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聽上去是個好主意,」西蒙說,她攙扶著父親走進大廳在接待區的一個扶手椅上坐了下來,「他們正在核對房間呢。」

當西蒙回到接待處時,一位穿著鮮橙色夾克和長褲的經理站在了接待桌後向她投以微笑,但是她注意到他的眼神總是掠過她的肩頭,看向正閉著眼睛休息的父親和茶几旁父親的烏木柺杖。

「晚上好,要怎麼稱呼您呢,小姐?」

「拉希德,西蒙•拉希德。」

「噢,好的,」他說,「瑪麗•簡告訴我您是來美國旅遊的。」

西蒙並不是這樣說的,但這個問題並不值得爭論。

「您是普林斯頓大學邀請來的客人嗎?」

「可以算是,」她回道。儘管並沒有收到任何邀請函,她只想矇混過關。但話說回來,問這個幹嘛?美國賓館現在檢查都這麼嚴格嗎?

「請問我可以看一下您的護照嗎?」

西蒙掏出了她用來代替錢包的小包,把它放在閃閃發光的銅鈴旁邊。瑪麗•簡瞥了一眼它與眾不同的鱷魚皮的包面,好像她從沒見過如此奇異的東西似的,那個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七歲,可能還不到十七歲。

經理快速瀏覽了她護照的扉頁,但他的目光又飄向了她打瞌睡的父親,他褐色而褶皺的臉看上去像一個胡桃殼似的。

什麼東西需要花這麼久的時間?「如果你們沒有套房,相鄰的兩個房間也可以。」西蒙重申了一遍。

「說實話,」經理反覆地翻著登記簿,「我不確定現在我們是否還有符合您要求的房間。」

西蒙根本沒有見到一個進出的客人。

「需要我推薦一個離這裡不遠的旅館嗎?叫皮科克,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幫您打電話問一下是否有空房間。」

接著她突然明白了,旅館不想收留他們只是因為他們不能完全確定他們是不是白人。西蒙深褐色的皮膚只是讓他們猶豫了一下,而她父親更深的膚色則決定了他們的命運。

經理已經拿起櫃檯上的電話了。

「您不需要這麼麻煩,」西蒙按下聽筒上的結束通話鍵後冷冷地說,她才不會被趕走,「我們今晚就住在這裡了。」

「但我們確實沒有符合您需要的……」

「那麼不符合的我們也可以住。」為了反抗那點歧視,她甚至可以睡在雜物室。

「我們只剩下一間小房間了……」

「那就訂那一間,」她轉過登記簿在第一行的左側空白處簽上了名字,「加一張床。」

經理看上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瑪麗•簡正在向他學習以便將來處理類似棘手的情況。

「房間號是多少?」西蒙直截了當地問道。

「您難道都不問一下房間價格嗎?」經理問,「它要……」

「我不在乎,房間號是多少?」

他不情不願地從背後的板子上拿下一串鑰匙並說道:「314。」

「謝謝。」她說著拿走了鑰匙,自己按下了銅鈴。一個黑人服務員奇蹟般地出現了。西蒙心裡想,至少他們這裡允許有色人種工作,儘管他提行李時看上去很困惑。她輕輕搖醒父親,跟著行李車進了電梯。儘管此刻她氣憤到難以呼吸,但她是不會讓父親知道剛剛她受到了怎樣的侮辱,她的父親從來沒來過美國,她也不想向他解釋現在整個世界上正在與一個所謂的「優等民族」作鬥爭,而這個民族正致力於無情地消滅那些他們認作低等和骯髒的人。美國自身也是一個充斥著種族歧視的地方,但她從未想到過在這裡——一個對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庫爾特•哥德爾和托馬斯•曼這樣重要的知識分子來說像家一樣的北部大學城中,竟也會有種族歧視。

但她確實經歷了。當電梯緩慢上升時,她慢慢靠向背後的牆壁,突然變得和父親一樣疲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