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九色。
夜深了,南京路與四馬路的霓虹燈還沒滅呢,英國俱樂部的水手仍在通宵達旦狂歡。只是這棟名為「海上達摩山」的洋樓,佈滿三千年來古物的廳堂,猶如重回唐朝大墓的地宮。
九色看著漆黑的大廳,看著對面的唐三彩武士與侍女、北朝的石刻佛像、許多張沉默的凝固了一千年的面孔……從它被鋼鐵包裹的身體內部,發出某種「吱吱」的聲響,就像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小動物。
九色很悲傷,不是因為自己被關在這華麗的監獄裡,而是悲傷墓主人黃鶴一去不復返,渺渺茫茫,不知在天涯何處。
這是鎮墓獸不可抗拒的天命:一旦離開地宮,暴露在人間的光線與空氣中,所有力量轉瞬即逝。唯在夜深人靜之時,或在徹底幽暗的地方,才會恢復一點點力量。它只能哀鳴,微微戰慄,睜開雙眼,幾乎淚水漣漣,注視這與墳墓一樣死寂的世界……
忽然,門開了。
一個女孩的腳步聲。九色可以斷定,這女孩就像一千兩百多年前,那些芙蓉如面柳如眉,穿著襦裙與大袖的女孩子一樣。
玻璃櫃子裡的九色,瞬間恢復一本正經,重新成為幼麒麟鎮墓獸,呆滯地注視地板。
女孩開啟一盞小燈。她穿著毛茸茸的拖鞋,一條雪白的西式絲綢睡裙,襯托著小麥般金黃的膚色。她的眼睛居然是琉璃色的,鼻樑和嘴唇的輪廓略高,略微自然捲的長髮,似乎自帶椰風婆娑。九色看到這張容顏,便記起長安城裡,風情萬種的波斯女奴。
她叫歐陽安娜,正是歐陽思聰的獨生女。
幽暗的光線裡,十七歲的女孩,看到這尊新來的寶貝,來自唐朝小皇子地宮的鎮墓獸。
「bonjour.」歐陽安娜說了句法語「你好」。她凝視良久,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最終發出一聲讚歎,「déjàvu.」
後半句的意思是「似曾相識」——每個人都有這種經歷,看到一樣陌生的東西或一張陌生的面孔,卻好像是在何時何地早已見過,宛如昨日……
像所有女人看到漂亮首飾一樣,她也不可抗拒地開啟玻璃櫃,蔥玉手指觸控小鎮墓獸的鬃毛、鱗甲,還有鼻頭……
忽然,她摸到某種液體,從這頭獸的眼角分泌而出。
歐陽安娜有些害怕,在這古墓般的房間裡,彷彿每個西漢陪葬木俑都瞪大眼睛盯著她的後背。她關上玻璃櫃門,攏緊了睡裙衣領,倉皇轉身離去。
此後數日,這女孩常來看它。偷偷開啟櫃子撫摸,好像它是一頭溫馴的寵物。每每摸著鎮墓獸表面坑坑窪窪的彈痕,她都有心疼的表情……
又一個炎熱的午後,窗外大樹上的蟬沒完沒了地聒噪。她又來了,穿著白色的學生服,身後跟著個年輕男子。
歐陽安娜問他:「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秦北洋。」
他與安娜的年紀相若,身長超過六尺,比女孩高了一頭。他穿著白布小褂,全身短打,像碼頭上的苦力,肩上揹著個木箱子,手裡提著錘子,又似走街串戶的工匠。在他胸口的衣服下,隱約浮現一枚血色玉墜子,發出淡淡溫熱。
「喏,就是這個!」
歐陽安娜指了指小鎮墓獸。秦北洋走到玻璃櫃子前,彎腰凝視這頭沉默的幼獸。
他看到了九色的眼睛。
九色也看到他的眼睛。
多麼熟悉的眼睛啊,還有眉毛、鼻樑、嘴巴……這是何方來的工匠?分明是——
離開地宮的鎮墓獸九色,剎那間認出了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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