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本海默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盒香菸,點燃第一根後說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話。」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話。
如果愛因斯坦相信神靈能夠聽見人們的祈求的話,他一定會當場跪下並祈禱。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話。
這樣簡單的幾個詞竟暗含了一場巨大的毀滅。人們可能會這麼想,這個世界早已見證過人類許多荒唐的悲劇了,比如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索姆河會戰,五十幾萬人的犧牲,僅僅為了六平方公里的土地。
「不能再快點嗎?」哥德爾問。風越來越大了,浪潮衝擊著船的一側,哥德爾渾身都溼透了,他那小小的圓框眼鏡的鏡片也已經浸滿了水。儘管愛因斯坦已經看見旗杆上飄揚的橙黑相間的國旗了,但那船屋離他們還有四分之一英里sup/sup呢。
「除非你想要翻船,否則我們不能加速。」愛因斯坦回道。
「不,不想,」哥德爾立刻改口,「就按現在的速度行駛吧。」他又緊張地瞥了一眼即將來臨的風暴。
白雲已經向著東邊逃跑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大團雷暴雲砧像一輛坦克一樣緩緩而來。愛因斯坦不想表現得太憂慮,小船已經進了許多水了,風颳得船歪向了一側,歪斜的角度比他想象的要危險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可不希望閃電來的時候,他們還在湖上漂著,並且還是在這麼一艘孤零零的只有一根桅杆的小船上。大學的賽艇隊教練已經警告過他,tinef在船屋建成的第一天就在這裡了。
「新澤西的風暴就像是一場騷動,你預見不到它們的到來,但相信我,它們能夠看見你。」
現在他知道那教練的意思了——這風暴確實像魔術一樣憑空變了出來,而且一直惡意地追著他跑。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風中依稀聽到哥德爾問了這麼一句話。
「沒有,你是一名合格的大副,」愛因斯坦極盡所能地安慰道,「只是不要跳下去游泳就好了。」
哥德爾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
「一會兒你就可以和阿黛爾團聚了,」教授說,「她會繼續幫你嘗菜的。」一般來說,他不會用哥德爾的怪癖開玩笑,但這個時候他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了。
哥德爾自然地接過話茬,「她今晚燒魚,整個房子都一股魚腥味。」
「什麼魚?」
「我沒注意。」
第一滴雨落在了湖面上,泛起了層層漣漪,狂風吹得兩岸的樹木彎了腰,樹葉紛紛飄落在了湖面上。
愛因斯坦不由地勒緊了主帆索,船猛地轉向了船屋的木頭碼頭,接著他把槳倒著綁在了船上。「抓緊了,」他說。從哥德爾泛白的指節來看,他已經抓得不能再緊了。
在風和浪的助力下,船飛快地駛過剩下的距離,終於艱難地抵達了碼頭,儘管中途差點錯過了它。
「抓住碼頭的繩子,把船拴住。」愛因斯坦剛說完,哥德爾就已經開始做了。教授拆下帆並把它收起來的時候,庫爾特把船拴到了碼頭上,接著傾身,伸出自己冰冷而顫抖的雙手扶著愛因斯坦走下船尾。大雨傾盆而下,他們從碼頭回來的半路就已經被淋透了。天空閃過一道「z」形閃電,幾秒後便聽到了雷聲,如大炮轟鳴一般。愛因斯坦渾身都溼透了,蹣跚地——噢,他還記得夏天的時候,他和一個伯爾尼專利局的朋友一起徒步旅行,那時候的他步態還很輕盈呢——跟著哥德爾走進了船屋。兩個人像兩隻小狗一樣抖動著身體。
房間裡溫暖而乾燥,還有古老的雪松的清香和新鮮蜂蠟的味道。在一處敞開的櫃子裡擺放著一副望遠鏡,一把發令槍,一個急救箱,謝天謝地,還有一疊幹毯子。
愛因斯坦扔給了哥德爾一條,他當然沒接住,從地上撿起毛巾,裹住了自己顫慄的肩膀。
「你看起來就像一隻落了水的臘腸狗。」愛因斯坦打趣道。
「那你就是一隻溼透了的牧羊犬。」
他們都笑出了聲,雨水也敲打起了房間的窗戶。突然一陣世界末日般的響雷擊中了屋頂,就像是重重的一拳落在了上面。椽木上的塵土被震得飄在了空中,腳下的地板也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們也同時陷入了沉默——就像這些天整個世界所準備的一樣——等待著另一場毀滅性的風暴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