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我這次不會再需要它們了,」哥德爾說完仰頭望向天空,「儘管你可能會需要。」
愛因斯坦也看到了——東面遠遠地飄來大團的白雲。「在天暗下來以前,我們倆應該已經回到我的書房,享用海倫泡的茶了。」
當他們看見船屋時,愛因斯坦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拖著tinef下水了,庫爾特則看起來更加急切地想要躲開這寒風。在船屋裡面,庫爾特找到了一張老舊的搖椅,旁邊是一個櫥櫃,裡面擺著雙目望遠鏡、發令槍和急救箱,於是他便坐了下來。從他外套的眾多口袋中摸出了一本書——愛因斯坦猜應該是他那本破舊的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那本書正合他的觀點,並且準備讓自己同往常一樣沉浸在高深的思想當中。
愛因斯坦覺得自己看見窗前閃過什麼東西,聯想到這片森林裡偶有黑熊出沒。但他並沒有和庫爾特提這些,免得他被嚇暈了過去。「我不會去太久的,」他說著走向窗邊瞧了瞧。但他只看見了一隻灰色的貓頭鷹,低著頭,翅膀攏在兩側,靜靜地、若有所思地踞在一處高高的枝頭上。「你和我,我們是同類,」他輕聲說道,並未打攪到正在讀書的庫爾特,「一對機智的老鳥。」接著把自己的鑰匙留在了桌上——船晃悠的時候,它們不止一次滑出了他的口袋——又問道:「你現在舒服了,庫爾特?」
「非常。」
關上船屋那嘎吱作響的門後,他走向木質碼頭檢視自他那次出遊以後,tinef又被拴在了哪裡。從那緊緊繫著的結來看,在他之後一定有人來過並且又認真地加固了一遍,想到這兒,他揚起了嘴角。有時候似乎這裡的所有人——大學、學院和市民們——都對他十分關切並且照顧有加。當他第一次從知識、文化動盪的柏林搬到這個不算大的小鎮上,他以為自己會感到窒息——一開始確實是這樣的,而且非常強烈——但隨著時間推移,他逐漸在這兒越來越輕鬆自在,開始體會到與外界隔絕的箇中魅力了。
踏上船,將船推離碼頭,他差點失去平衡自船上跌進水中。如果庫爾特看見他一副落湯雞的樣子站在船屋門口該會覺得多好笑啊——就像他們剛好碰見下雨的那次一樣,渾身都溼透了。
船一走遠,他便放下了船中板,拉開黃色的帆,在升帆中途,他注意到船的一側凌亂地堆著另一張帆布。是他自己留在那兒的嗎?他明明記得沒有,而且那個幫助他的神秘人,就是幫他重新扣了一個結的人,也不太可能就讓它凌亂地堆在那裡啊。它甚至看上去並不屬於這條船;它看上去像是保護那些槳手的船的帆布罩中的一張。
誰會把它放在這兒呢,況且還佔用了那麼多地方?
一陣寒風吹鼓了船帆並帶著他飄向灰藍色的湖面深處。愛因斯坦將拉鏈一路拉到了喉嚨口——歸根結底,比起他的打扮,還是庫爾特的穿著更適合這天氣——一隻手握著舵柄,另一隻手抓著繩子。一如既往,他感覺自己將俗世和日常生活中那些令人煩惱的問題都拋之腦後了,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那裡沒有電話鈴聲,沒有敲門聲,沒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情報員伸著手,索要裝著最新圖表和計算結果的包裹。
他望向東面的天空,浮雲仿若一塊傾斜的婚禮蛋糕;接著又看向岸邊茂密的森林,有些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其他樹上還點綴著紅黃相間的樹葉,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岸邊有兩個男孩,提著一隻小桶和魚竿,向他揮手,於是他將舵柄放好後,也揮手回應。他的藍色小船和黃色船帆在這湖上可有名得很。
起風了,船側的帆布被吹得皺了起來,沙沙地摩擦著。他早該把它收進座位底下放救生衣的地方,但現在已經晚了。儘管他一生駕船許多次,但他知道自己依舊是個拙劣的航手——他某次走神的時候駕著小船撞上了淺灘,還有一次是浮標——更糟糕的是,他完全不會游泳。他一直想要學習,但都沒有時間。
讓他意外的是,帆布又響了一次。朝下一看,他發誓那布絕對是脹了起來,就像底下藏著的東西移動了似的。會不會是碼頭上的老鼠?帆布又動了一下,他現在完全確定了,那布的下面一定藏著什麼東西。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要調頭回岸,但他想到,如果是老鼠,一定會極力避開他的。也許是其他什麼親人的動物,也許是一隻花栗鼠,在抵達碼頭之前一直躲在裡面。
小船歪向一邊,他不得不拉緊船帆。水拍打著船側,濺到了船板上,打溼了那堆帆布。躲在那底下的東西對湖水的侵入有了反應,猛地扯開了帆布,接著自顧自地坐了起來——比任何老鼠或金花鼠都要高得多——驚得愛因斯坦後一下撤坐到了座位上。
天哪,該不會船上的是隻熊吧?
在它整個坐起來以後,他有了第一條線索——接著在他的震驚中,溼漉漉的帆布下伸出一隻厚實的手,血跡斑斑,滿是傷痕。
過了一會兒,它猛地將帆布整個拉了下來,甩了甩腦袋又正了正肩膀,直勾勾地盯著他,就像一隻鼬鼠在看被它逼入角落裡的兔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