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件事上撒謊根本無益,就算告訴他此刻她就在樓上也幫不上什麼忙。「是的,」然而他還想知道另一件事情,「泰勒是怎麼死的?」
法雷爾久久地打量著他。「那是個好問題,過來自己看吧。」
當盧卡斯取回外套時——同時發現西蒙又睡著了,蜷在被窩裡——法雷爾已經站在路邊了,還在筆記本上記著些什麼。他們一起走過一處拐角,又走了一小段路程便到了那條小路。
運送泰勒屍體回太平間的救護車還沒有開走,正停在小路上,後門敞開著,周圍圍著兩塊黃黑條紋的鋸木架。驗屍官掀開了裹屍布,盧卡斯看到了一具傷痕累累的屍體。
「殺死勃蘭特和泰勒的是同一個兇手。」法雷爾說。
驗屍官正準備重新蓋上裹屍布,卻被盧卡斯制止了,他想仔細檢查一下泰勒的脖子和肩膀,那上面有清晰可見的爪印。
法雷爾記下他注意的地方後說道:「是啊,這傢伙有爪子,或者牙齒,又或者是尖牙。管它是什麼鬼呢。但我最近核實過,新澤西附近並沒有太多的獅子和老虎。」
盧卡斯更加不願去想他們這裡有的反而是什麼。
「我們找到了一些子彈殼,」法雷爾說,「但誰知道他有沒有打中那該死的東西。」
盧卡斯看向小路上,除了幾個破舊的垃圾桶和坑洞,他注意到這裡很靠近愛因斯坦家的後院。他愈加擔心了,同時也愈發自責——可不就是他建議泰勒密切關注這裡的嗎?
又盤問了幾分鐘以後,法雷爾總覺得其中有什麼可疑之處,但他卻找不出來,盧卡斯請求離開後便向小路走去,一副要抄近道回家的樣子。
一路上,他都在留心是否有泰勒經過的痕跡。然而,找到腳印之類東西的機率十分渺茫,一直走到了愛因斯坦家的車庫,他也沒找到一丁點線索。他又看向罪案現場,確認警察局長在看別處以後,他飛快地閃進了教授的後院。
草坪很久之前就已經枯萎了,他看見車庫門前已經掛上了一把新鎖。他還能看見樓上的書房中,愛因斯坦弓著身子坐在書桌前,塗寫著什麼,看起來並無大礙。盧卡斯心想,至少他最大的擔心可以放下了,他正準備收回視線時,教授似乎因為思考什麼問題停下了,抬起頭正巧看見他站在院中。
他們對視了一會,接著愛因斯坦頭向一邊歪了歪,舉起手招呼他從後門進來。
現在再想利落地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盧卡斯走到臺階前等著,一分鐘後,海倫•杜卡斯滿臉疑惑地開啟了門。
「你在外面幹什麼呢?」她說著,側過身讓他進來。
盧卡斯糾結著,他要怎麼回答呢?
「讓他先進來吧,」廚房裡傳來教授的聲音,「之後再問他的來由吧。」
海倫關門的時候,盧卡斯和愛因斯坦握了握手,他穿了一件老舊的毛巾布浴袍、睡褲,赤著腳踝穿了一雙莫卡辛鞋,鞋上還繡著紅黃色串珠。愛因斯坦也看到他正在注意他的鞋子。
「禮物,是納瓦霍部落的禮物,」他驕傲地說道,扭了扭自己的腳趾頭。「納瓦霍部落。」
「他都不願意脫下來,」海倫說,從廚房餐桌旁抽出一張凳子,請盧卡斯坐下來,「我想他大概睡覺都穿著它們吧。」
「這鞋超舒服。」
愛因斯坦也抽出一張椅子,海倫給他們倒了茶,還端了一盤小松餅放在了桌上。「是罌粟籽的,」她說,「昨天吃的。」
出於禮貌,盧卡斯拿了一塊——鬆餅實在太乾了,他猛喝了一口熱茶才把它嚥了下去——愛因斯坦在一旁滿意地看著。儘管盧卡斯只這麼近距離地看過他幾次,愛因斯坦今天看起來格外活潑開朗。也許他很高興能休息一下吧,或許他是在期待盧卡斯能給他偷偷帶些菸草過來。
「他整晚都在樓上,」海倫說,「來回地踱步。」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也許你能勸勸他偶爾休息一下。他可不是年輕人了。」
「但是當靈感來了,你必須抓住它們,」愛因斯坦說著,攥緊了拳頭,「他們有時就不會再出現了呢。」
「你睡個好覺以後也會有靈感的。」海倫反駁道。
他們真像老夫妻鬥嘴呢,盧卡斯想。
「昨晚,」他對他們的客人說道,「靈感來得很順利。是啊,我這老朽的腦袋都重新年輕起來了。」
「您在研究什麼?」盧卡斯問道,儘管除了最淺層的回答以外他什麼也聽不懂。
「這是一個實際的問題,不是很理論化,」他說,「是我承諾過要研究,但一直沒法解決的問題。我試過好多次。幾周下來了,我還是沒辦法解決。」
「希望你現在已經解決了。」海倫一邊將碟子瀝乾,擱在架子上,一邊說道。
「是的,」他說道,語調十分歡快,「我已經把答案寫下來,裝進信封裡了,現在我該放鬆一下了。也許我該乘tinef去卡內基湖兜兜風。慶祝一下。」
「今天不行,」海倫說,「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雨。」
「新澤西的天氣預報時時刻刻都說要下雨。」
「今晚我們要去庫爾特和阿黛爾家裡玩橋牌。」
「我今天下午要和他一起散步,我們可以之後再玩牌。」
顯然,他們喜歡這樣反覆地爭辯,要不是門鈴響了,他們大概會一直爭下去吧。
「他們已經在那兒了,」海倫說,「他們可不等人。」
看向門廳,盧卡斯看見海倫從大廳桌子上拿起一個信封,開啟了前門,將信遞給了一個一身制服的結實的男人。在前面的路邊上,盧卡斯瞥見一輛吉普車在徘徊著,尾氣飄散在秋空之中。
這和大學工作沒有關係;這就像教授自己說的一樣,是某種實踐。某種重要到需要軍隊緊急派遣情報人員來收取結果的實踐工作。他想起了在愛因斯坦書房裡看到的那封信,來自白宮的那封。
愛因斯坦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專注地,儘管不露聲色,注視著這一場交接。他臉上的皺紋十分深刻,還有他花白的頭髮,總看上去像是用打蛋器作出的造型似的。很多人說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感覺像面對著另一個世界的人一樣,一個有些許不同、境界比任何人都高且平和的人。他的眼界,就像盧卡斯最近讀到的一本雜誌上說的,「延伸到了永恆的邊界」。是啊,他是一位老者,帶著搞笑的口音,長著一圈濃密的鬍鬚,但奇怪的是,他某種意義上也像那位古老的苦行者,那些隱士或聖人之一——聖安東尼——歷經許久孤寂,居於山頂,並因此得以看見別人無法企及的事物,完成他人無能為力的事情。即使身著一件破舊的袍子,穿著一雙珠串莫卡辛鞋,他依舊透著剛毅、智慧和仁慈。
正是因為這樣,這件事才會顯得十分奇怪,情報員關上門後,他重新轉向盧卡斯時,緊皺著眉頭,有那麼幾秒,他看上去甚至像一個從噩夢中醒來的人。他在座位上如坐針氈,盧卡斯覺得他有意要從椅子上跳起來,叫回那個士兵並收回那封信。
「您還好嗎,教授?」盧卡斯關切道。
愛因斯坦只是抖了抖,又把手放在眼前晃了晃,海倫看到他哆嗦了一下說道:「我早就告訴你穿上襪子。你又要得流感了。」
「哈,我從1938年就沒得過流感了。」
她將牛奶倒進一個小碟子裡,放在了火爐旁的地板上。「那好,你得了以後可別跟我抱怨。」
當她舉起茶壺準備為盧卡斯添茶時,他伸出一隻手製止道:「我真的得走了。」
這時他看見一隻小貓徘徊在前階的欄杆處,接著從容地走進了廚房,走到那碟等待著她光臨的牛奶前。當它看見他,它突然停了下來。愛因斯坦坐在椅子上轉過身,說道:「啊,她來了——我的小繆斯。」
但那隻貓一動不動。
「小貓,小貓,這裡,」海倫喚道,「來吃早飯吧。」
「昨晚,」愛因斯坦繼續說道,「這隻貓一直陪著我。真不知道她是怎麼爬到我的窗前的。她撓著玻璃,於是我就讓她進來了。她一定是知道我睡不著。」
「溫牛奶,」海倫告訴他,「今晚你睡覺前喝一杯溫牛奶。」
「有時候,」愛因斯坦說,「她就看著我在黑板上塗塗寫寫,有的時候她就坐在我的膝上,幫我看那些公式。」
「來吧,」海倫蹲下來,拍著手掌喚著。「來吃吧。教授說這是你應得的。」
小貓走向碗邊,輕聞了一兩下後,開始舔食牛奶。
「那些解答辦法,」他說,「它們湧向我,就像我又回到了二十歲一樣。」
貓的耳朵抽動著,似乎知道自己被提及了似的。
盧卡斯起身,感謝他們提供的茶點,愛因斯坦說道:「以後你一定要過來和我一起劃次船。」
「我很榮幸。」他回應道,儘管他早對教授的航海技術有所耳聞,但還是覺得全程套著救生衣比較保險。
開啟門後,他看見罪案現場的救護車開離了小路,車燈閃爍著卻沒有鳴笛。
「快點——那些草稿。」海倫嚷著,示意他快關上門。
他最後看見的一樣東西是那隻貓,滿足地舔著自己的鬍鬚,目送他離開,那眼神看起來就像,他是一隻幸運的得以存活的老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