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太太抽出懷中的鬱金香花束,贈予各人。
廣場附近的每個酒吧內——這周圍有許多酒吧——門一開啟,便會爆發出一片歡呼聲。
「紐約今夜可要鬧騰了。」盧卡斯說。
「就連彌散著睏意的普林斯頓小鎮,今晚也會度過個不眠之夜吧。」
「我們最好現在就回去取我們的行李,」盧卡斯盯著表說道,「我們的火車五點就要開了。」
他們手挽著手,回頭向利順德酒店走去,他們因為有退役軍人的身份,在預定酒店時還享受了特殊優惠,再擠過慶祝的人群向火車站走去。從那個握住盧卡斯的手不放的售票員那裡買完票,他們終於擠到了僅剩的兩個位置邊。不知道是誰遺落了一份疊好的《紐約時報》。即使在車上,狂歡依舊持續著,狂歡者們穿行在過道上,高聲大笑著、歡呼著,將雪茄和幾瓶銀色的威士忌分給眾人。直到火車離開了城市,逐漸駛入新澤西那片平坦的工業腹地,人們才回到了本來的位置上去,喧鬧也歸於了平靜。車內的空氣變得有些壓抑,於是盧卡斯盡力將那扇積滿灰塵的窗戶推開了幾英尺。
西蒙解開襯衫上面的幾顆釦子,扇動著領口想使自己涼快一些。「感覺回到了開羅,」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開口道,「到了叫醒我。」
開啟丟在車座上的報紙,盧卡斯在第一頁就看見了長崎爆炸的照片,讀了一遍對幾天前在那座城市上空的升騰起的蘑菇雲的詳述。「初步估計,」報紙上寫道,「死亡人數達到了四萬人。」置身那場毀滅性的爆炸中,他想著,應該是什麼樣的感覺?被這樣的人間煉獄所吞噬是怎樣的一種恐怖?「核爆點升起了一根巨大的火柱,火燒過一般的雲朵佔滿了天空,甚至蔓延到了五公里之外的區域。」然而這些文字有些眼熟,幾分鐘後他終於想起了原因。聖安東尼曾經作過同樣的描述,羅馬軍隊的潰敗正是因為一束「巨大的焰柱,空中綻開了一朵紅玫瑰似的火燒雲。」曾有一晚,西蒙讀給他聽過,那時候聽上去像是無稽之談,完全是憑空想象的,但是現在,這裡就擺著一張那東西的照片,它根本不是無稽之談,也不是憑空的想象。
他想知道愛因斯坦會作何感想。在廣島被炸燬的那一天,教授退回了他的書房,一直待到黃昏,那群記者離開後,他才鼓起勇氣走到街對面,為搞砸了盧卡斯和西蒙的婚禮而道歉。西蒙早已在樓上睡著了,還穿著婚紗——他們明早就動身去紐約——盧卡斯則剛走到門廊前,準備抽支菸。
他從未見過他這樣心神不寧過。他遞給教授一支香菸,他欣然接受了,但他還是希望能邊散步邊抽,這樣就不用擔心海倫看見了。
「我想在今天這種情況下,抽根菸也情有可原。」他說完,兩個人便沿著街道散起了步。儘管還是黃昏,但頭頂濃密的陰翳依舊給所有事物罩上了一層淺綠色。
「日本人快要投降了。」盧卡斯說。
「為什麼?」
「如果他們不這樣做,就是瘋了。」
「但戰爭就是這樣子的。它本身就是瘋狂的。」愛因斯坦用兩根手指夾住香菸。「根本不亞於瘋狂。」
盧卡斯完全同意——他親眼見過太多了,因此有直觀的瞭解。殘忍的屠殺並不僅限於歐洲,也絕非只存在於遙遠的東方。在帕特里克•德蘭尼的追悼會上,輪到他致悼詞時,他曾想將他稱為戰爭的犧牲者。一個真正的英雄。但德蘭尼所做的研究工作仍然是機密,也沒有人能想到,他竟是被一道突降的閃電劈死的。
當然愛因斯坦很清楚這點。自發生那可怕事件的秋日後,盧卡斯和愛因斯坦便成了密友,而他們在卡內基湖畔那艘小船上共同見證的事情就成了他們情感的紐帶。他們對此都守口如瓶。愛因斯坦曾含沙射影地說過自己瞥見了「惡魔的臉」,儘管盧卡斯曾發誓會保密——事實上,他仍然感覺到自己被麥克米倫上校監視著——他還是和教授分享了許多石棺的資訊,來找出那古老的惡魔的起源。愛因斯坦沉浸在奇妙的故事中,問道:「莎士比亞的那句臺詞是什麼來著?‘天地之大,赫瑞修,比你想象得要多出更多。’sup[/sup是的,就是這句。比想象得要多得多。」教授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嚴肅的表情,盧卡斯知道就連教授的宇宙論也因此受到了些令人不悅的打擊。
放下報紙,盧卡斯靠向腦後皮質的靠枕上,閉上了那隻完好的眼睛。不知不覺間,車內的溫度和火車有節奏的搖擺讓他很快進入了夢鄉。他的思緒又飄回了斯特拉斯堡的鐵礦井中,那個讓他身負重傷的礦井,那個跟隨他走遍了大半個地球的石棺,還有那個因此而出現在他生命中的女人。夢中不知道在哪裡,他感覺到,有一個圖案,一個設計圖,就在他的眼前,但又無法看清。他在睡夢中正準備抓住它,正準備參透他在這巨大的宇宙中不知不覺所扮演的角色,這時一隻手輕輕地將他搖醒了,夢境也消失了。一個身著制服的年輕而纖弱的女人開口道:「請出示一下車票。」
盧卡斯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了票,在售票員打完孔後,他注意到,一隻嗡嗡作響的肥大的綠頭蒼蠅,張著彩色的翅膀,落在了他們前面的椅背上。他想要在不吵醒西蒙的情況下把它趕走,但失敗了。
「怎麼了?」她蹭著他的肩膀,咕噥道。
「沒什麼,」他回答道,那隻蒼蠅卻依舊懶洋洋地在他們頭頂盤旋著,於是他將報紙捲了起來,當作武器。「繼續睡吧。」
那蒼蠅又繞了一圈,接著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搓著自己的翅膀。就是這個時候,盧卡斯拍了下去。
「打中了。」他得意道。但當他看向報紙,尋找自己拍中它的證據時,那兒卻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