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關面色煞白,跪下來說:「監督大老爺!請饒了這臭小子一命吧!是我管教無方,要殺的話,請先殺我!」
「這……老秦啊,你是陵墓營造的頭號工匠,你的命不屬於你自己,屬於皇上。」
「求大老爺開恩!這孩子要是沒了命,我也活不了啊!」
秦海關的手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枚金錠,塞到陵墓監督腳底下。這是攝政王給他的賞賜,足重五兩,成色極好,在當年絕對是一筆鉅款,可以換得五千斤穀子。
「這啥意思啊?當我是個貪官不成?」陵墓監督盯著秦北洋倔強的眼神說,「不過嘛,我倒是蠻賞識你這孩子的,自古英雄出少年!他能在地底下,單槍匹馬制服老太監,又救活那小丫頭,為皇陵消除了不吉利的隱患,也算是立下大功一件!對啦,我聽說那個老太監,三十年前可是大內高手,七八條大漢近不得身呢!」
「多謝監督大老爺不殺之恩!」
老秦把兒子也拖下來,給陵墓監督磕響頭。九歲的秦北洋跪是跪了,但絕不叩頭。
「先別謝哦,雖然有功,但不能抵過!攝政王有令,要你們父子為先帝皇陵效力,為了避免這小子再逃跑,本官如下裁定:你倆必須被禁閉在地宮內,嚴禁回到地面,一年為期。」
秦海關一個勁兒磕頭謝恩。陵墓監督卻往前踱了一步,那枚五兩重的金錠,正好藏進袍子下襬。秦海關看在眼裡好生心疼,但比起兩代單傳的獨生子,這枚金錠也算是值了。
離開官舍,已然卯時,雞叫天明。
一隊兵丁押解秦氏父子,送入光緒帝崇陵的地宮。這些士兵將日夜看守墓道口,定時給他們送來食物和給養。
經過彎彎曲曲的墓道,秦海關又告誡兒子,不要奢望在地宮中挖地道逃亡。金井乃是龍穴所在,既匯聚天地精氣,又必須確保固若金湯,以免後世盜墓賊盜墓。數月前開挖這個地宮,耗費了數千民工的勞力,日夜趕工才有這番規模。至於老太監怎麼能在陵墓背後挖地道?因為那是寶頂所需的封土,並非岩石。何況此事過後,陵墓監督必然加緊巡查,要從地宮裡逃出去,就比死人從墳墓中爬出去更難。
突然,九歲的男孩低聲說:「對不起。」
「只要你活著就好。」
老秦緊緊摟著兒子的腦袋。父子倆走過三道墓室門,回到地宮深處,秦北洋的後背心一涼。遵照陵墓監督之命,這裡搭起一個小窩棚,鋪了兩床蓆子和被褥。這是他們的工作之地,也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的所在。
秦北洋一宿未眠,早已困得眼皮打架。他解下腰間所纏白布,倒下立時睡著……
他夢見一片幽暗夜雨中的水面,四周是垂柳與硃紅宮牆。開闊的水面上有座孤島,蓬萊仙境般的亭臺樓閣。穿過一個木頭吊橋,進入陰沉冰冷蜘蛛吐絲的衰敗宮殿,秦北洋循著龍涎薰香拾階而上。在層層疊疊的帷幔後,立著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穿著黃色大褂,戴著黑色便帽,嘆息吟誦了一首五言詩——
金井一葉墜,淒涼瑤殿旁。
殘枝未零落,映日有輝光。
溝水空流恨,霓裳與斷腸。
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
「北洋,你終於來了。」對方竟認得秦北洋,目光幽怨卻也殷切,徐徐伸出手來,「朕等得你好苦!快帶朕逃出樊籠,此地絕非宮殿,分明墳墓也!」
秦北洋不由自主地說:「好,我帶你走,我帶你飛出這座墳墓。」
雖然男人渾身散發腐臭之氣,秦北洋還是把手伸出去。這兩雙手即將觸及時,斜刺裡出來個身著清宮大袍的老頭兒,赫然是今晚所見的老太監,身後還跟著個臉貼銀粉的男童。老太監嘴巴大張,卻說不出話,喉嚨裡噴出一大團水銀,直衝秦北洋的面門……
這是一場噩夢。他害怕自己將長夢不醒。秦北洋漸漸明白,夢中所到之地,便是中南海瀛臺涵元殿。自稱「朕」的男子是光緒皇帝,而他所吟誦的詩,乃是寫給珍妃的訣別詞。
是夜,秦北洋做夢的崇陵地宮側畔,不到二里地的梁各莊行宮,停放著光緒帝的梓宮。死亡半年的愛新覺羅·載湉,躺在金絲楠木的棺材裡,據說徹夜發出古怪的聲響。有在大殿外值班的太監為證。有人說,其實光緒皇帝當時並未死,他是生前被裝入棺材,隔了數月才活活餓死的。此說是否屬實,那你得去問皇帝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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