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你準備做什麼?」

「趕在德蘭尼之前,找到愛因斯坦。」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覺得有些對不起自己的老朋友。

在他離開前,西蒙叫住他,「等一下,」接著將手伸向襯衫下,解下了父親給她的五邊形掛墜。「拿著它。」她說完,將它繞上他的脖子,並塞進他的襯衫中。

「做什麼?」

「保護你。」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說完,輕撫著她的臉頰像是給她最後的祝福,接著小心地繞過攤開的凱斯內斯郡人。他不想留她一個人在這裡,況且情勢如此危險,但他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了。他穿過房間,衝下樓梯,跑到院中。一群學生聚在那裡,他就像一箇中後衛一樣擠過人群,東拐西拐地穿過了校園裡哥特式的拱門和寂靜的迴廊,隨後他到了華盛頓路,橫衝直撞地穿過了馬路,害得一輛運奶卡車不得不急剎車避讓,司機還怒罵道:「喂,哥們——沒長眼嗎?」

樹林裡又冷又暗,他踩在落葉和大片大片潮溼的苔蘚上,跌跌撞撞地向湖邊跑去。他偶爾還得跨過一堆朽爛的木頭,而且他總是迷路,然後又不得不重新回頭。但他知道只要他一穿過樹林,沿著小斜坡下去,最終一定能夠到達湖邊。因為只有一隻眼睛的緣故,他不得不來回擺動腦袋來確保自己不會撞上什麼東西。儘管如此,他的臉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低矮的樹枝打中,還有幾次他差點被突出地面的岩石絆倒。就快到達的時候,他在一些光滑的樹葉上滑倒了,一屁股重重地跌了下去,在光滑的枯枝落葉上滾了將近十五碼,最終停在了一叢繁茂多刺的灌木叢中。

從稀稀拉拉的葉子中望去,他看見了正前方,一面橘色的訊號旗高高地揚在樹頂上。撥開灌木,他連滾帶爬地衝下剩下的斜坡,直到最終抵達船屋旁,那裡的架子上綁著幾隻划艇和搖槳,上面還罩了一層保護用的油布。最底下一層的划艇被揭開了罩子。

「愛因斯坦教授!」在他衝進門時他大喊道。一個戴著一副大眼鏡的男人顯然受到了驚嚇,轉過身來,因為震驚,他的臉色慘白,隨後一本書掉到了地板上。

盧卡斯認出了他,是那位數學家,庫爾特•哥德爾。

「教授在這裡嗎?」他喘著粗氣問道。

「在。」

「在哪裡?」盧卡斯問,環視了一圈,這個木屋裡面擺滿了槳和木板,還有一堆散著的救生衣。「哪裡?」他吼道。

哥德爾顫顫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湖面。「他在划船。」

盧卡斯不知道這應該算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這是意味著他已經脫離了危險,還是正落入危險之中?他跑到窗邊,依稀可見一片黃帆飄揚在大概半英里遠的地方,那是愛因斯坦的小船上的。視線轉回屋內,他發現了一副比賽時工作人員使用的雙筒望遠鏡,便抓了起來;上一次他舉起雙筒望遠鏡的時候,還是在斯特拉斯堡郊區一處被轟炸過的荒廢教堂裡,為了監視一個狙擊兵——那時候他的兩隻眼睛都能用。此刻他調整好鏡頭,聚焦在那艘在疾風中掠過湖面的小船。它正逆著風航行,讓他欣慰的是他還可以看見愛因斯坦熟悉的身影——穿著那件褐色的皮夾克和那圈白髮——筆直地坐著,操縱著舵柄,看上去一個人好好的且掌控著局勢。

就在他準備放下望遠鏡時,那艘藍色的小船又出現了,船帆飄動著,讓盧卡斯震驚的是,他看見了另一個身影坐在船的右側。

一個大塊頭的男人,裹著德蘭尼那件與眾不同的大衣。

盧卡斯又舉起鏡頭,但他卻什麼也看不見了。「他是和德蘭尼教授一起划船的嗎?」

「不,沒有其他人。我們是一起來的。只有我們兩個。」

每過去一秒鐘,盧卡斯不好的預感都會更強烈一些。那晚他和另一名文物復員委員會成員一同落入學校外的埋伏時,他也有這樣的感覺,同樣的還有那天他在地下洞穴發現石棺後,那個德國小男孩踩到地雷時。他擔心的某件不好的事情——非常糟糕——就要發生了。

然而,他在這裡又能做些什麼呢?

「是不是阿爾伯特遇到什麼危險了?」哥德爾非常關切地詢問道,「我現在需要做什麼嗎?」

「去外面幫我個忙。」

溫度降了下來,晴朗的天空也變得黯淡且灰濛濛的。盧卡斯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划艇從架子上搬下來,趕在可怕的事情發生之前,追上那艘小船。儘管哥德爾是幫助他把船搬出去最不合適的人選,但他周圍沒有其他人了;儘管他有些虛弱,但還是一路抬著划艇的一端,和他一起將它放入水中。

當盧卡斯爬進去時,小艇不住地左右搖晃著,他坐在了那塊當作座位的木板上,隨後拿起收在橫樑下的划槳,對哥德爾說道:「推我一把。」

哥德爾一反常態,勇敢地邁入冰涼的水中,了一兩步後便推走了划艇。在船飄遠後,盧卡斯叫道:「現在,就在那裡等著警察過來!」

「警察會過來?」

「他們肯定會的。」

哥德爾掙扎著爬上了岸,而盧卡斯自從新兵訓練營那次遠足以後,再也沒有揮過船槳,嘗試著劃了一下。在他嘗試了十幾下以後,他終於記起來該怎樣劃了。保持水平,將船槳放低,然後用力均勻地將槳拉回到肩部,接著再將溼淋淋的槳從水中升回時,將槳持平以減少風的阻力。每劃幾下就要變換方向,這樣可以保證小艇沿直線行駛。但他要怎麼靠近愛因斯坦他們呢,尤其還在這種大風天氣下?他現在已經可以看見東面密集的烏雲正朝這裡飄來。

湖水隨著一分一秒的流逝變得湍急起來,划艇的船頭上下顛簸著。他的鞋襪早已經溼了,他的羊毛褲腿已經貼到了他的皮膚上。小船被水浪衝擊得左右傾斜著,他常常被迫停下手中的槳,降慢船速直到不再搖晃,重新平穩地浮在水面上。他忘記帶救生衣了,並且船上也找不到一個。

小船正在向湖中心,可能是水最深的地方進發著。儘管還有很遠的距離,盧卡斯還是覺得自己看見了德蘭尼,或者說他的軀殼,探出了船側一兩次,並且將什麼東西丟進了水裡。想要猜出他丟棄的是什麼簡直輕而易舉。

東邊的天空越來越暗了,湖水由藍轉黑。就連岸邊的樹葉也從金紅色變為了暗銅色和淡淡的玫紅色。就好像一幅圖畫中的所有顏色都被水沖洗了一遍似的。每劃一次槳,他的外套就會卡在他的肩膀上,為此他不得不再次停下來,費力地將外套脫下來,丟在船底。儘管空氣很冷,而且越來越冷了,但由於使勁的緣故他依舊冒著汗,於是他用袖口抹了抹額頭。兩艘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幸運的是他正順著東風行駛著。在洶湧的水流中前行,盧卡斯緊盯著那面黃帆,還有航手,他正坐在船尾,一隻手握著舵柄。他的乘客又探身出來,向湖中拋了什麼。

他將包中的東西丟完以後,接下來又會把什麼丟下船呢?

盧卡斯使勁將槳插入水中,用盡全身力氣划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