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牧師開始讚頌這段神聖的婚姻,「這是上帝創立的一個光榮的時刻,向我們宣告著一個神秘的結合……」

但她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她的耳朵就像被棉花球塞住了似的。他繼續念著——細說著愛的結合,婚姻的責任,夫妻相互間的愛與理解——西蒙繼續享受著這地方帶給她的溫暖而舒適,這片讓她被愛包圍的神聖的地方。感覺到盧卡斯的雙手正摸索著她的雙手,她將手指穿過他的指縫之間,她透過頭紗朝下望了一眼,看見手邊根本沒有任何東西。他的雙手依舊在他身前交叉著。

那一刻,她感到非常疑惑,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受到驚嚇。那一下觸碰非常柔軟,微風飄蕩,拂動著頭頂的罩篷,她敢肯定自己聞見了那熟悉的味道,是父親那淡淡的帶著土耳其菸草味和那甜茶的香味。儘管她知道其他人一定會說那不過是她在做夢,可能是花園裡各種各樣的花香,但西蒙自己清楚極了。

她的父親就在那兒,他在祝福著她的婚禮。

淚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著轉,接著她輕聲說了一句:「我愛你。」

聽見了她的低語,儘管那牧師還在嗦著,盧卡斯握住了她的手,取代了那雙無形的手。

在牧師的要求下,盧卡斯向前跨了一步,拿出一個粉色緞面軟墊,戒指被一根安全別針固定在了上面。伴郎將它們拆下,艾米則在一旁前前後後興奮地轉著圈。

「這兩隻戒指,」牧師宣佈道,「它們將見證你們婚姻的誓言,代表了永恆和持久的愛的承諾。」轉向盧卡斯,他又說道:「請跟我念。」

接著她聽見了那句亙古流長的誓言——「永遠」和「無論貧窮或富有,無論健康或疾病」——當戒指戴上她手指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在牧師向她重複了一遍誓言後,她拿起了另一隻戒指,將它戴在了她的新郎的小指上;他的無名指受了傷,再也無法恢復了。仰起頭看向他,她永遠忘不了那束穿過頭頂蕾絲的陽光,他的臉沐浴在光影之中,他眼罩的絲綢表面閃著光,他蜷曲的黑髮在頭頂迎風招展,還有鬢角自那次雷暴天的襲擊後長出的些許白髮。他的臉頰上有一處微小的傷痕,一定是早晨自己刮鬍須時留下的。她想要吻一吻那處傷痕。

「祝願上帝使之結合的人,」牧師念道,「沒有人可以將他們分開。我以新澤西州授予我的權利宣佈,你們正式結為夫妻。」接著停頓了幾秒,補充道,「你可以吻你的妻子了。」

盧卡斯掀起了她的頭紗,彎下身子,快速且矜持地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阿黛爾•哥德爾起鬨道:「誒喲——你可以做得比這更好的!」

於是他這麼做了,這一次他的手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將她勾向自己,下面響起一陣鬨笑聲和稀稀拉拉的掌聲。在她邁上走道時,她聽見絃樂團開始演奏了。就在他們十指緊扣,轉身面對著賓客時——愛因斯坦在鼓著掌,濃密的鬍鬚下是濃濃的笑意——許多轎車橫衝直撞地穿過小道,一路喇叭轟鳴,伴著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停在了車庫門前。一群手中抓著紙筆的闖入者擠了出來,有些人脖子上還掛著相機,衝進了花園中。他們所有人都有記者證,有些粘在他們的軟呢帽上,有些則夾在他們被汗水浸溼的西裝夾克的翻領上。

她的婚禮?這些記者要來破壞她的婚禮?

他們就像一群吵鬧的橄欖球運動員一樣向愛因斯坦襲去,用胳膊肘將賓客推開,急躁地將凳子踢開,他們所有人都叫嚷著原子彈,和一些她從未聽過的奇怪的地名。

「我們在廣島投射了一枚。」一個記者喊道。

「您是什麼反應?」另一個人詢問道,他的紙筆早就已經就位了。「您事先知道嗎?」

閃光燈猛地閃了一下,教授愣住了,搖搖晃晃地向後倒去。海倫本能地衝過去保護他。

「如果沒有您的發現,它是不可能被製造出來的,」第一個人又問,「聽到這種說法,您是什麼感覺?」

「看這裡!」一個攝影師高聲叫道。

「不,看這裡,教授!」

「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愛因斯坦看上去有些手足無措。

「您是不是想著我們終於打垮了小日本?」

「五角大樓說我們可能殺死了近十七萬五千個日本人,就那麼一擊。和你想的一樣,對嗎,教授?」

人們都困惑了。音樂停了,賓客散了,一整排的椅子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被他們擠倒了,他們向愛因斯坦靠近著,圍在他的身旁。

「您認為他們什麼時候會投降呢?」

在西蒙的眼前,她只看到她的婚禮毀了。就連婚禮的罩篷也被推搡的人群擠撞得鬆開了,隨風飄走了。

盧卡斯握著她的手,手臂環住她的肩膀。

愛因斯坦低著頭,他的紅色康乃馨掉在了地上,踩在了那群記者的腳下,海倫將他護送回了屋內,狠狠地將門甩在了那群記者的臉上……但這根本阻止不了他們,他們跑向窗邊,大聲地喊著自己的問題。一個攝影師甚至爬到了後院的樹上,想找一個拍得到屋內景象的角度,但樹枝折斷了,他摔到了地上,痛苦地呻吟著。沒有人注意到他。其他人回到了小路上的車內,開啟了收音機,她和盧卡斯就站在那裡,在一片混亂中,他們倆都被無視了,她聽見了杜魯門總統的聲音。

「日本人在珍珠港挑起了戰爭。如今他們必須加倍地償還。一切還沒有結束。」

卡普託太太蹲在草坪上,目瞪口呆,緊緊抓著艾米,認真地聽著廣播。

「武器就是原子彈,」杜魯門繼續說道,「它利用了宇宙間最基本的力量。」

西蒙看見廚房窗戶旁的人影被猛地拽開了。

「太陽的能量正是從中汲取的,而這種能量已經被釋放出來了,用來對抗那些將戰爭引向遙遠東方的那些人。」

釋放了,西蒙心想,就像惡靈,再也不會被控制。

「願主保佑我們。」盧卡斯說完,手臂擁她更緊了些。

教授樓上辦公室的窗簾也拉得緊緊的,整座房子都像是為葬禮做著準備,而不是婚禮。

西蒙也突然有這樣的感受。

隔壁房中的收音機中放著「星條旗永不落」,她還能聽見他們狂喜時的喊叫聲。狗吠叫著。某個人哭喊著,「他們活該!」不可否認,這會終止戰爭——哪個國家能站出來與太陽的力量抗衡呢?

卡普托夫人,依然蹲著,她摟著自己的女兒,高興地抽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