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不拉屎撒尿!地宮裡出來的東西,一定會帶有我們不知道的力量。」
「你也是!秦北洋。你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像一座埋在地下的墳墓。有時候,你的眼神像死人一般可怕。」
秦北洋故意翻了翻白眼,惹得安娜的拳頭在他胸口亂捶:「別嚇唬我!」
齊遠山看在眼裡,低頭要往外走,卻被秦北洋叫回來:「遠山,我造過許多石像與木雕,半夜月圓時分,它們都會悄悄動起來。按我爸的說法,這是能工巧匠的靈氣。幾千年來,我們的祖先一代一代傳遞力量。不管石頭、木頭還是陶瓷,凡是具有動物或人體的形狀,都會產生靈魂,在一定時空條件下發生反應,甚至有自己的意識與情感。」
歐陽安娜汗毛凜凜地看著私家博物館的各個玻璃櫃子,彷彿那些唐三彩人物、西漢的木俑軍陣、遼代的木雕佛像,全都千變萬化起來:「你是說半夜裡,他們會開一場盛大的party?」
「說不定夜夜笙歌!我相信九色有它的靈魂與七情六慾。」
九色後腿直立扒在窗邊,眺望天上的月亮,也許在回憶唐朝往事?
「只有在地宮裡陪伴墓主人,鎮墓獸才是真正自由的。」
秦北洋低聲說。月光隱入雲層,結束這漫長的折騰。
這一晝夜太神奇了,白日虹口柔道館對決,黑夜在外白渡橋推手墜入蘇州河,再回到虹口巡捕房兇案現場巧遇名偵探葉克難,子夜在海上達摩山九色露餡……
次日起,安娜開始教秦北洋畫畫。這些天,歐陽思聰都在外地打理生意,反倒讓家中的少男少女們,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
畢竟是工匠出身,雕刻花鳥蟲魚才子佳人都是基本功,秦北洋很快掌握了素描基礎,竟能用炭筆畫出三英戰呂布。他又跟安娜學習油畫,這才知道了保羅·高更、文森特·凡·高、保羅·塞尚……兩人躲在三樓的畫室,經常畫得滿臉油彩。
安娜發現他的手掌心全是老繭,硬得像一層天然的盔甲,摸上去都有些心疼。秦北洋把手縮回去說:「沒有一手的老繭,哪能做個合格的工匠?」
「你就想一輩子做個工匠?」
「嗯……這是我唯一的志向,做個默默無聞的匠人,跟文物待在一起,修修補補傢俱和鐘錶。」他看著自己的油畫說,「海上達摩山裡的寶貝,包括幼麒麟鎮墓獸,還有遼代木雕佛像……它們難道不是頂尖的藝術品?可你叫得出任何一個作者的名字嗎?」
歐陽安娜瞪大雙眼,無可反駁。歷史上真正的天才大師,都沒留下過名字,或者說,都是默默無聞的匠人,就如眼前的少年。
作為教他畫畫的交換條件,安娜希望秦北洋教她開槍射擊,說要在亂世中學會自衛。
秦北洋卻拒絕了:「我討厭殺人,不想看到你拿槍。如果,一定要有個人來保護你,那麼我可以。」
「你能保護我一輩子嗎?」
此言一齣,秦北洋分外尷尬臉紅,他已不是小孩子,知道這句話的含義,搖搖頭就逃跑了。
隔一日,歐陽安娜跟齊遠山去江灣沼澤地,讓他教自己開槍打靶。
齊遠山並不推辭,他在荒野裡做好標靶,手把手教安娜如何用槍,如何保養甚至拆卸復原。他的槍法極好,不但射中靶心,還打中好幾只野物,但安娜讓他不要殺生。齊遠山與她幾乎臉貼臉矯正姿勢,但並未趁機輕薄小主。他和秦北洋都是十七歲,但齊遠山的眉眼與說話都像成年人,明白人情世故,懂得亂世生存之道,也更野心勃勃。
「齊遠山,你怎麼看待我爹?」
「歐陽先生是我的師父,頂天立地的英雄,我輩做弟子的唯有努力侍奉師父以及小姐。」
安娜蹙起蛾眉:「最討厭這些客套話!我不理你了。」
「好吧,每次我看到你爹,都會打心底裡害怕。」齊遠山拗不過,只能說出真心話,「人說伴君如伴虎,不曉得什麼時候,我也會得罪他,無聲無息地從世界上消失。」
「我爹就是個混世魔王。」安娜舉槍射出一發,不知擊中什麼東西,後坐力讓手腕發痛,「十年前,他還是個海盜!」
「1907年9月2日,失蹤在東海上的日本輪船——庚子賠款的百萬白銀,真的跟你們家有關?」
「對不起,這些秘密,不能告訴你!」歐陽安娜將槍口對準他的眉心,「齊遠山,你就像一棵粗壯的小樹,早晚會長成參天大樹。」
秋風吹過江灣野地的蘆花,蘆花漫天飛舞如大雪,幾乎矇住少女琉璃色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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