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希望沒有打擾,」他又重複了一遍,「但我想這個可能對您有點用。」說著便遞來一小包史密斯兄弟牌的止咳糖。

「謝謝。」拉希德謝過後開啟包裝拿出一小顆。

在拉希德把糖含在舌頭底下前,他問道:「不過您是……」

那個人不好意思地接過他的話。「是的。」他又問了一句,「那您呢?也是這個大學裡的教授嗎?」

「某種意義上說是,」拉希德立刻抓住機會作了個自我介紹,「我在這兒的這段時間,他們允許我使用這裡的裝置。」

「這裡的裝置很先進,但是天氣……」愛因斯坦說著說著聲音就弱了下去,最後自己笑了起來。

拉希德吞下糖後,喉嚨很快就舒服了一些。當愛因斯坦詢問他研究的課題時,他簡單地回答道:「一些基督教早期的文獻。我現在在研究學校裡收藏的那些古董文物。」

「啊,我對這些也很感興趣呢。」

「是嗎?但你甚至都不信基督教啊。」

愛因斯坦擺了擺手,「我幼時上的就是天主教學校,宗教故事和其中的哲理都讓我心生敬畏。」

「那您是信徒嗎?」

「不,不能那麼說,我並不是。但經常有人要求我對上帝作出解釋,好像物理學不光能揭示自然規律,還能揭示他們背後的神聖意旨似的。」

「那他們問這些問題的時候,你通常怎麼回答呢?」

「不管我怎麼回答,」他無奈地聳了聳肩,「它的意思都會被曲解。我被稱為無神論者,這點在這個國家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除此以外,我還被稱作不可知論者、泛神論者,有些時候我甚至還會收到一些稱我為拉比的信件。」

「那麼你是否相信一個唯一且統一的神,一個永遠站在邪惡力量的對立面的善良力量呢?」聖安東尼的那句話——「我征服了魔鬼,並奉主之名囚禁了他們。」依然縈繞在他的腦畔。

「不,我對統一的研究還沒有延伸那麼遠,」他露出一絲微笑,「我相信自然的力量——即我們周圍所能感受到的所有力量——都遵循著某種潛在的統一和秩序。我準備用剩下的時間去探尋它——統一場理論,某種能夠解釋宇宙萬物是如何組織起來並處於如今的位置的理論。」

「按你的邏輯來看,宇宙就像一個圖書館,每本書都在自己的書架上,等待著被翻閱。」

愛因斯坦笑了笑,說道:「這個形容蠻恰當的,不過在那個圖書館裡,我們還是一群小孩。我們看向四周,發現有上千本圖書放置在上千個書架上。我們知道它們一定是由某個人或某樣東西所著並擺放在了那裡,但我們不知道那人或那物是什麼。一切事物都遵循著一個秩序,我們所知道的只有這麼多,而且已經是全部了。剩下的一切都是一個謎,儘管很迷人,但它仍舊只是個謎。」

不遠處,納索堂的圓頂塔響起了鐘聲。

「啊,我得走了,」愛因斯坦邊說邊支撐著椅背站了起來,「和你聊了這麼久,如果打擾到你,我真的很抱歉。」

「一點都不,這很有趣。」

「啊,但正是這次談話讓我有些困擾,」教授笑著說,「我很羨慕你的工作。」

拉希德心想,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工作與許多類似的問題有著直接的聯絡該多好。愛因斯坦的工作是推動知識向前發展,希望學到更多的東西;而拉希德的工作則是研究過去,希望收集那些遺憾的、被人們忘記的歷史。他感覺到一陣寒意向他襲來。他從西蒙那裡得知對石棺的物理檢查已經取得了一些進展。如果他們採取一些輕率的舉動會發生什麼,古本中暗示的那些秘密會成真嗎?他迫切地希望能在那些可怕的威脅不知不覺降臨前,解開它的謎題。

當愛因斯坦踏上走道時,拉希德突然想和他一起離開,但重新考慮了一番後又決定不這樣做了。他不想打擾他太久,「你確定不想要這些了嗎?」他說著舉起手中的止咳糖。

「你的禮物。」

彷彿是為了證實愛因斯坦在他心目中的印象——一隻腳行走在物質世界,另一隻腳則踏置於未知世界中——拉希德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教授在幽暗的中殿逐漸走遠,從光束下沒入了一片陰影中,而且即便是在今天這麼寒冷潮溼的日子裡,他也沒有穿襪子。難怪他會隨身帶著止咳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