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只有他們三個人一起吃晚餐,卡普託太太還是做了十個人的分量。不知道在配給券不多的情況下,她是如何做到的,真是個奇蹟。她一定為了某種原因在積攢這些券,盧卡斯有些愧疚地想道。他並不是很餓,但他盡全力去假裝自己很餓。
這個房間也完全是他記憶中的樣子,有著許多刮痕的木椅,餐桌中央的塑膠花,餐櫃上褪色的莊嚴聖母的畫像:這是一張經過裝裱的仿製品,模仿的是掛在佛羅倫薩皮蒂宮的拉斐爾畫作。
也許那也不是真品?就他所知,拉斐爾的作品也被藏在某處的倉庫裡,等待著第三帝國的勝利。
盧卡斯指向另一把椅子,那裡曾經是另一位二樓房客的座位,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寡婦,問道:「休伊特夫人怎麼樣了?」
「二樓對她來說太高了,」卡普託太太說,推了推艾米讓她把土豆泥遞給盧卡斯,「她現在和她姐姐一起住在帕塞伊克,那座房子裡有電梯。」
盧卡斯舀了一勺土豆,看見卡普託太太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抹些黃油吧,」她說道,「你太瘦了。」
「你真是個好廚師。」他知道他得為秘密的冰淇淋蛋糕留些胃口。「你有重新把房間租出去嗎?」
「是的,」艾米接過話,「新房客叫泰勒,但他從不住在這裡。」盧卡斯可以感覺到她並不喜歡泰勒先生。
「他不住這裡?」盧卡斯問道,「那他住在哪裡?」
卡普託太太聳了聳肩說:「他說他在特倫頓得到了一份工作,和造飛機有關。」
那些從事關係到戰勢關鍵工作的人可以延期入伍。
「但他安靜得像只耗子,從不麻煩人,」她補充道。看上去卡普託太太真的不大喜歡他,「租金交得倒很準時。」
這些天大家都在努力地做著各類修復工作——無論是經濟上,還是情感上。盧卡斯知道卡普託太太的希望,那就是她的託尼能夠毫髮無損地回來,然後他們一起把房子改造下,過過自己的小日子。然而大家每天都只能勉強維持生計,做不得不做的事情,甚至許多人都入不敷出。
卡普託太太端出了冰淇淋蛋糕,儘管艾米抱怨蛋糕上沒有加打發的奶油,但無論如何,他還是禁不住表現出一副驚喜和勢要飽餐一頓的樣子。
「奶油怎麼也弄不到,」卡普託太太說道,「現在去雜貨店完全是碰運氣。」
吃罷晚餐收拾好後,艾米上樓做她的家庭作業了,盧卡斯踱步到走廊裡,點上一支「駱駝」牌香菸。停在路邊的豪華轎車不見了,但那座帶整潔前院的精緻兩層洋房卻亮著燈,絃樂四重奏的旋律透過開著的那扇窗戶傳到盧卡斯的耳朵裡。有那麼一秒鐘,他以為是留聲機的聲音,但當他下臺階走到人行道上時,他才意識到那是有人在那所房子的客廳裡練習演奏。在普林斯頓這樣的大學城,這種事倒見怪不怪。接著他聽見了笑聲和推杯碰盞聲,還有某個人故意撥弄大提琴發出的刺耳聲音,隨後傳來一位老者的聲音,帶著些許德國口音說了一些類似於開始之類的話,隨後演奏聲響起,和諧一致。
傳來了更多的笑聲,還有刺耳的口音。
他聽了一下音樂——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是莫札特的曲子——這也讓他想起那個老市長讓自己不要傷害藏在礦井中的村民。儘管悲劇還是發生了,但他並不是埋下那顆將小男孩炸死、讓圖森特只剩下一條腿、讓他自己也只剩下一隻眼睛的地雷的罪魁禍首。當香菸快要燃到濾嘴時,他在人行道上把煙踩滅,轉身回了公寓。卡普託太太在廚房裡邊哼著曲子邊洗著碗碟。
「需要我幫你洗那些嗎?」
「噢,不用了,」她回頭說,「我已經快要洗完了。」
「聽聲音,難道現在你公寓對面住了一個絃樂四重奏的演奏團嗎?」
「什麼?」她關掉水龍頭,用抹布擦了擦手,問道。
「我聽見了街對面的音樂聲,是一群音樂家嗎?」
「噢,天吶!當然不是了,」她回答道,「就是那個教授,我記得好像是在你參軍後不久他才搬來的。」
「什麼教授?」
「愛因斯坦。」
和所有人一樣,盧卡斯突然手足無措起來,他知道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從納粹手中逃了出來,並在1933年從柏林移居到普林斯頓,還擔任了理論物理學的教授。盧卡斯也在校園裡見過他幾次,但當時他還沒有住到莫色爾街道,住到卡普託太太家對面。
「他人很好,」她說道,「有一次,他看見艾米揹著小提琴包從學校回來,他們非常愉快地討論了音樂。」
所以那個指揮音樂家演奏的愉快的聲音就是愛因斯坦的聲音。為什麼外面總停了一輛加長的黑色轎車也有了答案。盧卡斯開始好奇到底是哪位要人、或政府高官過來拜訪這位大人物呢。
「夏天的時候,我有時會坐在前廊聽他們演奏。如果託尼回來,」她的聲音中透著一些堅定說道,「他一定會喜歡的。」
「是的,一定會的。」盧卡斯欣然贊同。
他們都知道剛剛的對話是一種無言的祈禱。
「晚安了!」盧卡斯走向樓梯,「還有,謝謝你的冰淇淋蛋糕。」
「你想睡到什麼時候都可以,現在是勞動節的週末。」
樓上,他的房間裡又熱又悶,他把窗戶完全開啟,探身出去,他還可以聽見絃樂演奏的旋律。等等,他想,有機會還得告訴他的家人。當他回到普林斯頓的工作時,他們就很激動——那麼如果他們知道了世界上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愛因斯坦,是他的鄰居時,他們又會激動成什麼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