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愛德華·d.霍克
二十年前,自從利奧波德回到本市開始在刑警隊工作,他就認識了詹尼斯·布萊克。很久以前,布萊克曾代理過利奧波德的離婚案,自那以後,他們就常常在法庭上碰面。
六月的一個上午,陽光燦爛,詹尼斯·布萊克去拜訪利奧波德。利奧波德的小辦公室在警局二樓,他們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面了。布萊克律師變胖了,頭髮也比原來白了,不過利奧波德幾乎沒有提布萊克律師已經步入中年一事,因為他自己也在經歷衰老的痛苦。
然而,利奧波德說道:「最近沒在法庭上見到你啊,詹尼斯。都叫年輕人去處理那些棘手的案子吧?」
律師微笑著,似乎在回味著他們曾經在法庭上共度的友好時光,「我處理的那些案子都沒有上法庭,隊長。」
「你還是老樣子啊。」利奧波德放鬆地靠在椅背上,似乎詹尼斯·布萊克就像他的一個老朋友,雖然他們幾乎沒怎麼在法庭之外見過面。即使在溫暖的夏日,他依然穿著傳統的藍黑色西裝,套著白襯衫,打著領帶,西裝革履的樣子。二十年前代理利奧波德離婚案時,他也是這身打扮。「今天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嗎,律師?」
「我接了一起復雜的房產糾紛案。兩個重要的證人上週卻失蹤了,這讓我很惱火。」
「在失蹤人口登記處登記了嗎?」
布萊克搖搖頭說:「他們都是鎮裡來的,來這兒之前我沒有報案,因為我不敢肯定他們是否失蹤了,可整件事情就特別奇怪——」
「可能是暴力犯罪嗎?」
「為什麼這麼說?」
「你沒去人口失蹤登記處而來了刑警隊,這是很正常的問題啊。」
「因為我認識你,我才來這兒的,隊長。不過,也可能是暴力犯罪。」
利奧波德從辦公桌上撕了一張黃色便箋,拿了一支鉛筆問道:「姓名?」
「薩姆·惠靈頓和裡克·奧布賴恩,他們都是船員。我帶他們來這兒出席幾天後的一次遺囑聽證會,並當場作證。」
「建議你從頭開始講。」利奧波德說。
「好的。」律師不安地挪動了一下問,「你瞭解口述遺囑嗎?」
「不太瞭解。」利奧波德承認道。
「本州,還有很多州的法律都允許部隊軍人或者海員在特殊情況下做口頭遺囑。法律規定,遺囑正式確立之前,至少必須有兩名見證人在驗證遺囑會上當場作證。」
利奧波德皺起了眉頭說:「你是說上戰場的戰士或者是沉船的海員?」
「實際上,法律並沒有那麼嚴格的規定。無論宣戰或者未經宣戰而發起的戰爭,只要立遺囑的人在部隊服役、在戰區作戰或者準備去戰區作戰,依據本州的法律,口述的遺囑都是有效的。至於船員,他們在船還未出碼頭時就可以口述遺囑。當然,法律這樣規定的目的是為了確保戰爭時期的軍士或者隨時都可能瀕臨危險的海員的財產安全。」
「你接的案子是有關船員的?」
「沒錯。威廉·特利是其中一名。他是‘南茜之星’貨船上的大副。該貨船是在巴拿馬註冊的,不過是由一家美國公司經營。去年十月,該船在加勒比海上遭遇風暴。船上的貨物都鬆散了,威廉·特利和另外幾名海員去捆貨物,他去之前告訴了惠靈頓和奧布賴恩——也就是那兩名證人,如果他有什麼不測,他所有財產都歸他的未婚妻尼科爾·斯坎倫所有。」
「你的當事人。」
「沒錯,我的當事人。結果威廉·特利從船上失蹤了,很顯然是被海浪捲走了,雖然沒有人看見是怎樣被捲走的,不管怎樣,他失蹤了。雖然沒找到屍體,可官方已經正式宣佈他死亡了。海員失蹤是神秘而又古老的話題了。現在我們來講關鍵部分:威廉·特利在海上失蹤兩天前,他父親死於心臟病。你可能聽說過特利家族企業。」
「報商。」利奧波德立刻就想了起來。詹尼斯·布萊克接這個案件是因為案件涉及一大筆錢。
「沒錯。威廉死之前並不知道他父親已經去世。雖然他父親不贊成他做海員,不過他的財產還是平分給了他的兩個兒子——威廉和保羅。房產以及老特利在特利家族企業的股份加起來共有兩百萬美金。」
「那麼如果你能驗證口述遺囑,你的當事人就能拿到一百萬美金。如果不能,哥哥保羅將會得到所有財產。」
「是的。他會作為第二繼承人得到威廉的股份。他們的母親幾年前就去世了,也沒有別的兄弟姐妹。」
「現在說說你的兩名證人。」
「威廉·特利死後幾個月,也就是去年冬天,他倆聯絡過尼科爾。她聽說口述遺囑的事之後,便來找我。因為有必要先確定威廉死的事實,所以法庭聽證會就推遲了。時間就定在這週四,所以我帶來了惠靈頓和奧布賴恩來作證,可他們倆現在都失蹤了。」
「怎麼失蹤的?」
「惠靈頓住在假日酒店。上週六我去找他拿證詞初稿,從洗手間出來時,他便失蹤了,而且地毯上溼了一大片,好像什麼東西灑了。」
「門是從裡面閂著的嗎?」
「沒有。我到了之後,他一直沒有閂門,也沒上鎖。他可能自己出去了,我想應該是那樣。可是後來第二個人也失蹤了。」
「裡克·奧布賴恩?」利奧波德看了看筆錄問道。
詹尼斯·布萊克點點頭。「昨晚我們在廣場下面的咖啡館見面。我去買菸,等我回頭看時,他已經不見了。他穿的是鮮紅色夾克,即使有很多人,也應該很容易看見,可我怎麼也找不到他。我問過旁座的人,沒人看見他離開。」
「你離開之後多久回頭看的?」
「投幣,接著按控制器取香菸的時間,可能就十秒。他不可能那麼快就離開的,除非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
「水灑在他的椅子上,好像水打翻了。」
「和惠靈頓情況差不多。」
「沒錯。」
利奧波德聳了聳肩說:「巧合。」
「那他們去哪兒了呢,隊長?我帶他們來這兒,他們願意作證,然後他們就這麼失蹤了。惠靈頓失蹤一事,我想可能是他去某個地方喝醉了,可現在他倆都失蹤了,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我想有人竭力想阻止他們出庭作證。」
「哥哥,保羅·特利?」
「不知道。主要是擔心他們倆出事兒。」
「你怎麼解釋那些水?」
律師看起來有些不安。「可能有人想讓我們把這兩件事和威廉·特利的死聯絡起來,可他是被海浪捲走的啊。」
「你覺得特利沒死?或者他又活過來了?」利奧波德一直咧嘴笑著,似乎沒有律師那麼嚴肅認真。「你有特利的照片嗎?」
「我只在報紙上看過他的圖片。我真的沒有——」
突然,康妮·特倫特出現在門口,打斷了他們:「能耽誤你幾分鐘嗎?隊長?」
「當然。對不起,詹尼斯。」
康妮的辦公桌在分隊辦公室,離利奧波德的辦公室就幾英尺遠。利奧波德去了她的辦公室,看了看康妮手中的便條。「樓下的辦公室人員剛發現的,不過不知道是誰留下的。」
上面的話言簡意賅:
利奧波德隊長——離詹尼斯·布萊克遠點。特利家族的事跟警察沒關係。
「恐嚇警察?」利奧波德以輕蔑的口氣說道,「現在我全明白了!叫弗來徹查查字跡。」
利奧波德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從那時起他開始重視這個案子了。
詹尼斯·布萊克失蹤了。
辦公室空空蕩蕩。
辦公椅旁邊的地毯溼了一大片。
利奧波德第一個反應是衝進分隊辦公室,尋找失蹤的人。可是辦公室裡只有幾個熟悉的偵探,還有幾個警官在填拘捕報告以及一名帶著手銬的入室小偷坐在門邊的椅子上抽著煙。
「康妮,你看見詹尼斯·布萊克了嗎?」
「他不是在你辦公室嗎?」
「沒在。」
弗來徹的辦公室在分隊辦公室附近,他的辦公室旁邊是安全通道。利奧波德接著問了弗來徹。弗來徹撓撓頭,蹙著眉說道:「找那位律師嗎,隊長?他沒來這兒。我一直盯著那邊的犯人,如果他從這兒走過,我肯定能看見。」
利奧波德問了辦公室裡其他的偵探和警官,他甚至連入室偷竊的嫌疑犯也問了,答案都一樣,要麼是沒看見詹尼斯·布萊克,要麼是沒看見他經過分隊辦公室。另外兩名警察進來了,拿著一盒追回來的贓物。辦公室裡的人很快忙了起來,利奧波德叫弗來徹和康妮加入他們。「怎麼了,隊長?」弗來徹往周圍看了一圈,問道:「布萊克在哪兒?」
「見鬼,我知道就好了。他——失蹤了。」
康妮指著窗戶說道:「他一定是跳出窗外了」。
窗戶倒是開著,可只開了六英寸的樣子,只是為了辦公室通風。利奧波德回答道:「他不可能從那兒跳出去的,太窄了,而且這些窗戶很難上下推動。你覺得他能先推起來,再爬到窗沿上,然後坐在窗沿上又拉下窗戶嗎?」
利奧波德還用力把窗戶推了上去演示了一遍,把頭伸了出去。辦公室在二層,正好能俯瞰外面的停車場。可那一排排汽車就停在窗戶下面,從窗戶跳下去根本沒法著地啊。而且下面也沒有哪輛車頂被踩凹或劃傷,也沒有繩子可以從窗戶吊著出去。而且大樓的安全通道也離這兒很遠,在那邊角落裡。
利奧波德把頭縮了回來說:「不,詹尼斯不可能那樣出去的。」
「那麼他去哪兒了呢?」康妮迫切地問道。
利奧波德站到門口。辦公室裡又忙了起來,而且裡面很吵,就是沒見詹尼斯·布萊克。
如果他是在利奧波德離開辦公室去康妮那兒的時候離開的,他應該是避過了幾個人。還有,辦公室右邊那條路,那兒只有一個壁櫥,裡面有個咖啡機,旁邊有個檔案櫥櫃。連藏身的地方都沒有,更不用說安全通道了。
「我不知道,」利奧波德承認道,「我不知道他怎麼了。要麼他是在玩神秘失蹤,要麼——」
「怎麼?」
「要麼就是三個人神秘失蹤。康妮,打電話到布萊克的辦公室和他家,不要告訴別人,查清他是否在這兩個地方的任何一個地方出現過,在的話,留個信兒叫他回電話給我。弗來徹,去康妮桌上把那張便條拿過來,檢查指紋。」利奧波德彎下身檢視弄溼的地毯,摸了摸溼地毯,想蘸點液體在手指上。「好像是水,沒錯。」他舔了舔溼手指說,「沒味兒。」
「可從哪兒來的呢?」康妮問道。
「不知道。可能是詹尼斯·布萊克去的地方。」
確定布萊克失蹤的訊息時已經是下午了。他妻子急得發狂,他的秘書也完全沒搞明白。弗來徹確定便條上除了警士的和康妮的而沒有別的指紋之後,利奧波德驅車去見布萊克夫人。
她叫阿瑪,利奧波德曾在議會大選時的幾次政治集會上見過她。她大約五十來歲,風韻猶存,不過還是看得出來老了。「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失蹤了。」
利奧波德說道:「我也不相信,但是他確實失蹤了。」
「他以前從沒這樣過。」
「從來沒有開過玩笑?也從來沒在家裡藏起來過?」
「從來沒有。」
「他有沒有跟你提起過他正處理的那起財產案?特利財產案?」
「我們在家從不談公事,別的事太多。」
利奧波德確定他不是很喜歡阿瑪·布萊克。不知道她丈夫是不是有同樣的感覺。不過,對律師而言,離婚是太容易不過的事了,他沒有必要失蹤啊。「他有沒有可能和同事有矛盾呢?」
「我告訴過你他從不講那些事兒,為什麼你總問這些愚蠢的問題而自己不出去找他呢?」
利奧波德只好同意了。「不用擔心,布萊克夫人,」利奧波德離開時向她保證道,「我們會找到詹尼斯的。」不過,利奧波德也不想去猜測詹尼斯是死是活。
布萊克的秘書把詹尼斯的當事人尼科爾·斯坎倫的地址給了利奧波德。利奧波德下午三點左右到了她的住處。她比詹尼斯的妻子熱情多了。尼科爾是個黑髮美女,二十多歲的樣子,男友出海時,任何男人見了都會喜歡上她的。
「首先,偵探——」
「隊長。」利奧波德糾正道。
「——隊長。我想說明的是我和比爾談戀愛時我根本不知道他出身豪門,我就只知道他是船上的大副。他在港口工作時,曾提起過要帶我去見他父親,不過一直沒去。」
「這跟你什麼時候知道關於那筆錢的事幾乎沒什麼關係。」利奧波德坐在她對面有厚軟墊的沙發上感覺很自在。屋裡的傢俱看起來很昂貴,而且很新,利奧波德懷疑是不是特利用家裡的錢買的。「事實還是那兩名船員聯絡你時,你才知道那筆錢的事?」
「是的。」她很不情願地同意道。
「惠靈頓和奧布賴恩。你能說說他們嗎?」
「我知道他們也失蹤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布萊克先生昨晚打電話問他們任何一個人是否聯絡過我。看起來他們倆都失蹤了,否則他們應該在一起。」
利奧波德點點頭,「現在詹尼斯自己也失蹤了。」
「簡直不可能!」
「我也不相信,可他是在我辦公室裡失蹤的。」利奧波德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我懷疑那張便條是不是失蹤的兩名證人中的其中一名留下的。惠靈頓和奧布賴恩為口頭遺囑出庭作證,有沒有要求你給他們一些費用?」
「當然沒有!我連見都沒見過他們,也沒跟他們聯絡過。冬天,他們從海上回港口時,便打電話給了我,從那時起,我就把這件事交給詹尼斯·布萊克了。為了避嫌,詹尼斯認為出庭之前我最好不要和他們見面。」
「我也認為應該這樣。因為涉及一大筆錢。你最後一次和他哥哥保羅·特利談話是什麼時候?」
「最近沒有。比爾還在的時候我都沒有見過他。」利奧波德看出她有點生氣了。「不過,你是在調查那些骯髒的事情,你確實應該去和保羅談談。如果沒有人出庭作證,他是唯一的受益者。」
「沒錯。他威脅過你嗎?」
「幾個月以前,我僱了律師,通知他我要求繼承那部分遺產。一天傍晚,他來這兒給了我一萬美金想私了這件事。布萊克先生建議我拒絕他。」
「上週之前,布萊克先生和那兩名證人談過嗎?」
「只是通過電話。他們多數時間都在海上,布萊克先生收到過他們的信,但是布萊克先生說有關大筆財產的事情還是有必要讓他們親自出庭作證。口頭遺囑是屬於法律解釋裡的遺囑認證,而且現在還在討論是否需要嚴格的、廣義的解釋。」
「聽起來你自己就像律師。」
她微笑道:「都是聽布萊克先生說的。」
利奧波德走到門口,下樓開車去了。到目前為止,特利財產案几乎沒有眉目,詹尼斯·布萊克失蹤則更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利奧波德回到了警局。弗來徹不在辦公室,康妮坐在辦公桌旁正和一名他不認識的年輕巡警聊天。那名巡警一頭黑色捲髮,警帽只朝後蓋了半個腦袋,穿著夏天的短袖襯衣制服,露出性感的古銅色胳膊。警徽下面是名字——羅傑斯。等他離開後,利奧波德問康妮,「羅傑斯在追你?」
康妮的臉刷地紅了,很可愛的樣子,開始忙自己的報告。「我幾乎不怎麼認識他,他是新來的,我可是他的老大姐。」
「是啊,要麼就是和他媽媽差不多了。」康妮還沒來得及反駁,利奧波德很快問道,「有布萊克的訊息嗎?」
「沒有。如果他不露面,法官會延遲開庭。你找他妻子談過了嗎?」
利奧波德點點頭。「也找了他的當事人,可是還是沒有任何線索。你檢查過惠靈頓和奧布賴恩登記住宿的地方嗎?」
「當然檢查了。他們倆都住在那兒,但是都是沒有退房就失蹤了。於是賬單送到了布萊克的辦公室,結果他也失蹤了。沒有人不會認為這件事太奇怪了。」
「可我們只知道詹尼斯·布萊克的說法。」利奧波德若有所思。
「你認為整個故事可能是他編造的?」
「開始是有當事人和財產,可之後所有事情似乎有點迷糊不清了。有人,不管是人是鬼,進了我的辦公室,強行帶走了布萊克,這個猜測要比他自己玩失蹤的看法要有意思得多。」
康妮起身說,「我去買點咖啡吧,等會兒再談。」
利奧波德辦公室外面的咖啡機正要換。康妮進他辦公室時,利奧波德正蹲在辦公桌後面的地板上問道:「能看見我嗎?」
康妮笑得不行,差點灑了咖啡。「當然能看見!你在幹嗎呢?」
「我在想,我第一次進來時,布萊克是不是就藏在辦公桌下面。」
「不可能。」
「他比我要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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