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但是如果他不分享他的發現的話,他可能再也不能參與到這個專案的團隊中去了,這可是他的上級最為重視的專案。「我知道的是我們有一個折衷的選擇。」這個時候,為了合作他還是選擇了犯錯,如果這樣做算得上是犯錯的話。他指著工作臺角落裡的人骨和一些其他的骨頭,說道:「在那裡有一個近乎完整的骨架。」

「是什麼的骨頭?」

「一個人的骨頭,身材高大,而且,撇開骨頭顯而易見的年代不談,年事已高。我知道德蘭尼那裡還有其他的樣本——他測出骨頭的年代了嗎?」他故作無知地問。

「很古老了,大概兩千多年了。你繼續說。」

「好吧。」安迪拖著聲音回答道。

「你知道他的死因嗎?」

「這還很難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他死前生活極其艱苦。有證據表明他極端營養不良,身上還有數不清的遭受暴力留下的傷痕,從小刮擦到咬傷,再到骨折。如果說這個人是個士兵、格鬥士或是奴隸,我都不會感到奇怪。不管怎樣,他確實被打得不輕。」

盧卡斯點了點頭,表示認同這一切。

「我的意思是,在他最後的日子裡,他可能只剩下了六根手指和三顆牙齒,並且從右顴骨的傷痕判斷,他的右眼很有可能也不在了。」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抱歉,我猜你知道是怎麼失去的。」

無視了他的冒犯,盧卡斯繼續問道:「剩下的頭骨和那些骨片呢?」

安迪聳了聳肩,將椅子轉了回去,對著工作臺說道:「那完全是個謎。」

「怎麼說?」

他舉起那個小一些的頭骨,傾斜的額頭,肥大的鼻翼,還有那張異乎尋常的細長的嘴,裡面還長著些尖利的門牙。「你可能覺得這是個人——它確實很像——但有太多異常的地方了。我猜大概是我們的類人猿近親之一吧,死的時候還很小,所以沒能長到正常的比例。」

「是嗎?」

「在這種樣本中,你可以瞭解到骨頭的輪廓和小部分軟骨質殘餘,」安迪不得不承認,「但依舊有部分資訊是你無從得知的。」

「比如?」

「比如這個。」他拈起一塊薄片,在盧卡斯進來前他就在研究這個。

「對我來說這不過是塊石頭。」

「噢,不,這可不是。這顯然是有機質。」

「是手指嗎?你說過,另一具骨架上少了幾根手指。」

「也不是。」

「我可沒那麼多時間,勃蘭特,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種犄角,犄角的一部分,像是山羊的。」

「好吧,那就是一隻山羊的。」

「不是山羊的,不僅如此,它也不是公牛、犀牛,或是其他我隨便就能想到的動物。」他檯燈下把它捻弄了一圈。「當然,如果你能告訴我一些更明確的資訊,比如在哪裡發現它的或是如何發現它的,就更好了。」他想著,現在總該得到點資訊了吧,算是資訊交換。他希望盧卡斯能親口說出他所知道的關於石棺的一切。他希望至少能得到那麼一絲絲的信任。

「我告訴過你了,那不重要,」盧卡斯岔開話題,「現在,把你剛剛告訴我的那些寫成紙質版報告就行,我需要那個。」

「給誰?」

此刻的盧卡斯有些惱火。「你難道不知道按命令列事嗎?」

「你難道不知道你並不是我的上司嗎?」在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前,安迪駁道,「你甚至和我不是一個部門的,我只不過是幫你一個忙罷了。」

這點盧卡斯沒什麼好說的,安迪也知道。但惹惱盧卡斯並不是一個聰明的舉動,他剛剛應該保持沉默的。

「你是對的,」盧卡斯平靜地說道,安迪可以看出來他強壓著怒火。「在你方便的時候儘早把它塞到我書房的門下面吧。」

這交易可不划算,安迪思忖著——他提供了許多資訊,卻得不到任何資訊,除了重新感到這些骨頭是很重要的——非常重要——因此他有必要搞清楚為何如此之重要。

接下來的幾小時內,他一直在寫報告,中途會抿幾口熱茶來暖暖身子,再喝幾口冷水來冷靜冷靜。看起來他在與自己鬥爭。外面的軍樂隊在向著體育館進發,偶爾會傳來幾聲大號或長號的嘟嘟聲。今天下午有一場橄欖球賽,但他想不起來對手是誰了。是哥倫比亞隊?還是達特茅斯隊?一方面來說,他嘗試著去參與這些大學活動,他想營造出一副融入了學校和教學生活的樣子,儘管並不是那麼重要。但事實上,他根本無法忍受這些無謂的喝彩行為。在海德堡,那些大學更像是致力於精神而非生理領域研究的神殿,在他看來,那也正是德國系統超越美國的諸多方面之一。

他累得眼睛都昏花了。他正在列印的文稿中錯字連篇,久坐的緣故他的背也酸脹不已。關閉實驗室後,他穿上大衣,鎖上門,便融進了漆黑的展示廳內了。

在通往前門的路上,他掖了掖自己的圍巾,看到凱斯內斯郡人的展示櫃下面有個什麼東西,於是徑直走過去撿了起來。

是一包開啟的留蘭香味的箭牌口香糖,一定是早些時候被他趕出去的小屁孩口袋裡掉出來的。好吧,他走運了,包裝還完好無缺。他抽出一條,要把剩下的塞進了口袋時,心生戲謔的也抽出一條遞給凱爾內斯郡人。

「口香糖要嗎?」他剛要問,但玻璃折射出的他的形象——一個和他本人完全不同的模樣讓他語塞了。出現在玻璃上的,是一張滴水嘴狀雕像的臉,用它有神的金色眸子斜睨著他,它那隻尖削的嘴巴一直從耳根伸到耳尖。他向後跌了一步,就在這時那影像——那幻覺——消失了,和出現時一樣迅速。現在又只剩下凱爾內斯郡人了,還有和他綁在一起的木樁。

他一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原始工具架,但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盯著展示櫃,他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口,接著走下陽光照射著的階梯。

在去賽場的路上,某個人正在吹奏著長號,其他人則笑著。

安迪的雙手緊緊地抓著欄杆,血液在血管裡奔湧著,他的思緒一片混亂。從沒有一件事像這次一樣讓他心煩,甚至讓他開始懷疑,自己在實驗室裡研究的到底是什麼?

還是說,可能,有什麼正在研究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