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兒有一處狹窄但容易通行的斜坡,通向一片平滑的白色沙地。穆斯塔法緊隨其後,她的父親舉著提燈走在最後。到達洞底時,拉希德博士緩緩轉過身,高高舉起提燈,整個溶洞在燈光下突然變得像一隻巨獸的血盆大口,洞頂懸掛著成千上萬顆鐘乳石,有的小而尖利,有的則寬大粗鈍,就像從天而降的巨大牙齒。
「天啊,」西蒙驚道,「我覺得自己像約拿一樣。」
「真主與我們同在。」穆斯塔法喃喃道。對於那些對神靈總是抱著打趣而非敬畏態度的孩子來說,這無疑讓他們見證了神力。
「我們現在有更多的證據了,」拉希德博士感嘆道,他的話在四面的石灰牆間迴響著,「證明幾百萬年前這裡曾是一片海洋。」
西蒙都不知道該從哪裡看起了,周圍盡是形態怪誕的各色岩石,有的似漣漪有的似漩渦。琥珀色的牆壁佈滿褶皺的掛飾,有些是垂直條紋,還有些橫著的流石,就像堆在衣櫥裡的亞麻床單一般。即便只是匆匆掃了一眼溶洞內部,也不難發現一個麻煩:根本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裡有個墓穴,更不要提石棺了。
難道儲藏室的那些古本殘卷中記載的大部分都是正確的,獨獨這裡記錯了?或者有沒有可能這墓穴早在千年以前就被發現,然後劫掠一空了?
西蒙在溶洞裡晃了一大圈,打著手電筒仔仔細細地檢查了每一個角落和縫隙,搜尋著有沒有一條可能通向深處某個房間的通道。就在她想放棄的時候,一絲涼涼的微風拂過她的臉頰,比這洞內空氣的溫度要低上一些。因此她又退了回去,風又吹動了她的眉毛,於是她更加仔細地檢查起了這塊地方。
無數年月的滲流和侵蝕使得這塊牆壁有了瀑布的樣子,就在這隱秘的瀑布後面,她發現了一個隧道,在前面根本看不出來,但繞到後面就可以發現那洞口的寬度竟足夠一個人通過。最棒的是在手電筒光線照到的地方,她可以看見遠處的牆壁上刻了些圖案。
「這裡很美,」穆斯塔法說,「但我想我們是白跑一趟了,阿里巴巴可沒有住這裡。」
「話可別說死,」西蒙招手示意他們過來,「看這裡!」
兩個男人立刻靠了過去,拉希德博士舉著提燈照向那條隧道,牆壁非常平滑,牆面也是特別的灰白色,像是很久以前粉刷的。西蒙摳了一下牆面,便掉下了一小片油漆,露出了暗黃色的岩石。
她興奮了起來。
儘管隧道頂有些低矮,垂懸的鐘乳石也幾乎被全部剷除乾淨,僅有的又長起來的一些也不過匕首的長短,而且隧道的寬度足夠讓任何種類的聖壇、石棺或著墓室建造者希望放入的裝飾物通過。她小心翼翼地走著,留意到之前看到的刻在岩石上的圖案,便停下檢視了一番,儘管圖案在長年累月的侵蝕下已經有些模糊,但無疑是一隻豬。
聖安東尼的守護動物。
這簡直比在那兒找到一條鑽石項鍊還令她激動。
「還有什麼疑問嗎?」她邊把手電筒照向那個圖案邊炫耀道。
前面的隧道突然向右邊拐了過去,又向左一個急轉彎,接著他們便來到了一個房間,有著高高的圓頂,還有被粉刷過的平滑的斜壁,儘管大多數油漆都已經掉了或是褪了顏色,但天花板邊緣還殘留了一些藍金相間的壁畫,畫中描繪的是聖徒初期一些著名的事件。比如其中一幅,聖安東尼在前面領頭,後面跟著那群與眾不同的豬;還有一幅,他頭頂光環,對面的人坐在王座上。毫無疑問,這幅刻畫的就是他和羅馬國王戴克裡先斡旋,為早期的基督教殉道者辯護的場景。在國王的腦後盤旋著一隻黑色昆蟲,彷彿在對他耳語什麼。西蒙從沒見過這麼奇怪的畫。
而其他的畫作和這兩幅畫相比,不像出自同一個人之手。那些畫作比較粗糙,只用了紅與黑兩種顏色,而且上面的人和動物像孩子畫的簡筆畫一樣,一些圖案甚至都重疊了。然而,這些畫都圍繞著一個主題——暴力與恐懼。許多豬在烤架上抽搐著,聖安東尼被長著犄角的惡魔們撕成了碎片;一堆骷髏,骨頭還在汩汩地冒著鮮血。這最後一幅畫會不會是用來描繪惡性皮膚病的一種死亡方式?如果真是這樣,也太奇怪了,據說聖安東尼是可以抵抗這種惡疾的。
「它就在角落裡,」耳邊響起父親的聲音,其中充斥著敬畏,「就在那裡,那個石棺。」
將視線從天花板那些令人不安的壁畫上移開後,西蒙循著提燈的光亮走到房間最深處,那裡的一塊岩石深處雕鑿出了一個壁龕。如今基督教徒們所沿襲的古希伯來的傳統中,這些壁龕被稱作kokh,在拉丁語中被稱為loculus。這個壁龕頂部拱起,壁架上還放著一對紅色黏土罐,其中一個缺了蓋子,露出一截緊緊卷著的卷軸。西蒙忍不住想用手指推開那捲軸。
真正的寶藏其實藏在兩個罐子中間——一個雪花石材質的盒子,鐵鏈將笨重的蓋子和罐部緊緊地拴在了一起。她第一眼根本沒有發現它,不過這並不奇怪,因為這個盒子被安置在壁龕的最深處,而且藏在一片深重的陰影當中,即使近在眼前也很有可能被忽略。
即使在那些對古代藝術品的神秘見怪不怪的人眼中,那石甕也有其魔力。人生中第一次,西蒙感覺到自己的脊柱本能地戰慄了一下。
顯然穆斯塔法並沒有受到影響,他察覺到這裡也許會留存一些戰利品,於是立刻衝向那些罐子,開啟了那個密封罐的蓋子,瞥了一眼裡面。
「又是廢紙!」他厭惡地喊道,接著又走到石棺前面,「這裡面是什麼?」他興奮地問,聲音在其餘的空房間裡迴盪著。不一會兒,他又扯著鐵鏈問:「我們要怎麼開啟這個盒子?」
「我們不準備開啟它,」西蒙回道,「別試了。」
「我們不是過來尋寶的,」拉希德博士斥道,拿著提燈走近了些,「這是一次考古探險。」
這個年輕的導遊顯然不理解這兩者的區別,他的目光來來回回地盯著西蒙和她的父親,急切地想要一個更好的解釋。
「我們所在的不是王陵,」西蒙說,「因此這些棺材中不會有金面具或是銀酒杯,這裡只有骨頭。」
「只有這些?」穆斯塔法不可置信地問,「廢紙和骨頭?我們大老遠來就為了這些?」他轉頭就走,嘴裡還嘀咕著,「最爛的活兒,我接的總是最爛的活兒。」
西蒙低下頭看向石棺,藉著提燈的光亮,她看見了許多符號和銘文。這大概便是這幾個月的成果了吧——幸福的幾個月,而解讀這所有的符號文字大概要花上更多的時間吧。但她可以確信的一點是——她找到了埃及的聖安東尼的墳墓,就是那個著名的基督教修道主義之父,那個與派去折磨他、檢驗他對主的忠誠的惡魔鬥爭的勇士。誰知道那些古本卷軸還會告訴她什麼呢?
再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的圖畫,她幾乎快相信這些粗糙且殘忍的畫作是出自那些惡魔之手了。
突然,某件事情讓她感到非常古怪。
她發誓那張聖徒四肢被扯斷的畫中,聖安東尼原本是站著的,但現在卻趴在了地上,一隻嘰嘰喳喳的怪物在他背上跳來跳去,像是一隻猴子,卻長了條燕尾。
而本來坐在王座上的戴克裡先國王也沒了,反而變成了一隻咧著嘴笑的狗,也可能是一隻鬣狗取代了他的位置,頭帶王冠,手持權杖。
更奇怪的是那群鳥——那群黑色的小鳥——白牆、天花板甚至整個房間裡都畫著這些鳥。就在她準備詢問父親時,卻發現他也在不安地盯著這些鳥看。
「他們原來,」西蒙問,「就在那裡嗎?」
接著那些鳥動了——但不是飛,而是爬,比起麻雀反而更像是昆蟲,它們從石縫間和沙子裡鑽了出來。
蠍子。
那裡有上百隻蠍子,它們一齊豎起那一蜇致命的尾巴並抖動著。西蒙從沒想過這裡竟有一處巨大的蠍子洞穴,而這蠍子窩可能幾千年來從沒被打擾過。
這時前面的洞穴響起一聲驚呼,是穆斯塔法的聲音!「把它們從我身上弄下去!救命啊!把它們弄掉!」
西蒙立刻直起身子向隧道跑去,每踏一步她都能感受到腳下蠍子殼碎裂的聲響。她能感受到父親就跟在她的身後,但他突然被什麼絆到,摔倒了,差點把她也給推倒了,他的腿被鋸齒形的石頭刮破了。就在她扶他站起來時,穆斯塔法的叫聲變得更大了。
突然天花板上什麼東西掉到了西蒙的頭髮上,她伸手把它撥下來時卻被它的螯夾了一下。
西蒙一手提著燈,一手攙扶著一瘸一拐的父親走出隧道,先右拐,再左拐,到了第一個洞穴,穆斯塔法就在那裡,但幾乎面目全非了。他在地上扭動著,密密麻麻的蠍子就攀在他的身上,他胡亂地揮舞著手臂,踢著腿,一隻拖鞋都被他踢飛了,直直地掠過了她的頭頂。
「快阻止它們!快阻止它們!」穆斯塔法尖叫道,但西蒙根本沒辦法拋下父親去救他,她的父親此刻正靠在她的肩上,呼吸沉重,她必須在她父親體力不支前帶他逃出這個洞穴。在經過穆斯塔法時,她停了下來,舉著燈在他身上晃了晃,希望至少能為他驅走一些蠍子,同時還用腳踩死了許多。這時,她父親的腳陷進了沙子,她也逐漸無法承受父親的重量了。
猛的穆斯塔法伸出一隻手抓住她的腳踝,這時突然出現另一隻蠍子對著他的手腕蟄了一口,於是他立馬鬆開手去扯開那蠍子。
這一舉動嚇掉了她手中的提燈,滾到了斜坡底下,於是她立刻拽著身旁的父親向洞口爬去,她父親重得就像一袋水泥似的。早晨金色的陽光透過洞口射了進來,西蒙迫使自己適應這樣刺眼的光線,在意志的驅使下,她一步一步地挪向洞口。當她最後從洞口出來的那一霎那,她感覺自己就像逃脫鱷魚利嘴的小魚一樣。他的父親跌坐在一座沙丘上,用嘶啞的嗓音索要著水,他腿部的血液像是流乾了一樣。
她把水壺送到他的嘴邊後便轉身走向洞口。
「別去!別去!」拉希德博士警告著她,鹽水沿著他的下巴滴了下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但她必須去試一試。她彎著腰折回洞內,用手電筒照了照墓室前面的洞穴,她不用走近也知道穆斯塔法已經死了,在這樣恐怖的襲擊下沒有人能存活。那死去的場景很駭人,她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也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他四肢張開趴在沙子上,好多蠍子游走在他的身上,其中一些蜷著尾巴,揮舞著蠍螯,簡直就像在用跳舞來慶祝它們的這場殺戮一樣。
其中一隻還處在攻擊狀態的蠍子氣勢洶洶地爬向西蒙的腳趾,她立刻用腳踩死了它,還把它碾成了粉末,然而就在西蒙準備借一旁的石頭蹭掉鞋底的殘渣時,她發現那條致命的尾巴依舊憤怒地抖動著。
當她再次走向石棺和黏土罐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將會做什麼——她將引發一場軒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