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止船員們湧上樓梯幾乎不可能了。當她到達船艙時,就連她的父親都已經脫去便袍,匆匆穿上了衣服,胳膊下還夾著一隻塞滿了書和論文的快要炸開的小皮箱,靠在他的烏木柺杖上。
「我們現在要幹什麼?」他在警笛的尖叫聲中問。
「首先,」她說著,從牆邊的床下抽出一件救生衣,「你可以穿上這個!」除此以外,她對接下來該做什麼也毫無頭緒——即使她曾經有過一閃而過的靈感「除非接到命令,否則別離開船艙,我等會兒就回來!」
「別去!」他抓住她雨衣的袖子,他總是能猜出她心裡在想什麼,「你現在不能下去,如果我們遭遇了魚雷攻擊,怎麼辦?」
如果真的發生了,她想在哪裡都是一樣的,船都會沉,「我不會在那兒逗留很久的。」
萬幸的是船上的人都在戰鬥位置就位時,蘇華德號甲板上的警報聲停止了。騷亂中每個人都朝反方向湧去,她卻逆向衝向貨艙,奔跑中途經過長官房間時,她還鎮定自若地從掛鉤上抓了一個塞滿紙的寫字板。但是途中她兩次被誤認成了護士,醫生想要強制她幫助病者逃生,但她每次都溜脫了並繼續向下走去。「我會記住你的,」戴著標有「賈米森醫生外科主任」徽章的第二個醫生對她吼著,「當襲擊結束以後,我保證你會被開除軍籍!」
當西蒙終於下到船的內部時,那裡只留了一個緊張的年輕守衛還在貨艙外徘徊。
「你是誰?」當西蒙從燈光灰暗的走廊中出現時,他問。
「你可以解脫了。」
「什麼解脫?」
「現在由我來掌管貨艙。」她輕輕地敲了敲手中撐滿的寫字板並說道,「每個水手都要上去,到病房去。」
「我可以離開了?」
她伸出手來要鑰匙,並用最具權威的聲音說:「你需要向外科的賈米森主任報到。」
當他沒辦法很快解下鑰匙環時,西蒙衝他吼道:「快點,夥計!」
把鑰匙扔到了她伸出的手中,水手緊握著他的帽子跑上了樓梯。
船開始加速並採用曲折航線來躲避魚雷的攻擊。甲板下的空氣又熱又悶,引擎以最大功率工作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當她向貨艙走去時,裸露的燈泡透過細網絲孔在她的頭頂發出閃爍不定的燈光。醫療床板和罐裝貨品的箱子被細密的編織線圈捆牢,一直堆到了低矮的天花板。
她知道船上還有其他的戰利品,有從納粹那繳獲用來研究和分析的武器、從被侵佔的不同地方搜出的大量德國官員的信件,當然,還有她和她父親從撒哈拉沙漠中一個遙不可及的地區發現的石棺。當德國坦克部隊掃蕩北非時,他們搶奪了埃及的藝術品並挑選其中最上乘的運送回國。美國軍隊用了某些方法攔截了這座石棺——她本該對此心懷感激的——但他們將它裝上了運往紐約港的船隻,而不是為了它的安全考慮,將它最終歸還到開羅博物館的合適位置。
這是西蒙不理解的地方。難道同盟國知道了它的秘密?
就是估計到那點,她才在途中無時無刻不在追蹤著這具古老的埃及石棺的動向。作為一名埃及文化部的官員,她能夠接觸所有的內部公報和轉讓憑單,最重要的是能接觸途中每個藝術品停靠站裡工資微薄的中層公務員——那些可能會被說動出賣重要訊息的官員,或者為了微薄的酬金、或者為了一個浪漫的交往承諾,會與一位和一個古老的石盒有著說不清關係的迷人的年輕女士交往。
如果他們知道了那是什麼,如果他們能夠猜到它的重要性和威力,他們一定不會這麼糊塗,但西蒙不會告訴他們這些的。她父親畢生的最大成就就是發現了這個石棺。而這些官員所知道的,不過就是又一個註定要在博物館裡積灰的舊石盒子而已。
現在她還不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到美國後這個盒子又會被送到哪裡去?為了不冒一丁點跟丟的風險,她設法為自己和父親訂了兩張這艘船的票。只要這艘船不在接下來幾分鐘內沉沒,現在就是她找出答案的最好時機。
但是湍急的海浪把船衝擊得歪向了一邊,或者是水底爆炸的深水炸彈的衝擊造成了船體的搖晃?將寫字板丟在一邊,她騰出一隻手來支撐自己並沿著擺滿供應品和物資的狹窄通道向下移動,檢查著它們側邊的防水塑膠袋中的編號和運送指令。不一會兒她便走到了貨艙盡頭,在折返的途中,她注意到牆邊有一處壁龕上蓋著油布,油布的一端還露出了盒子的一角——標記著「無菌:美國海軍」,要不是這油布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差點就錯過了。船又開始變換方向地傾倒,使得她失去了平衡,幸好她抓住了油布的邊緣並把它折了起來。但為什麼裡面好像有層薄冰噼啪作響?
油布下是一輛固定在地板上的平板手推車,上面用鐵鏈鎖著一個矩形的木頭盒子,體積比行李箱還大一些。這個盒子被完好地保護著,但不幸的是,沒有附上任何航運說明袋,是故意的嗎?她很好奇。掀開油布後她繞著盒子晃了一圈,看見了一個袋子,但被固定在靠近牆的那一側。
遠遠地傳來一陣深水炸彈爆炸的低沉衝擊聲,之後又傳來一陣更大聲的爆炸聲,像是不遠處的魚雷擊中了目標,她不由得感到恐慌,一定是他們的一艘護航艦被擊中了。
那潛水艇會放過有紅十字標誌的蘇華德號嗎?說到這點,他們到底有沒有看到那個標誌?
沒有時間了。在又一次急轉彎後,西蒙擠進了牆和木盒的空隙之間。在她的職業生涯中她看過許多貨物袋,但即使在貨艙微弱的燈光下,她都能感覺到這個袋子的與眾不同,它上面蓋著華盛頓戰略服務局的郵戳,還用紅色大寫字型印刷了一句警告——這個板條箱是a—i優先順序的物品,應當「極其小心、謹慎和慎重地」搬運。
更棘手的是這個小包被膠布和釘子封在了板條箱上,如果她想要開啟且不被任何人發現的話,她需要用指甲揭開布條,並祈禱她可以完美地將它重新封裝起來。她正專心於撕扯膠帶的一端,這個過程已經弄傷她兩塊指甲了,船突然顛簸了起來,船體就像被擊了一拳般傾向了一邊。那些沒有什麼保護的盒子砸了下來,裡面的玻璃燒杯發出了叮噹的破裂聲。
西蒙被夾在了牆壁和這個板條箱之間,她感覺下一秒這箱子就會滑離原處撞向她了,牆壁發涼,但奇怪的是這個箱子好像更為冰冷。當它逐漸逼近她時,她可以看見自己撥出的氣體形成了一團熱霧,同時她還能聽見一陣不祥的聲音——湍急的水流湧進船內的聲響。
紅十字的守護就此為止了。
她想,魚雷到底擊中了船的哪裡呢?這樣的船隻還能倖存嗎?被夾在牆和板條箱之間,她可以聞見空氣中濃烈的鹹味。當她努力想要掙脫出來時,那該死的箱子卻像是拼命抓住了她似的,她借箱子的一角撕開了自己的雨衣,才終於逃了出來。踉蹌地走向貨艙的鐵門時,她聽見了下到引擎室的水手們的喊叫聲和抽水機工作的巨大轟鳴聲。她將身後的貨艙鎖了起來並將鑰匙掛在了把手上,之後便跑向樓梯去找父親,這時她發現自己正在涉過一片不算深的積水,水花四濺。
但是每走一步,水就變得更深一些,到達樓梯時積水甚至漫過了她的腳踝。
她氣喘吁吁地掙扎到了船艙,這時水已沒過膝蓋,卻發現門已大開。
她的父親不在艙內。
他只可能往上去了,否則在她從貨艙回來的路上一定會碰見他。
她快速地跑向樓梯,向上爬到艙口,拉開門,邁了一小步到甲板上。
午後的陽光藏在了一堆烏雲後面,一團濃黑的煙霧向蘇華德號飄來。她眯起眼睛,發現那團濃煙是從半英里外、護航艦之一的範布倫號上升起的,橘紅色的大火正卷噬著它的一座炮臺,灰色的漩渦中漂浮著一層閃光的東西,風中也飄散著燃油的氣味。
但依舊不見她父親的蹤影。
蘇華德號在洶湧的海浪中艱難地前行著,因此她不得不用雙手抓住扶攔來穩住自己,濃煙和水霧把她的眼睛燻得生疼。之前她在甲板上遇見的少尉跑過她身邊,但在看見她之前他就咒罵道:「快他媽的離開甲板!」
她喊道:「你有沒有見過我的父親?」
少尉已經向著駕駛艙的方向走遠了,這時船遭遇了巨浪的浪峰,突然搖晃了起來,船頭向下栽了下去。西蒙看見少尉摔倒在地,頭朝前滑下了甲板。她一隻手鬆開扶手,伸出去抓住了他掙扎的手臂,防止他墜落。突然,船像一塊石頭一樣掉入一個巨大的灰色海槽,嘎吱嘎吱地傾向了右舷,寒冷的潮水湧過舷牆。她感覺手臂就要脫臼斷開了,但她依舊堅持著,同時一直祈禱著自己的父親能夠安然無恙,還有這艘船能夠堅持漂浮到某個可以停靠的港口。
幾秒鐘後,蘇華德號因為受到船下某樣東西爆炸的力量衝擊而搖晃了起來,整艘船就像被海神抬起來似的,駛進了充滿泡沫的海水,和一股令人窒息的濃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