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去描述他在索菲額頭上看到的潦草字跡,所以他沉默不語。
莉齊幾乎一動不動。她在那呆呆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房間。
傑西卡看著傑瑞德,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
「我來跟她談,你們兩個吃點雞肉吧。」
bi2010年2月19日 週五 早6:21/i/b
他給她的雙手鬆了綁。然後又取下矇眼的繃帶。「去吧,莉齊。我相信你。」
莉齊抬頭看著他,想要看穿他面具上兩個洞裡的眼睛。身材上,他看起來,比一般人高大,魁梧,肩膀寬闊。她上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留著厚厚的鬍子,鬍鬚像金屬絲一樣粗硬。現在好像已經颳得乾乾淨淨。他下巴線條方而平。
「我讓你去你就去,莉齊。」
她撐著硬地面爬起來,往盥洗室走去。兩個膝蓋太久不用,走起路來「格格」打戰。但即使那樣她也不會停下。她顫顫巍巍地向前,當心不撞到他養的那些寶貝蜘蛛的箱子。她走出房間,迅速穿過走廊到盥洗室去。她迅速地往身後瞥了一眼,發現他沒有跟著她,甚至沒有看她。
他此前只放她用過一次盥洗室。她已經把自己餓了整整一個月。她知道如果她還能再被允許用一次盥洗室的話,自己要夠瘦才能從浴缸上面的窗子擠出去。她已經瘦了多少斤,自己也不知道,但她的胳膊和腿看上去都只剩下骨頭了。她感覺自己虛弱到了不敢相信的地步。雖然胃裡空空如也,可她感覺想吐。
她轉動球形門把,進入盥洗室,然後立刻鎖了門。他不喜歡這樣,但她別無選擇。洗手池上方鏡子裡自己的模樣把她嚇了一跳。皮包骨頭。她只能看到皮和骨頭。她的頭髮油塌塌的,一縷一縷鬆鬆垮垮地耷拉在耳朵邊。她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擦擦洗手池周圍奶油色的瓷磚,忽然留意到牆壁是溫柔舒緩的藍。這裡的一切都那麼幹淨,跟他囚禁她的房間太不一樣了。幾個鍍鉻的毛巾掛環,幾面未經裝飾的鏡子,還有一個插著鮮花的花瓶。這個房間沒法用道理解釋,不合常理。乾淨,又簡潔,和這所房子其他部分的混亂截然不同。
她剛要踏上浴缸沿去夠窗子,忽然注意到一塊手錶……他的手錶。蜘蛛俠很愛那塊表。她看得出來,因為他經常把表戴在腕上,充滿憐愛地撫摸,就像在撫摸一隻心愛的寵物。她抄起手錶套在自己手臂上,一直擼到手肘上面,之後抓起洗手液,站在浴缸沿上,夠到了12英寸見方的窗子。她為這次逃跑已經計劃了幾周。她把洗手液噴到窗框上,來減少摩擦產生的噪音;然後一寸一寸地,將窗戶推開。
缺水捱餓使她身子虛弱。她試圖兩手撐住窗臺把身子拉上去,但是肩膀火辣辣地疼。她拼盡全力把自己往上提,提到足夠高的位置,好從窗子開口穿過。每一塊肌肉都痛。她不敢用腿,怕踢到牆壁,被蜘蛛俠發現。
「莉齊!」
他喊她的名字。她像被瞬間凍住,渾身僵掉。
「莉齊!」他又喊了一遍。
就是現在。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她唯一的機會了。
時間不多了。他是個有脾氣的人。他體格強壯。他腳上穿了靴子,可能會飛起一腳把廁所門踹開。
「不管用什麼,什麼都行,莉齊。」她對自己說。管他孃的出不出噪音!這次她跳起來,然後踢騰著,嘴裡忍不住出聲,使勁向上攀,直到她終於能把兩個肩膀擠進窗子的開口。
門咔咔響。他來了。
她的心跳快得要爆炸。她不去浪費時間看自己會落到什麼地方,就頭朝下從窗戶一躍而下,掉到了茂密的灌木叢上。鋒利的枝條扎進她的皮膚。她害怕得喉嚨像被堵住一樣喘不過氣,瘋狂地把自己從灌木叢裡解脫出來。等她成功讓雙腳站上堅實的地面,感覺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
蜘蛛俠在怒吼,「梆梆」地砸門。
「別慌,莉齊,不管做什麼,做了就別停下。」
她穿著一件t恤,兩腿虛軟,渾身痠痛,但還是撒腿就跑,能跑多快跑多快。就在這時候,太陽即將升起。她看見了深藍的天空,和滾滾白雲。她看見了自由。她不知道她在哪,也不知道她在往哪兒去。她只知道自己必須快跑,如果她還想再見到家人。
「跑啊,莉齊,快跑。」
莉齊驚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又做噩夢了。
她環顧四周,眼睛迅速從壁櫥掃到遮掩窗戶的簾子。她的目光落到放在床頭櫃頂的鐘表上。清晨六點半。通常,她的噩夢裡會有一個蜘蛛俠的受害者被折磨。這是她第一次在夢中回憶起逃跑時的情景。
她往後一仰,落回枕頭間,聽著自己的呼吸聲慢慢歸於均勻,慢慢變淺。
窗子傳來「哧啦」一陣劃玻璃的聲音,她想起來窗外的紅楓該修剪了。她已經打過兩次電話請房東修理房子周圍的樹木。顯然沒管用。
莉齊穿著運動褲和一件t恤,滑下床,想不起昨晚最後是幾點迷迷糊糊睡著的。她幾乎記不得自己鎖門之前是否對傑瑞德說過晚安。她依然為他不告訴她索菲和那個留言的事而感到心煩意亂,但她也知道她找錯了發火的物件,傑瑞德只是在努力保護她。
她動身去廚房,叫麥吉,卻驚訝地意識到麥吉到現在都沒露面。
「這兒,貓貓,貓貓。快來,麥吉。到早飯時間了。」麥吉不喜歡暴風天氣。外面狂風呼嘯,吹得牆壁嘩嘩響,也難怪麥吉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莉齊在客廳到處找。「麥吉。快來,貓貓。沒事啦。」
麥吉不在沙發上,也不在咖啡桌下面,這兩個可是它最喜歡呆的地方。莉齊瞥了一眼起居室地板上鋪得到處都是的紙張,想起了所有她還需要做的工作。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她又感覺自己漏掉了什麼關鍵的東西……它就在她面前,但她還沒能悟出來:運動、舞蹈、學校、游泳、青少年、棕色的眼睛……那會是什麼呢?她沒有看到的是什麼?他殺了索菲。他還會再殺人的。
傑西卡昨晚再次讓她刮目相看,短短的時間裡她就做了那麼多的工作。顯然,她用的是書裡最老土的辦法讓失蹤女孩們的親朋好友回答她的問題:把真相告訴他們,她在和一個私人偵探一起工作,她們在努力發掘真相,找出他們孩子的失蹤與蜘蛛俠受害者之間是否存在任何聯絡。失蹤者的家人和朋友們都很急切地回答問題。這些失蹤女孩的父母已經厭倦了被忽視的感覺,受夠了被矇在鼓裡。他們想要答案,不在乎答案到底是誰給的。
莉齊把紙張歸攏成堆,放在咖啡桌上。電話鈴響,她不等它響第二聲就接了。「喂,你好。」
「莉齊,」他用熟悉的機器人一樣的聲音說:「是你嗎?」
她注視著盒子上的紅色指示燈,保持沉默。吉米告訴她,要讓來電人保持線上至少六十秒才行。上次她以為拖他拖得時間夠長了,但實際不夠。這次她數到十,嚥了嚥唾沫,然後開口說:「當然是我。我還以為你比任何人都瞭解我呢。」
他的嘴貼得離話筒很近,因為她能聽見他的呼吸。「你又變瘦了,太瘦了,莉齊。那樣可不招人喜歡。我起初把你弄走的時候,你骨頭上還是包著點肉的。發生什麼事了呀?」
她緊咬牙關。保持冷靜。她現在最想做的,莫過於告訴他「去死吧」然後摔了電話,但她剋制住了。
「怎麼不說話了?貓把你的舌頭吃了嗎,莉齊?」
「我在呢,」她最終開口道:「你為什麼給我打電話?你想要什麼?」她看著紅色指示燈,盼著它開始閃爍。
「這才像你嘛,這才是我記得的那個固執又果斷的莉齊。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莉齊。記得我們之前怎麼唱‘一閃一閃亮晶晶’嗎?」
她閉上雙眼,努力壓制喉嚨裡即將噴湧而出的怒火。她已經把唱歌的事忘了。她刻意地忘掉了很多事情。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閒著沒事去重溫回憶。
紅燈開始閃了。「感謝上帝。」她心裡默默道。
「是啊,我記得呢,」她說:「你想讓我現在唱給你聽嗎?」
他笑了。「不用。我想把這個留到晚些時候,你知道的,咱們最後又在一塊兒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
「我喜歡你一直以來寫在日記裡的那些東西,雖然我有點驚訝,我沒我想象中那麼經常地被提到。」
「吸氣,莉齊。就吸一口氣。他不可能讀到你的日記。他只是在捉弄你。但是說到底,他怎麼會知道我寫日記?」她對自己說。
「你還在嗎,莉齊?」他問。
她等待著。紅燈的光平穩地亮著。「我在啊。」fbi他們一定已經鎖定了蜘蛛俠的電話。小小的紅色指示燈讓她感覺底氣充足了一些——她從來沒有這麼堅決地,決心在他的棺材上敲下第一顆釘子,送他去死。
「蜘蛛俠,你的真名叫什麼?為什麼你就不能不當騙子、膽小鬼呢?頂著個傻了吧唧的超級英雄的名字,躲在各種搞笑的面具後頭,別這樣了行不行?告訴我你的真名。看在老天面子上,像個男人。你叫什麼名字?漢克?吉姆?弗萊德?你害怕告訴我你的真——」
「你才是那個騙子,」他打斷她,聲音惡狠狠地說:「你對父母撒了謊。你才是那個膽小鬼、小偷,莉齊,滿嘴胡話的婊子,娼婦。你放棄一切只想留住你男朋友,但那永遠不會有用的,莉齊。你放棄了一切,卻竹籃打水一場空。你的女生朋友們背後都喊你婊子。至少我當年帶走了你,讓你不用聽見那些話。咱們很快就會再見到彼此了。你肯定知道的,對吧?」
沉默。
「我給你留了件禮物,莉齊。」他頓了頓,呼吸聲變得沉重。
她不打算掛電話。只要他想,她可以讓他講一整天。
「回你的臥室去,莉齊,看看你的窗外,如果你想看見我留給你的東西的話。回見,莉齊。」
「咔噠。」電話結束通話了。
她雙手掌心出了汗。聽筒從她手裡掉下。她緩慢地往臥室走去。一個遙遠的聲音告訴她,別看,衝她喊著:「回到廚房去,打電話給傑瑞德。給凱茜。打電話報警。」
「給誰打電話都行,但是不管你做什麼,莉齊,別看窗外。」那個聲音說。
這個聲音與十四年前她置之不理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十四年前,它說:「別聽裡屋的尖叫聲。別為了那個女孩回去,莉齊。別當傻瓜。」
她走進她的房間,然後慢慢地,踉踉蹌蹌地向窗戶走去。「哧哧啦啦」的噪音越來越響。她一把攥起苔蘚綠的窗簾。
「別這樣,莉齊!」那個聲音聲嘶力竭地呼喊。
她手腕一抖,將窗簾拉到一邊。它就在那兒。蜘蛛俠送給她的禮物。她膝蓋失去力氣,癱倒到地板上,抽抽嗒嗒地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