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風沙如刀子般吹來。
北京地方法院門口,兩個少年為了一個女孩兒決鬥。
多羅小郡王一愣神兒間,光著膀子的秦北洋主動出擊,餓虎撲食般衝向小郡王,卻被小郡王輕巧地躲開,同時使出一記掃堂腿,踢中了秦北洋小腿側面。
「哥哥,小心!」
駱駝旁的阿幽尖叫。秦北洋的下盤紮實,居然只單膝跪地。若是一般人,脛骨恐怕已經摺了。兩人開始糾纏,一個用蒙古技,一個用外家拳,誰都佔不得便宜。秦北洋的後背鮮血淋漓,小郡王臉上也掛了彩。最後,秦北洋被從側面絆倒。這一跤,摔得他鼻青臉腫,拳頭捶地,只得認輸。
侍從們拔刀要砍秦北洋,卻被小郡王攔住:「想幹嗎?丟不丟人?」
小郡王渾身痠痛,穿好衣服,扶著阿幽上駱駝。他從沒遇到過這樣倔強的對手,擦擦臉上血跡:「喂,你叫什麼名字?」
「秦北洋。」
「好名字,我記住你了,秦北洋。」小郡王騎在駱駝上說,「我叫孛兒只斤·帖木兒!」
少年爬起來,搖搖晃晃,挺身站直:「好好待阿幽!」
「你放心吧,來日必能再會!」
阿幽回頭看著秦北洋,淚水漣漣,揮手作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她張口唱出一首兒歌,淒涼婉轉地迴旋在冬天的京城——
青龍頭,白龍尾,
小兒求雨天歡喜。
麥子麥子焦黃,
起動起動龍王。
大下小下,
初一下到十八。
摩訶薩
鄂爾多斯多羅小郡王,孛兒只斤·帖木兒的駱駝隊,從北京地方法院出來,並未急著趕回草原,而是前往北洋政府參政院,參加中國歷史上的一次重要會議。
西曆1915年12月11日,小郡王作為蒙古貴族代表,參加解決國體總開票。所謂「解決國體」,就是把中華民國的總統共和制,改為中華帝國的君主立憲制。
小郡王早知道所謂「開票」不過是演戲,竟在唱票現場打起瞌睡。各省國民代表1993人,全票通過君主立憲:「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並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之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
袁世凱卻表示推辭。參政院繼續開會,稱頌他有經武、匡國、開化、靖難、定亂、交鄰六大「功烈」。大總統答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予之愛國,詎在人後?」於是,「世界第二之華盛頓,中國第一之華盛頓」,為了救國救民,只好自己當皇帝了。
洪憲元年,西曆1916年1月1日,京西駱駝村。那時人們還不習慣過西曆元旦,外頭又是一長列的駱駝隊,全是口外的蒙古王公給中華帝國皇帝進貢的賀禮。
傍晚,秦北洋跟父親從房山雲居寺幹活回來。駱駝村口停著一輛馬車,裝著一副巨大的硃紅棺木,散發著濃烈的豬血與大漆味。有個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正在等待秦氏父子。
此人自稱家住地安門外大宅,父親做過前清從一品尚書,七日前急病過世,生前未來得及營造墓穴,遺囑要在香山碧雲寺附近選千年吉壤。秦海關說明天一早,他就上香山去尋一方龍穴。但喪家面有難色,說能否今晚就點穴開工,雞叫天明前務必下葬入土。
老秦驚詫問:「這是為何?」對方推三阻四後才吐露實情:「先父在戊戌年判過譚嗣同,也曾親臨菜市口刑場監斬,自那以後便中了邪風,要麼倒地不起,要麼胡言亂語,說的都是維新變法之類的鬼話。我們請茅山道士看過,結論是被仇家冤魂纏上了。思來想去,這所謂仇家,必是被先父監斬的戊戌六君子。這病折騰了先父十多年,七天前吐血而亡。本以為他徹底解脫了,但沒想到入殮在棺材裡的大體,居然發生了屍變!」
「屍變?」
作為營造皇家陵墓的工匠,秦海關知道屍變是怎麼回事。自古以來,有許多屍變記載。有人說是雷電的緣故,也有人說是在無月之夜,陰性之貓恰好跳過遺骸心口所致。屍變有殭屍、血屍、肉屍、行屍、詐屍、毛屍、走屍、醒屍等十八種之多。蒲松齡《聊齋志異》第三篇就叫《屍變》。雲居寺的大和尚說,這是人在生死間的過渡期,所謂「中陰身」。
「秦師父,實在難以啟齒啊!為儘快解決這一問題,我已把棺材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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