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莫里斯·勒布朗
奧坦絲小姐由於受不了她叔父埃格羅奇公爵的壓制,毅然決定同一個向她獻殷勤的男子羅西尼私奔。她的叔父逼迫她嫁給了他的侄子,這侄子有精神病,關進了精神病院,她的陪嫁錢也被叔父私吞了。她請律師要她叔父在一份檔案上簽字同意退還這筆錢,但遭到了拒絕。
這天是埃格羅奇公爵請了好些客人來舉行狩獵的日子。奧坦絲決定趁機騎馬出去,羅西尼在半路上接她。
這是一個涼爽而平靜的早晨,奧坦絲順著蜿蜒的小道賓士了半小時光景,來到了鄉間大道旁。她勒住馬,四下裡沒有一點兒聲響。羅西尼準是熄滅了汽車馬達,把車藏在十字路口旁邊的矮樹叢裡了。
她下馬把它隨隨便便地拴在樹上,好讓它可以輕易地掙脫開,並奔回家去。她朝前走到大道的第一個路口,正如她所料,羅西尼從矮樹叢裡躥出來,把她一把拉了過去。
「快!快!你總算來了,真是太好了!」
他倆上了汽車,他把車開出,正要加快速度的時候,忽然不得不剎住車,因為從右邊的樹林裡傳出一聲槍響,汽車突然搖晃起來。
「一隻前胎爆了!」羅西尼驚呼道,趕緊跳下了車。
這當兒,由樹林裡又傳來了兩聲槍響,汽車微微抖動了一陣。
羅西尼吼道:「後輪兩個車胎也爆了……見他的鬼!這是哪個流氓乾的?」他爬上路邊的土坡,卻不見人影。他大聲咒罵:「現在可麻煩了,要修好這三個車胎得耽誤好個幾鐘頭!……可是你在幹什麼呢,親愛的姑娘?」
奧坦絲下了車:「我要回去了。我要弄清究竟是誰幹的。我總不能待在這兒好幾個鐘頭,等你把車修好。」
「那你到底還跟我私奔嗎?咱們的整個計劃……」
「這事明天再討論吧。回家去,把我的行李帶回來……暫時再見吧!」
她匆匆撇下他,幸好那匹馬還在那兒,於是她騎上馬賓士而去。
在經過哈林格古堡時,她碰到了埃格羅奇公爵請來的客人,年輕的瑞寧伯爵,他正牽著馬站在那裡。
她跳下馬來喊道:「剛才發生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我乘坐的汽車中了三槍。這裡只有你,是不是你開的槍?」
「是的。」瑞寧老實答道。
她氣呼呼地說:「你怎麼敢這樣做?誰給你的權利?」
「我不是在行使什麼權利,小姐,我只是在履行一項職責。」
「什麼職責?」
「保護您不讓一個男人叫您陷入麻煩而從中獲利。今天早晨我聽到了您跟羅西尼先生的談話。我承認自己這樣出面干涉太過魯莽無禮,不過我甘願冒這個險,目的是讓您再多考慮幾個小時,慎重從事。」
「我已經充分考慮過了,先生。我一旦決定做一件事,就絕對不會變卦。」
「小姐,您有時會變卦的,否則您怎麼會來了這兒。」
奧坦絲一時也鬧糊塗了,一肚子的怒火消了不少。她驚訝地望著瑞寧,覺得他確實與眾不同,能幹出不同凡響的大事。她這時意識到他並非別有用心,按他的話來說,他只是作為一位紳士對一名誤入歧途的女士履行職責罷了。
瑞寧挺溫柔地說:「小姐,我知道您現在26歲,父母雙亡,7年前跟埃格羅奇公爵的侄子結為夫婦,可是那位侄子神經不健全,不得不給禁閉起來。這使您沒法辦理離婚手續,您的陪嫁錢也被您的叔父吞沒了。您仰賴他生活,精神深受壓抑。很多年以前,公爵的前妻跟現任公爵夫人的前夫私奔了,這對被遺棄的男女出於仇恨而決定把兩人的幸福聯結在一起,可事後他倆發現這第二次婚姻並不美滿。您遇到了羅西尼先生,他愛上了您,建議您跟他一起私奔。您其實並不喜歡他,可您煩悶無聊,覺得虛度了青春年華,渴望出現奇蹟,渴望冒冒險……一句話,您接受了他的餿主意,幼稚地期望這樁醜聞會使您的叔父不得不考慮他對您的託管權,歸還給您一個獨立的生活權利。這就是您的如意算盤。眼下嘛,您最好進行選擇,是不是把自己交給羅西尼先生。」
她抬起兩眼望著瑞寧。他這種嚴肅認真的建議,就像一個知心朋友除了表示忠誠之外別無任何企圖。
沉默片刻之後,瑞寧把兩匹馬拴好,便去察看古堡那扇又重又厚的大門。大門被兩塊厚木板交叉釘住了,一張20年前的封條說明自從那時起就沒人進出過那座宅邸。
瑞寧扳下一根支撐門框的鐵棍,用它撬開腐爛的木板。他伸手進去,用一把小刀開鎖。轉瞬間,門就給開啟了,裡面是野草叢生的院落,有一座頹敗的樓房,它的兩邊是塔樓,中間是更高一點兒的觀景樓。
瑞寧伯爵轉身對奧坦絲說:「您現在不必著急,今天晚上再作出決定吧。羅西尼先生如果能再一次說服您,那我就決不再擋您的道。在這之前,就先跟我做個伴兒,探視一下這座古堡吧。反正這是一種最好的消遣,我已經預感到不會沒意思。」
他有一種迫使人遵從的說話方式,彷彿既在指揮又在央求似的。奧坦絲無可奈何地跟他走上了樓房門前的幾級臺階,那扇大門也被兩條木板交叉釘死了。瑞寧用剛才使用的方式把門撬開,兩人便走進寬敞的前廳。屋裡面的牆上掛著一些帶有圖案的盾,盾面鏤刻著一隻鷹屹立在一塊岩石上面。另有一道門讓垂下來的蜘蛛網遮擋住了。
「那明顯是通往客廳的門。」瑞寧說。
那扇門比較難開啟,他用肩膀猛頂幾下才推開半邊的門。
奧坦絲一語不發地觀望著這種強行闖入的行為,他幹起來倒像是個蠻熟練的行家裡手。他猜到了她的想法,便轉身用嚴肅的聲調說:「我一度幹過鎖匠行當咧。」
她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小聲說:「聽!」
他傾聽了一下,低聲說:「真是怪事!」一陣清脆的聲音從不遠的地方傳來,是落地大座鐘的嘀嗒聲。在這座沉寂了20年的古堡裡,那座鐘居然還在走動,真可說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神奇現象。「可是很久沒人進入這座樓房了啊!沒人給那座鐘上弦,它根本就不可能連續走20年!那是怎麼回事呢?」
瑞寧開啟三扇窗戶,推開百葉窗。正如他所料,他和奧坦絲是在一間客廳裡。室內毫不凌亂,椅子都放在該放的地方,一件傢俱也沒缺。雖然原來住在這裡的人走掉了,但他們常讀的書啦,桌子和支架上的小擺設啦,都在原處擺著呢。
瑞寧檢查了一下那座古老的落地大座鐘,透過鍾櫃門上橢圓的玻璃看到了鐘擺。他開啟櫃門,發現那條懸掛鐘擺的鐵鏈已經鏽得快斷了。
這當兒,鍾咔嗒一響,規規矩矩地敲響了8下。
「真是太離奇了!」奧坦絲驚呼道。
「看上去這座鐘製造得很簡單,不上弦,連一個星期都走不了。」
瑞寧彎身察看,從鍾櫃裡掏出一根挺長的金屬棒。他把它舉到亮處仔細看看。
「哦,原來是個長筒望遠鏡!」他納悶地說,「可幹嗎把它藏在鍾裡面呢?……而且焦距對到可以看到最遠的地方……」
那座鐘像往常那樣又敲響了第二遍,當、當、當8下。瑞寧把鍾櫃門關上,審視著手裡拿著的望遠鏡。隨後,他倆穿過一個通往另一間屋的穹門走進去。那裡是一間吸菸室,佈置得挺別緻,有一個擺放槍支的玻璃櫃,裡面的隔架上卻已空空如也,旁邊的牆上掛著一份日曆,日期是9月5日。
「噢!」奧坦絲驚叫道,「跟今天恰好是同一個日子!真是個叫人吃驚的巧合。」
「20年前的今天,就是他們離開這裡的日子。」
奧坦絲說:「這一切真叫人難以解釋。」
「最叫我納悶的是這個望遠鏡為什麼給扔在了鍾櫃裡面的角落裡。從一樓這兒的窗戶望出去,只能看到花園裡的樹木,從別的窗戶望出去恐怕也一樣,因為我們是在山谷裡,看不到遠方的地平線。人得爬到塔樓頂上去才用得上望遠鏡。咱們上去看看吧,好不好?」
這建議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毫不猶豫地跟隨他上了樓。
他倆上到二樓,找到那通往塔樓頂上的螺旋形樓梯,便攀登上去。塔頂平臺四周有6英尺高的圍牆環繞著。
「以前這些想必是雉堞牆。」瑞寧伯爵說,「你看這兒,一度是碉堡牆上的槍眼,後來給堵住了。」
「不管怎麼說,」奧坦絲答道,「望遠鏡在這兒也派不上用場。咱們還是下樓吧。」
「慢著,」瑞寧說,「按照邏輯推理,這裡想必有縫隙缺口可以望到鄉野遠處,用得上望遠鏡。」
他縱身一躍,攀登到護牆頂上,從高處眺望整個山谷的景緻:花園啦,參天大樹啦,遠遠山丘上的小樹林啦,七八百米遠處還有一座坐落在廢墟上的塔樓,從上到下都攀滿了蔓藤。
瑞寧從牆上跳下來,察看圍牆上那個用泥土堵塞的槍眼,那上面如今已長出青草。他把草拔掉,挖掉泥土,清理出一個直徑5英寸的圓洞。他把那個長筒望遠鏡插進去,正好使它不晃動,然後就彎身通過望遠鏡朝外眺望,他的視線越過濃密的樹梢上方和山巒凹地,直達那座攀滿蔓藤的塔樓那邊。
他靜靜地凝視了半分鐘,隨後挺直身子沙啞地說:「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怎麼了?」她關心地問道。
「你自己看看吧!」
奧坦絲彎身調整了一下焦距,眺望了片刻,說道:「有兩個嚇唬鳥兒的稻草人!可幹嗎放在那座塔樓頂上啊?」
「你再仔細看看!」他說,「帽子下面的那兩張臉。」
「噢,我的媽喲!」她驚叫道,嚇得幾乎暈過去,「太可怕了!」
望遠鏡裡顯現出塔樓頂平臺上的亂草堆中,有一男一女朝後倚在一堆坍塌的石塊上,穿著衣服,戴著帽子——毋寧說是破爛——眼睛、面頰、腦門各處的肉已經完全消失,其實只是兩具骷髏。
「兩具骷髏!」奧坦絲說,「誰把它們抬上去放在那兒的?」
「沒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想必是那對男女很久以前就死在那座塔樓頂上了。屍體慢慢腐爛,烏鴉啄食了他們的肉。」
「噢,這可太駭人聽聞了!」奧坦絲嚇得臉色蒼白地驚叫道。
半小時後,奧坦絲和瑞寧在離開哈林格古堡之前,到那座攀滿蔓藤的塔樓去轉了轉。塔樓已經頹敗不堪,裡面空空如也,有一處像是登上塔頂的木梯,可是已經破碎,一些零散的木塊落在地面。那座塔樓緊靠圍牆,顯然位於那塊領地的盡頭。
奧坦絲感到奇怪的是,瑞寧伯爵並沒再作進一步的探索,彷彿對這事已經不再感興趣了。他也不再談論那樁怪事。他倆來到鄰近小村一家小飯館,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飯。奧坦絲向店老闆打聽那座廢棄古堡的情況,卻什麼也沒了解到,因為店老闆新近才來到這裡,對這一帶的往事毫不知曉,連那座古堡主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他倆騎馬返回瑪雷茲城堡。途中,奧坦絲一再想起親眼目睹的那幅恐怖景象,瑞寧卻只殷勤地照應著奧坦絲,而對那樁怪事好像根本無所謂似的。
她不耐煩地說:「可咱們對這件事畢竟不能就這樣不問不理了!總該解開謎底啊!」
瑞寧伯爵卻轉換話題說道:「問題在於羅西尼先生該瞭解到他現在的處境,你自己也該決定把他怎麼辦。」
她聳聳肩:「現在沒他什麼事。主要的是今天這事……」
「什麼事?」
「總該弄清楚那兩具屍體是什麼人啊。」
「那麼,羅西尼……」
「甭管羅西尼啦。你剛才讓我見到了一件神秘的事,這才是唯一要緊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呢?那座塔樓上有兩具屍體……你大概會去報警吧?」
瑞寧笑著說:「幹嗎要那樣做呢?」
「一個該解開的謎,一齣可怕的悲劇啊!」
「這個謎用不著別人來幫助解開。」
「你別是說你自己能吧?」
「這事就跟我看一本書一樣,一看就明白了。」
她頗感疑惑地望著他,心想他是否在拿她耍著玩,可看上去他卻挺嚴肅。「當真嗎?」她好奇地問道。
「當然,」他答道,「咱們可以向這一帶的人打聽打聽情況,譬如說,問問你的叔叔,然後你就會發現所有的事實都合乎邏輯。一旦你抓到一條鏈子的一端,不管你樂不樂意,你都會捋到末端。這是人世間最有意思的事。」
他倆一走進宅邸,就分手了,奧坦絲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的行李已經給送回來了,羅西尼還留給她一封信,信中告知他已經氣得獨自走了。
沒多久,瑞寧敲響她的房門進來說:「您叔叔在書房裡。跟我一塊兒下樓去,好嗎?」
奧坦絲跟著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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