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腳步,一邊是一排垃圾罐頭,另一邊是一間廢棄的車庫。
某種直覺告訴他轉身;但同時另一種直覺又警告著他不要這麼做,讓他拼命地跑出這條巷子,跑到有路燈的地方,別再回頭。
他轉過身。
他長舒一口氣。沒有人跟蹤他,除了空蕩蕩的巷子,別無他物。
噢,一隻虎斑貓,靜靜地坐在一個路坑的中間,昂著頭,搖動著尾巴。
「快走吧,」他說,「有碗牛奶正等著你呢。」
那隻貓卻一動不動。
「要是誰家的狗跑了出來,你就死定了。」
他繼續走著,但他經過第二家後院時又發生同樣一件事——一隻杜賓犬狂吠著衝到籬笆前,卻又很快溜了回去——當他轉過頭時,他發現那隻貓正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
一隻杜賓犬會怕一隻野貓?
但你不得不承認——每次泰勒回頭時,那隻貓都緊跟在他身後。但看上去它並非在陪伴他。
反而像是在跟蹤他。
「我有什麼能幫你的嗎?」泰勒打趣道。月夜走在這樣一條小徑上,縱然是自己的聲音也讓他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還有那隻貓看他的方式,也比其他所有的貓或動物都要專心。它幽綠的雙眼閃著光,似乎一點也不害怕他。要說他曾想過自己某天會受到一隻野貓的威脅,那麼就是現在了。
這念頭多麼瘋狂?他可是一名訓練有素的聯邦調查局特工,在巷子裡遇到一隻野貓,他準備做什麼?讓步?逃跑?
相反,他將手伸進防風夾克裡,解開了肩上的槍套,掏出槍。只要指著那東西就可以了;動物們早就知道槍炮意味著什麼了。泰勒一直弄不清楚他們是如何做到的。一隻動物要如何向其他動物傳遞或灌輸對槍這類難以描述的事物的恐懼?是心靈感應嗎,還是群體心理,例如一群居住在同一個蜂窩裡的蜜蜂?還是說它們是天生的,像人類一樣,對危險的地方有與生俱來的判斷,以及當你面對一樣你所不理解的事物時,最好的選擇就是轉身逃命?
不管答案是什麼,這隻詭異的貓顯然沒有領會。
泰勒晃了晃手中的槍,然後將槍口直直地對著它的腦袋。
那隻貓盯著槍管,依舊紋絲未動。
「好吧,你是對的,」泰勒退讓道,「如果我開槍射死你,這整個該死的城市都會醒過來,然後第二天我就會被降職。」他一邊將手重新伸向夾克,一邊說,「然而……還有其他方法。」
他拿出了一截短短的圓筒——一個消音器——接著擰到了槍管上。
貓饒有興味地看他謀劃著,卻沒有一絲恐懼。
泰勒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煩擾什麼。他是準備用一個消音器來嚇退這隻貓嗎?他為什麼不撇下這隻貓,回到自己溫暖舒適的床上去呢?在此之前,他只在一次執行任務的過程中開過槍,那是在費城追擊一名敵方特工的時候;他只用了一發子彈,目標就倒下了。
那這個呢?這想法真愚蠢;根本毫無意義。
然而,出於某種原因他生氣了。這隻動物不知道哪裡惹到他了,它身上某處似乎顯得異常聰明且具有侮辱性。這感覺無異於某人把他推入一場酒吧鬥毆當中。泰勒有些瘋狂,並且奇怪得很,他還十分害怕。害怕什麼,他也說不清楚。空氣中的危險似乎蓄勢待發。
好吧,他又一次準備用槍了,話說回來,誰會過問小路上的一隻死貓呢?如果他再把屍體扔進垃圾桶裡,又有誰會注意到呢?
他取下了槍的保險,一聽到這個聲響,貓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怎麼,」泰勒說,「現在你知道了?」
貓仍然不動。
「最後一次機會,走開。」
他將槍口對準貓,但那貓並未離開,反而拱著脊背,嘶嘶地叫著,緩慢地向他踱了過來。
泰勒非常意外,他後退著。
「你當真這麼蠢嗎?」他說。
那貓步步緊逼,泰勒突然被倒在路中央的一個果筐絆住了。他趔趄了一下,而後將腳從筐中拔出來,當他再次回過頭時,那隻貓卻不知怎地變得……更大了。
那不可能。
當它張開嘴巴時,他甚至能看見亮白色的牙齒,就像匕首一樣鋒利,它發出了激烈的嘶嘶聲,甚至讓他覺得自己的褲腿邊泛著陣陣溫熱的氣息。
他扣下了扳機,子彈嗖的一下射到了垃圾桶上。
不知道是月光和陰影的障眼法,還是他自己的異想天開,那貓竟成了豹一般的大小,帶著置他於死地的企圖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泰勒加快了退後的腳步,當他看見它眼中再次一閃而過的綠光時,他便知道了,他遇上了一個無從估量的對手。甚至子彈也解決不了。他轉過身,小路的盡頭,亮著一盞路燈,大概只有五十碼的距離。他開始狂奔,耳內血液的衝擊聲太大了,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了。他仍能感受到那東西的存在。當他感覺自己的褲腳被什麼東西拽住時,他揮著槍對著周圍胡亂射著。一次,兩次。他聽不到子彈射中時「噗」的聲響,但感覺到手中的槍突然後搓了一下,接著他的褲子就被扯裂了。
前面只有不到二三十碼了——他能看見洗衣店的卡車轟隆隆地駛在街道上——他祈禱著自己一旦能夠逃出去——去到光亮的地方,去到人行道上——這場追逐戰就可以停止。他已經氣喘吁吁了,並不是因為距離,而是驚慌與恐懼完全籠罩著他。
他跌跌撞撞地想要跨過路面上散落的垃圾,正當他準備起身最後衝刺時,什麼東西砸到了他的背上,就像一袋從頂樓扔下來的水泥那樣沉重。他頭朝著前方,攤在了堅硬的路面和鬆散的礫石上,手中的槍也滑落了。空氣在他的肺中震盪著,他的門牙磕掉了一半,而他身上的重物,非但沒有起身,反而加重了力道壓向他,將他碾進了地面。熾熱的呼吸灼燒著他的後脖頸——就像是從焊槍中噴出的烈焰一般——它的爪子深深地刺進了他的皮膚,將他的肩膀直直地釘在了地上。他再也無法呼吸,也無法翻過身親自看一眼,是什麼東西把他生命中的最後一線希望,無情地擠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