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知道這個石棺,對嗎?」

他沒有回應。

盧卡斯又問了一遍。

「有什麼問題嗎,中尉?」圖森特向地上淬了一口煙沫,問道。他舉起了他的卡賓槍的槍管,「你需要我讓他嚐嚐敬畏上帝的滋味嗎?」

盧卡斯搖搖頭並用一隻手將槍管推向另一邊,「帶我去找它。」他對市長說道。

老人從他的口袋中掏出一塊骯髒的紅色破布,擦了擦嘴唇。然後,順從地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向礦井深處走去。隨著他們的深入,空氣變得更加寒冷,隧道也越來越陰暗,石牆上佈滿了幾十年來鎬頭砍鑿和炸藥爆破過的痕跡,地面也越來越傾斜、越來越不平坦,就連電燈泡也排列得更加稀疏了。因此當他們走到隧道的一個拐角時,盧卡斯感覺像馬上要拐到地獄裡一般。

甚至有一刻,他覺得就在地獄裡。烏黑一片的空地展現在他面前,即使手電筒的光也無法照到另一端。老人突然不見了,在盧卡斯想要警告圖森特前,他聽見了開關控制桿被拉起的聲音還看見了一陣藍色火花。他向後跳了一步,本能地拔出槍,但在他開槍之前——向哪兒瞄準呢?——頭頂的一排燈突然亮了,幾乎灼瞎他的雙眼。

當眼睛適應了這突然的強光後,他看見老人倚在牆上,手中還抓著開關控制桿。他們面前出現了一間很大的房間,明亮,並且大得像個鐵路站臺,它的天花板高得幾乎看不到。地上有許多交叉的軌道、固定住的獨輪推車和廢棄的傳送帶。

正中央,至少有一千幅華麗裝裱的油畫像薪柴一樣堆積著,周圍是上百座雕像,一些裹著稻草,就像為運送而打好了包裝。盧卡斯聽說在布克斯海姆和海爾布隆也有著相似的倉庫,但和這個相比,必定會相形見絀。

「天呢!」圖森特說道。

「這些是什麼時候運到這裡的?」盧卡斯問道,市長只是聳了聳肩。

「卡車來來回回,這些工作都是士兵做的,」他說,「我們從不追問。」

「我們從不追問」真是德國的聖歌,盧卡斯走近時想道。他看著這些,繪畫大都是荷蘭和比利時風景,雕像多是古典風格的。這些都是他的專長——古希臘和古羅馬藝術,即使不看底部或底座上的標籤,他也能在第一眼認出其中許多作品。他在四年前攻讀博士學位時,在課本中看過它們的圖片。

走到它們的中間就像步入一場夢——每一個作品他都想仔細欣賞並由衷稱讚。當戰爭結束時,把所有的藝術品都運出洞穴並送回它們原本的國家一定會非常費力。這一定是一個不朽的任務,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願意帶頭做這樣的事情,即使需要延長軍隊服役時間也在所不惜——還有比這更令人激動、更有意義的事呢?

「你怎麼才能在這一片混亂中找到那該死的盒子?」圖森特在盧卡斯背後問道,始終保持槍口指向市長那邊。

盧卡斯依舊握著照片,沿著走道掃視著雕像、神甕和黏土酒罐。在這裡找任何東西都需要耗費很長時間。轉向市長,他再次揮舞著照片。「它在哪兒?」

直到圖森特用來福槍示意,老人才用發抖的手指指向前方,身體卻紋絲不動。盧卡斯繼續尋找著,偶爾感覺到木箱和基架有些動靜。

「看到了嗎?」他緊張地問道。但圖森特說:「看到什麼?」他想可能是自己神經過於緊張或者到處是影子的緣故。

當他們走到洞穴的最深處,看見一個由礦車圍成的二十碼左右的圈,像是用來劃分出一個獨立的區域,盧卡斯停下腳步,問道:「是不是在那裡?」

市長點了點頭,卻不願再往前走。

「你確定嗎?」

「是的,是的。」

「我去看看,」盧卡斯對圖森特說道,「你待在這裡看著這老頭兒。」

他逐漸遠離了木箱,失去了隱蔽,於是拔出槍,慢慢靠近那圈礦車。在其中一輛礦車上懸掛著一張印有黑色納粹標誌的招貼紙。當他走近後,看見招貼紙上用德文寫著——目的地:貝希特斯加登/鷹巢

希特勒的私人山莊。

怪不得老人不願意再向前走了,畢竟背叛元首,並將他親自挑選的喜愛物品移交他人,這個後果非常令人生畏。如果他因此受到懲罰,那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他了。

盧卡斯走到兩輛礦車旁,它們的擺放像是用來保護沒有護具的人免受爆炸傷害的。他側身從這兩輛礦車中擠過去,吃驚地發現,這個被圍成羽毛球場大小的空地中央,呈現出一幅可怕的畫面。

起初他以為是個稻草人四肢張開被擺放在地。細看,那人的袖口和褲腿中像是填充著稻草而不是鮮活的血肉,面向下的腦袋看起來像一個腐壞的南瓜——腫脹且呈現令人作嘔的橙色,露出的皮膚上都是不正常的凹痕和斑點。盧卡斯好奇這具屍體在那裡躺了多久,而且到底是誰殺了他?

他四下張望,屍體不遠處的上方有個東西吸引了他的視線。在四個鋸木架上安置著一具石棺,看起來像聖臺似的。盧卡斯不用走近都知道那就是他的目標——即使隔著這麼遠,他也可以認出山型的蓋子和那尖銳的稜角,石棺被鐵鏈緊緊拴著。但因為頭頂燈光的緣故,他很難看清更多的細節,整個石棺看起來就像罩在一層陰影裡。

接著他又瞥見有什麼東西快速地衝向他的右側。

「halt!hndehoch!」——停下!舉起手來——他叫道,環視一週,舉起了手槍。

他聽見地上的碎石嘎吱作響。

「kommraus,oderichschiesse!」出來,不然我要開槍了。

「別,請別開槍。」是一個孩子的聲音,用德語顫抖著說。

「怎麼了?」圖森特問道。

那個收集錫箔紙的金髮男孩把雙手舉過頭頂,從一個礦車後走了出來。盧卡斯又想到了保利,舉著他的箭鏃展示給所有人看。

「中尉?」圖森特喊道,舉著他的卡賓槍大步向這裡跑來,「你還好嗎?」

盧卡斯放下了手槍,說道:「沒事!」

圖森特在礦車間左右晃動,用他的來福槍掃視著四周,「天哪,」當他看到那個男孩時叫道,「我差點殺了這孩子。」

「你在那裡做什麼,漢塞爾?」市長依舊站在這圈礦車外問道,「我難道沒有警告過你不要到礦井的深處來嗎?」

盧卡斯差點笑出來。漢塞爾,是不是格萊特也在不遠處?他或許已經誤入了一則格林童話中。

男孩看見了那具屍體,驚恐地瞪圓了雙眼。

「我只是想要一些巧克力而已。」他抽噎道。

即使是德國的小孩也知道美國兵有好時巧克力條。盧卡斯的上衣口袋裡正好就有一條,他本來想留到晚餐時吃的,但是看起來漢塞爾比他更需要它。為了讓男孩不要再盯著那可怕的屍體,盧卡斯從口袋裡掏出巧克力並遞給了男孩。

「來吧,」盧卡斯說道,「你該得的。」

「別獎給他,」老人喊道,「他不聽話。」

盧卡斯正為自己找到了石棺同時還沒在過程中喪命而高興,他很樂意分享一些喜悅給旁人。可以給文物復原委員會覆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還同時完成了戰略情報局的頂級秘密任務。男孩緊緊盯著那塊巧克力,在他伸出一隻手去拿的時候,突然被藏在地下的某個東西絆倒了。

孩子的那雙鞋需要穿鞋帶,盧卡斯心裡想著——緊接著整片礦地爆炸了,巨大的衝擊波把他拋向了空中,狠狠地摔在了一輛礦車上,只聽見他後背的骨頭咔嚓一聲,他的眼前一片火星。之後一切都變黑了,就像在童話中森林深處的午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