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太遲了。」阿黛爾說著,將自己的餐巾遞了過去,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頭髮。

「你就像個孩子一樣淘氣。」海倫說,愛因斯坦笑了起來。

「我想我該重新活一遍,」他說,「在小時候多學些禮儀。」

「從你的理論來看,你完全可以做到。」哥德爾說著,但他還沒來得及詳細闡釋一番,餐廳窗戶處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抓撓聲,他們紛紛望過去,窗戶外面是一雙泛著綠光的眸子。

「噢,我的天啊。」海倫匆匆起身,走向門廳。

「那是什麼?」庫爾特緊張兮兮道。

「沒什麼,」阿黛爾安慰道,「趕快在面變冷前吃完晚餐吧。」

前門開了,一陣秋風捲進屋內,接著又關上了,海倫抱著一隻虎斑貓走了進來。「我的錯,」她說,「每次阿爾伯特去工作以後,我都會給它留一碗牛奶。」

儘管他並沒有那種異常的恐懼症,但愛因斯坦大概可以猜到——庫爾特一定僵在了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這隻貓,就好像它是一隻隨時會猛撲上來的老虎一樣。有什麼是這個男人不害怕的嗎?

「喏,庫爾特,只是一隻小貓而已,」阿黛爾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掌撫著他的手臂。「你還記得我在夜總會養的那隻貓嗎?你當時多喜歡它呀。」

「抱歉,」海倫有些失措,「我不知道——」

「你可以先把這貓抱去廚房。」阿黛爾建議道,希望能借此避免一場危機。

海倫抱著貓離開期間,愛因斯坦問:「你為什麼說我的理論能幫我多學些禮儀?」

「我不是這個意思。」庫爾特說道,還是心有餘悸的樣子。

「所以,你覺得我還是挺禮貌的?那太好了。」

「我的意思是,」庫爾特慢慢地呼吸著,緊緊地盯著自己的盤子,「如果你接受了廣義相對論的前提——」

「我當然接受啦。」

「——如果你可以把它和重力場聯絡起來,那麼我們之前所研究的那些等式——」

「繼續,繼續。」

「照理說,接下來你一定會得出一個假設,時空旅行是有可能的……那麼通過這個方法,你就可以回到童年了。」

「呃,我年紀太大了,不適合那些。活一次就夠了。」

「我錯過了什麼嗎?」海倫重新回到座位上好奇道。

「我的庫爾特正在解釋我們怎麼才能變年輕呢。」阿黛爾回答道。

「那麼我洗耳恭聽。」

「如果宇宙萬物都在轉動著,就像一個巨大的宇宙漩渦一樣,那麼時間必然不單單是一系列事件的線性序列,也就是說不會在第一件事情發生以後才會發生第二件,時間一定是和宇宙一樣是旋轉的,遵循著某種曲線。對吧,空間和時間的投射一定會再回到原處的。怎麼不可能呢?理論上來說,它們是一定能回到它們的原點。」

「所以我要怎麼回到我的十六歲呢?」阿黛爾說,「我比較感興趣的是這個。」

「你可能需要一艘火箭,」愛因斯坦也加入了討論,「而且它的速度還必須非常快。」

「如果你的速度足夠快,曲線又足夠寬的話,」庫爾特說道,「照理說是能夠去到任何時間的,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噢,不,」阿黛爾說道,「未來的話,可以再等等。我可不想這麼快就老去。」

「我也是,」海倫一邊收拾桌子一邊附和道,「誰想要喝咖啡?」

在海倫和阿黛爾忙著準備咖啡和點心時,愛因斯坦追問著哥德爾——他並不贊同他那些結論,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它們無法憑經驗來證明,但一如往常,他非常感興趣,像庫爾特這樣機敏的人是如何從他的理論中梳理出這樣一層含意的。如果他想找出哥德爾邏輯的謬誤和漏洞的話,還是需要仔細思考一番的。

庫爾特和阿黛爾準備離開的時候,已經將近半夜了,海倫忙碌了一整天,回房休息了。愛因斯坦正準備睡覺,但就像是某個規矩似的,他還是先走向了廚房,喝了一杯溫牛奶。看了一眼冰箱,他卻發現瓶子裡只剩下了一點點了。

當那隻小貓跑來蹭著他的褲腿時,他終於知道了原因,「哈,原來是你偷喝了我的牛奶。」

他彎下身,用手指撓著小貓的下巴,說道:「你今晚準備睡哪兒?」他的前任妻子——米列娃就養了一隻和它很像的小貓,但現在應該已經不在了。就她從蘇黎世寄來的那些書信來看,她自己的身體狀況也每況愈下。時間從來不給人留有幻想:它是一種無情的力量,就在他準備直起身時,他感覺到它正用尖利的手指戳著他的腰背。

小貓竄到了後門,在那裡等著他。

「今晚很冷的。」愛因斯坦說道,但那小貓依舊停在那裡,扭著頭「喵喵」地叫著。

「好吧,」他開啟門,「如果你執意這樣的話。」

小貓一溜煙便鑽進了院子,愛因斯坦靠在門口看著那些被風吹彎了的樹枝。落葉捲過後階,通向車庫的木門砰的關上了,轉而又開了,咯吱地響著。就在他準備回去的時候,又是砰的一聲,他猜門閂可能滑開了。如果他不把它重新搭好的話,這後半夜他都會被這噪音攪得睡不著的。

扶著把手走下樓梯——每走一步,他的後背都在抗議——他慢悠悠地走過院子。一輪滿月低垂在天際,泛著金色的光芒。在車庫門口,他發現門閂確實開了。他撬開門,往裡面掃了一眼才重新把門閂插上。

那些紙盒還是堆在邊沿,周圍還有幾把生鏽的耙子和鏟子,車庫內一片黑黢黢的,幾乎看不見其他東西。

「有人在嗎?」他問,「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接著他關上門,插上門閂,踩著落葉走回了後門。就在他最後一遍檢查院子,看看那隻小貓有沒有改變心意時,他似乎看見車庫汙跡斑斑的窗戶後面閃過了一個身影。什麼東西在移動。好像什麼東西正觀察著他,但躲起來時有些晚了。

那是小貓的窩嗎?好吧,既然它能進去,也就一定能自己出來的。外面又黑又冷,實在不能在院子裡多待片刻了。明天早上他再來確認吧。現在,他只想喝完瓶子中剩下的牛奶,然後上床睡覺。和哥德爾一起享用晚餐固然有趣,但通常都會拖到很晚。

大概在睡下後幾小時的樣子,他又被狂風撞擊窗戶的聲音吵醒了,並且覺得自己聽到院裡傳來一陣尖利的聲響。他跌跌撞撞地從床上爬起來,緊緊地關上了窗戶,接著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除了車庫的門又被吹開了以外——明早他一定要告訴海倫,那門閂該換了——沒有任何不妥,於是他以為剛才的聲響不過是自己做的噩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