌失措。如果是西莉亞內心還沒有接受爸爸已經不在的現實,那麼很可能她今晚受到了某種驚嚇,會不由自主地去找爸爸,結果在跑的時候撞上了桌角。」
艾米一陣茫然,沉浸在難以置信的孤獨中。她想象著西莉亞今晚的情景,可憐的孩子驚慌地從她臥室門前跑過,想要下樓出門去找親愛的爸爸,慌亂中撞到了走廊的桌子。她該如何面對這種情況?當西莉亞恐懼害怕,想躲開某個深夜惡魔時,卻不想跑到媽媽的房間。
艾米意識到西莉亞當時是在試圖找爸爸。雖然爸爸已經去世一年了,但仍是幼小的西莉亞心中最親的人。想到這裡,艾米眉頭痛苦地擰到一起。傑夫死後她幾乎沒有時間悲傷,實際上,為了養家,艾米立刻接受了一份新的工作,一個新的職業。現在,她終於認識到,在家裡發生鉅變後,她還沒有滿足西莉亞情感上的需要。照顧三歲小孩本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而艾米一直不知道該如何給西莉亞解釋死亡的概念。她內心仍然在掙扎,要不要告訴西莉亞,爸爸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已經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西莉亞怎麼可能不會認為爸爸的死是媽媽的錯呢?如果艾米自己都覺得傑夫的死是她的錯,她又怎麼能說服西莉亞呢?但這件事不能怪孩子,傑夫的死孩子一點錯也沒有,都怪艾米,因為她的緣故傑夫那晚才會去高爾夫球練習場。
艾米雙手捂臉,趴在卡琳的膝上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