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莉齊腎上腺素正式開始飆升。有一點驚險刺激,還有一點興奮激動——恰恰是醫生說她不需要的情緒。好吧,這麼看來她姐姐,凱茜,之前某天吵架的時候罵她是「一條小病狗」不算完全罵錯了。但凱茜又不是她,不是作為「活著逃出來的那個」而在當地人盡皆知的女孩兒,凱茜一生中從來沒有和一個嗜蛛成癖的變態狂在一起度過兩個月。凱茜不會懂得她心裡是什麼感受。
莉齊轉而看向地板。地上只有那條醜兮兮的嗶嘰色地毯,看不出任何溼漉漉或者沾了泥的腳印。地毯該好好清洗一下了,不過她現在有幾件事要優先做,清洗地毯恐怕是她任務清單裡的最後一項——比擦洗浴室瓷磚、買柴米油鹽、調整早就該調的汽車發動機這些還要靠後。其實她本人可能比她那輛破舊的小汽車更欠「調整」——汽車至少還有一根破排氣管,至少還有自己的想法。
只聽「砰」的一聲,房間裡檔案櫃的抽屜被結結實實地合上,莉齊開始行動。通往辦公室裡間(或者說壁櫥)的門虛掩著,透過半開的縫隙,莉齊能看見一雙靴子。有人現在正趴在檔案櫃最底層的抽屜上。
「舉起手來不然我開槍了!」
一雙手應聲而起。紙張灑了一地。「是我,傑西卡。別開槍。」
莉齊將門一把推開。
傑西卡發現原來只有莉齊一個人,看上去鬆了口氣。但即使這樣,她的視線也牢牢粘在槍口,兩條胳膊在空中直挺挺地舉著。
莉齊眉頭緊鎖,放下槍。「你在這搞什麼?我還以為你在去澤西的飛機上,你怎麼在這兒?」
傑西卡·普萊斯,莉齊的實習生,加州州立大學薩克拉門託校區心理學專業的學生。莉齊原本不需要她,也不想要她,但由於她實在擅長遊說,能讓人們為本不需要也不想要的東西掏腰包,因此莉齊還是「錄用」了她。此刻她將手放下,說:「去澤西的計劃泡湯了,所以我想整理一下這些檔案。我是不是又忘了關門?」
莉齊點點頭,她又冷又累,已經不想費力氣跟這個女孩嗦了。
傑西卡彎腰把之前灑得滿地都是的紙張歸攏。這姑娘才跟著莉齊幹了六週,而且僅限於她自己滿滿當當的行程表允許的時候才來上班——然而她有空的情況並不多見。多數情況下,傑西卡的用武之地就是跑去星巴克給她倆買幾杯拿鐵或者摩卡。
現在莉齊開始考慮一件事——這個女孩的報酬是不是付高了,或者說,自己還能支付的起嗎。
傑西卡從地上爬起來,問:「剛才那把槍不是真的吧?」
莉齊已經收了槍。她點了點頭:「是真的。」
「酷哎。你帶把槍可能是好事,想想花錢僱你的那一堆奇奇怪怪的傢伙。」
莉齊不知道傑西卡說的是哪些客戶,但反正她也不關心到底說的是誰。她也知道她或許應該問問傑西卡她的澤西之行為什麼取消了——是和男朋友鬧彆扭了,錢不夠,還是——但她真的不想把她倆現在的「關係」轉化成某種小女生湊到一起沒話找話聊的交際應酬。雖然傑西卡有學上,有作業,有家庭,但把這表面的一切都拋開來看,她顯然是一個孤獨又無助的年輕姑娘。
莉齊能一眼看穿傑西卡,是因為她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同病相憐罷了。
莉齊不想要任何人仰望她、指望她,或者信賴她向她吐露心事,因為那個人很可能遲早有一天真的需要她,然後呢,她又會做什麼見鬼的事?她會覺得自己虧欠人家,會有負罪感,就是這樣。永遠都擺脫不掉的負罪感,就像她永遠都覺得冷一樣。還有恐懼。那讓人受不了。
莉齊回會客室去。「那……有什麼打給我們的電話嗎?」
「有兩個。格拉尼特貝高中的柯克帕垂克太太想知道你能不能給那兒的300名學生做一個講座。然後有一個叫維克多的人打了電話來——他不肯說全名是什麼。他問了很多問題,是關於僱人跟蹤他老婆的。我告訴他咱們不接那樣的活兒,但他是那種一聽就知道不會接受別人對他說‘不’的人。」
「咱們」?這個女孩總共跟她幹活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20個小時,說話就已經開始用「咱們」了?「他留下電話號碼了嗎?」莉齊問。
「沒。他說他過會兒還會打。」
五個小時之後,傑西卡離開,莉齊敲著鍵盤,寫這一天的日記。她不喜歡寫下自己的感受,但她姐姐要求,不,懇求她試著寫。「想寫什麼寫什麼」,凱茜原話是這麼說的:「哪怕只寫一點兒都行,把情感全部都發洩出來。」
「好吧」,莉齊心想:「那就開始。」
她寫道:「第五天:我討厭記日記。今天天氣,冷,有霧。不是薄薄的水汽,是厚到視線穿不透的那種。我還是更喜歡薄霧一點。」
這不是日記,這他媽的是一份氣象報告。
「我真挺喜歡我姐在我門上蝕刻的那個標識的,刻得相當專業,真的很好。」
莉齊嘴裡咬著鉛筆思考接下來寫什麼,然後手指落回鍵盤上。
「現在有這樣一個女孩在上我的自我保護課程。她叫黑蕾·漢森。她性子強悍。我喜歡。她讓我想起了我自己。有什麼理由不喜歡呢?」
她盯著螢幕,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她越來越擅長用指尖製造噼裡啪啦的噪音,聽著像策馬狂奔一樣。她嘆了口氣,把十個手指強行拉回鍵盤。
「寫日記真浪費時間而無任何意義。每天一遍又一遍地輸入‘糟糕’這種字樣怎麼讓我重新健全起來?我健全過嗎?誰知道呢。回見,麗茲。」
莉齊敲下「儲存」鍵,關了電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她「不喜歡做的事」列表裡,「寫日記」排名僅次於「一個人獨坐黑暗中」。
螢幕滅了。
凱茜是對的。莉齊已經感覺好多了。不過,不是因為她寫了什麼,而是因為她今天的日記總算寫完了。
她哼了一聲,把鉛筆丟進原來的罐子裡。電話響了。她拾起聽筒,聽見一個男人點名要找她。
「我就是,請問您有什麼事?」
嗯……是維克多,傑西卡之前說打電話來的那個人。莉齊雙腳搭在桌上。「是的,」她說:「傑西卡跟我說您來過電話。我想我恐怕不能做——300美元一天?」她雙腿一抬,兩腳「咚」地落到地板上,聽維克多喋喋不休地抱怨他的老婆和女兒。莉齊向來不管別人的家務事。主要是因為那些事情會讓她焦慮,難過,抑鬱。她接的是各種交通事故調查和各種產品責任案件。失足滑倒的案例是她最喜歡的——幫保險公司對付騙保的人。這些人走遍全國各地,往地板上倒油,然後滑倒摔跤假裝受傷,這樣就可以要求大保險公司賠償大筆大筆的錢。
但她一個女孩子,總得吃飯。而且除非她傻到家了才會拒絕這樣的活兒——花一整天時間坐在車裡,看著一個女人怎樣背叛她的丈夫,300美元就到手了。莉齊從罐子裡抓起一支一半被咬了牙印的鉛筆,邊聽邊記,等到維克多說完,她說:「為什麼不留一個手機電話,讓我能聯絡到你呢?我晚上考慮考慮,明天早上電話你。」
「過幾天我會再打來的。」維克多說。「咔噠」一聲,聽筒裡響起忙音。
「行,沒關係,維克多。千萬別給我你的號碼。說不定我今晚上不會考慮這件事了。」她掛了電話。
莉齊認真通讀一遍剛剛記下的內容。維克多說他是一個律師。他說話一聽就像個律師——語速超快,自以為是。
她聳聳肩。某種感覺告訴她,他不會再打電話來了。她把記的便條揉成一團扔進桌子下的廢紙簍,然後往椅背上一仰。她的視線與桌子抽屜相觸。就是那個她儲存所有私密資料的抽屜……藏著她所有秘密的那個。
電話又響了。她把它晾了一會兒,等響到第五聲的時候才接。「聽著,維克多,你之前結束通話電話不讓我說完,這種行為我實在不敢苟同……」
「我一直都很想你,莉齊。」
這絕對不是維克多,「你是誰?」
「你答應過我永遠不會離開我的。」
她全身上下一陣發冷。「你到底是誰?」她又問了一遍。
「都是因為你,沒有人能安然無恙,莉齊。」
她將話筒貼在耳朵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本能地,她伸手去摸她那把格洛克,眼睛往窗外看去。她目光掃過街對面那棟灰色建築,然後是停在路沿石邊的那些汽車——都空無一人。大約隔著一個街區的地方有個女人從美髮沙龍出來,從錢包裡掏出鑰匙,上了寶馬車,然後開車離開。
電話另一頭的那個人還在那兒。她能夠聽見他微弱的呼吸聲。
她把電話話筒拿得遠遠的,深呼吸一口氣,重新控制住自己:「蜘蛛俠,是不是你?」
聽筒裡傳來一陣短促尖酸的大笑:「你當初不該抽身而去,莉齊。同樣,你帶走了本不屬於你的某件東西,這也是絕對不應該的。太差勁了,你媽在搬到那麼遠的地方之前居然沒有教你半點禮數。如果我那時候知道你是個騙子,是個賊,早就把你‘處理’掉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
「活見鬼了!」
莉齊猛地拽出底層的抽屜,翻出一個資料夾。她開啟,一頁一頁地翻看其中的記錄。他為什麼回憶不起她和那個瘋子相處時的細節?他長得什麼樣?她只需一閉眼,就能想起當年在那個房間醒來,房裡有一個爬滿了蜘蛛的玻璃缸,然後她找到了那個可憐的小女孩,再然後……差一點就逃掉了。差一點,差一點的成功,跟失敗有什麼兩樣。為什麼她帶著女孩兒跑出滑動玻璃門之前沒看一眼沙發?如果她注意到蜘蛛俠已經醒了,她本可以扔一把椅子砸穿前窗,或者找到一部電話求助。
她用力閉緊雙眼。她本可以把他鎖在他那棟操蛋的房子外面的。但那些「本可以」的事,她一件都沒有做。結果就是那段與蜘蛛俠度過的日子……所有那些日子……逃跑失敗後的那整整兩個月的經歷,此刻都如窗外的濃霧般堵在她心裡,沉重,又模糊。她在地獄待了兩個月,但當初那些恐怖的片段,她只有在夜裡,再也扛不住睡意而閉上眼睛的時候,才能短暫地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