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無一失的謀殺

「真的那麼怕嗎?」

「胡鬧。到底什麼事?」

「店裡明天休息。員工要到鹽原去旅行。我去過兩次了,不想去。明天,老時間,老地點,你會來嗎?」

「你不要去旅行嗎?」

「我才不去呢。和你在一起比去旅遊快樂多了。你答應了嗎?」

「好吧。我知道了。要掛了。嗯,晚安。」

周吉匆忙掛下聽筒,喘一口氣。豎起耳朵注意聽,門外不像有人的樣子。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掉臉上的冷汗,想到明天的幽會,心裡一陣興奮。雖說嘴巴上說的話顯得缺乏熱情,但是實際上,對他來說,和女招待幽會是相當大的刺激。如果誇張一點,這已經成了周吉現在生命中最有意義的事了。

「殺真弓的計劃得延後一天了。」

他在心裡自言自語。

11日早晨,在床上用力伸了下懶腰。回想起昨天愉快的偷情,他下流地笑了。然而,這也是剎那間的事,很快,周吉立刻皺起眉頭換了一副嚴肅表情。現在不是回想那種事情的時候。

昨晚睡得很晚,所以睡到快11點才起床。他以異於平日的麻利動作換好衣服去洗臉。他的鬍鬚濃密,刮起來像在挖樹根一樣,可是也沒有刮傷。他對自己的鎮靜感到很滿意。

下樓時,真弓正在客廳看雜誌,聽到丈夫的腳步聲,她抬起頭。她的眼神清澈,絕不會讓人想到她會背叛周吉,那是一副很清純的臉孔。

「嗨,早安。」口吻和平時完全一樣。

「早安。」

真弓站起來,跟在丈夫後面走進餐廳。

在暖氣房裡,她種的兩盆紅色水仙花開得十分豔麗。

「早餐我想喝牛奶。還有,昨晚我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把惠子借我用一下吧。」

妻子從來沒有拒絕過周吉的要求。這次,他也是看準這點才提出這個要求的。因為他在殺人之前必須支開女傭。而真弓當然不可能識破這個企圖。

「你要她做什麼?」

「我希望她能到兜町(日本證券公司集中的地區)走一趟,我的膝蓋有一點神經痛。」

「那麼,我跑一趟吧。」

「胡說,僱女傭幹什麼的呀!」周吉輕斥妻子。然後,他畫了一張證券公司的位置簡圖,交給她股票,就把惠子趕出去了。

真弓很快就熱好了牛奶,倒在杯子裡,用盤子端出來。現在再怎麼樣,想到今天要做的事,周吉就覺得喉嚨阻塞,平時輕易能喝完的量,今早就沒辦法喝下去。

「你剛起來,食慾不會太好。」妻子替他解釋。周吉沒有回答,把事先帶來的小皮包放在桌上,牛奶推到一邊。

「什麼事。」

「你等著看吧。」

周吉插好插頭,開啟蓋子,是架小型的錄放機。

「原來是錄音機啊。」

她看出來後探身過來。兩個人都對音樂沒興趣,所以家裡只有一臺電視機,沒有收音機也沒有音響。真弓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錄音機,好奇地看著丈夫安裝錄音帶。

周吉粗大的手指按了按鈕,裡面的錄音帶開始旋轉。

「是民謠嗎?」

「哈哈哈,也許是戲曲。」

周吉的笑聲乾乾的。

很久都沒有聲音。過了一分多鐘,真弓正忍不住想問「是什麼」的時候,錄音機才發出聲音。

「你一副菩薩面孔,做的事和外表不一樣。」

「不要這樣……」

只要聽一句就夠了。周吉粗暴地關掉錄音機,聲音立刻消失。

真弓倒吸了一口氣。

周吉走過去拔出插頭。

「不必聽下去也知道了吧?」

「你已經知道了。」真弓說完就沉默不語。看得出來她全身僵硬,原來就粉白的臉變得更蒼白。

「我跟蹤你們三個月,才錄到音。」

「我想我要報復。敢搶我最親愛的妻子,對這個傢伙一定要報復,否則我絕不甘心。」周吉儘量以平常的口吻說話。為了使她瞭解情形,必須慢慢說。

「那麼和佐先生是……」

「當然是我殺的。那不是車禍,是謀殺。就是警察也沒有察覺我發明的方法。一點也沒有起疑,就當做車禍處理了。」

「太殘忍了,何必殺……」

「住口!我殺他是證明我是如何地愛你,而你竟然高高興興地背叛我……」他激動得說不下去。喝了一大口牛奶,喉嚨發出咕嚕一聲。

「太滑稽了。你聽到和佐死後,心裡在痛哭,可是表面上還要裝出泰然自若的樣子。我對你的所思所為簡直了若指掌。你想跟以前一樣藉口練鋼琴去參加他的葬禮,可是我先下手為強,要你油漆大門。你氣得幾乎要跳腳,卻不能反抗。把練琴的時間順延一天,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從樓上的窗戶看到你咬牙切齒地在刷油漆,笑得肚子痛。最近很少這樣笑了。」

「太殘忍了……」

「先不要生氣,讓我自吹自擂一番我是如何殺和佐的吧。而且我要提醒你,你不能責難我。應該受到指責的是你,你背叛了我。還有那個從我手裡搶走寶物的臭畫家。」

周吉瞪了妻子一眼,然後邊拖邊拉,帶她到屋子後的溫室裡。這裡是他以前迷上洋蘭時建造的,現在幾乎閒置不用。今年夏天台風颳壞了玻璃屋頂,到現在還沒有修理。因為它位於住宅的側面,離道路和鄰居有段距離,即使發出很大的聲響,也不怕有人聽到。

他以滿足的口吻敘述他如何以乾冰遙控殺人的過程後,用從餐廳帶來的牛奶滋潤喉嚨。

「現在,終於輪到你了。」

「什麼?」

「該殺你了。」

「什麼?」

「有什麼好驚訝的呢?我沒有道理把殺和佐的重大秘密隨便告訴你呀!就是因為要殺你,才告訴你一切的。」

真弓張開嘴巴,像狗一般地喘氣。這女人事到如今還以為能獲得饒恕,這點倒讓周吉感到意外。

「可是你死了,就沒有人聽我的光榮事蹟了。所以,趁你還活著的時候多聽一聽。我幹掉和佐用的是間接殺人法,這樣做的缺點是殺人和被殺的雙方都享受不到刺激感,那是最大的缺點。」

「所以我決定殺你的時候要直接下手。和佐那傢伙,一直到昏迷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謀殺的,而我自己沒辦法看到他發生車禍死亡的情景,想起來我就遺憾。」

「經過那一次後,我有了信心,也知道警察很容易矇騙,因此,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手直接殺死你,可是我本身卻絕對安全。」

「不,我不要聽。」

真弓自結婚以來首次表示強烈的反抗。就在這一剎那,周吉的巨掌打了她一個耳光。

「混蛋!不要再任性,你給我聽好。」

周吉怒斥一聲,抓住真弓的頭髮把她的臉用力轉過來。這是他過去從來沒有過的粗暴行為。真弓只有驚愕地任由周吉擺佈。

「知道嗎?這次和和佐的情形不同,我要從正面向警察挑戰。殺死你之後,我會把房間弄亂,讓它看起來像是被洗劫過一樣。假如懷疑到我,我也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剛才我也說過,對你是很抱歉,但是我絕對安全。哈哈哈,你好像很遺憾。」

周吉用手捅了一下這張曾經是他妻子的臉,露出牙齒嘲笑。

真弓無言。

「平常你認為我是鄉巴佬,看不起我,才會和那個沒有才能的畫家的偷情。可是,最後要笑的,卻是我,明白了嗎?」

「現在,我在這裡殺死你以後,就回到客廳去,若無其事地看電視。我最近也擅長演戲了,不論做了多殘忍的事以後,我也能保持鎮靜。不過,這也是你的功勞。」

「等一會兒,惠子就會回來了。她做夢也想不到平時不常來的溫室會躺著一具屍體。她看不到你,一定會問:‘太太呢?’因為她對你很好。我會告訴她:‘太太突然有一點兒頭痛,在臥室休息。’如果她要去看你,我會告訴她你已經睡了,不要去吵你。因為讓她看到臥室是空的,麻煩可大了。」

周吉想笑,可是肌肉緊張得不聽指揮。而且,大概是興奮的關係,嘴裡特別幹,他又用牛奶滋潤喉嚨。

「問題是在這以後。我會裝作不在意地指著客廳裡的寫樂匾額說上面有灰,吩咐她立刻清理,讓她把玻璃表面擦亮。這麼一來一切汙垢都擦掉了,玻璃上自然只會留下她的指紋。懂嗎?」

「……」

「然後我會對她說,你出外辦事很辛苦,太太要放你一天的假,隨便你要去看電影或是其他的事。我會給她零用錢讓她出去。不過我也會和她同時出去;還會對著二樓說:‘餐廳給你準備好了三明治。’然後出去。我事先已經約好朋友到箱根去兜風。殺了你以後,我只要打通電話,泉先生,就是泉壽司店的小老闆就會來接我。我整天和他在一起,當然會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喲,你覺得奇怪。哦!對了,你大概不明白我殺死你以後再出去,為什麼能造成我的不在場證明?你想得不錯,警察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只要專家來檢驗,很容易就可以查出你的死亡時間。讓他們的鑑定出現錯誤,就是我要安排的重點。」

真弓盯著周吉出油的臉孔,一直沒說半句話。與其說她是害怕,不如說已經認命了。

「今天下午,我會比惠子早一點兒回來,丟下頭痛的老婆出去,當然會掛在心上。急著回家,更能顯示出我是個愛妻子的人,在泉先生看來,會顯得更自然些。再說,當我回到這個空無一人的家以後,會迅速地把房間翻得亂七八糟,讓它看起來像有小偷來過似的。我會把那幅貴重的寫樂匾額丟在地上,或是打翻所有裝有貴重物品的盒子……你在二樓睡覺,聽到樓下有翻箱倒櫃的聲音,就會下來察看,必定會和在客廳行竊的賊相遇。當你看到小偷手上拿的是你丈夫看成寶貝的寫樂匾額時,就想去奪回來。小偷看到你的樣子,一時心虛,丟下匾額,只拿走珠寶盒,想從溫室逃走。可是,對女人來說,珠寶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你就像橄欖球選手一樣抱住小偷。於是發生格鬥,你被殺死。這位小偷先生清醒過來以後,看到自己犯下滔天大罪,嚇得連戰利品都丟下就逃啦。當然,在溫室裡丟一些珠寶,或是把空的珠寶盒翻過來,都是我的工作。」

「……」

「不要急,現在要談到安排我的不在場證明了。在向警局報案之前,我還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戴上手套,取下寫樂匾額的玻璃,把它翻過來。」

「……」

「不要做出無聊的表情。仔細聽我說,因為這是重點所在。你記不記得前天我說有小飛蟲,讓你的指紋沾在玻璃上面?其實,那天我已經把沾上指紋的玻璃偷偷翻轉過來了。所以惠子從兜町回來以後,我讓她擦玻璃,你的指紋是在背面,不會被破壞。」

「你好像有點懂了。我剛才說過,在報案之前,我又把玻璃翻轉過來,所以當警察到達時,玻璃上還留著你的指紋,你想會得到什麼結論呢?」

「……」

「你是聰明人,不需要我唆唆地解釋,不過你還是耐心聽下去。惠子在擦過匾額玻璃之後,和我同時出去,在她出去之前所擦過的玻璃上,如果有你的指紋,那表示在惠子出去後,你還活著。刑警會解釋為你和小偷搶匾額時留下的。至於上面為什麼沒有小偷的指紋,那是因為他戴著手套。從這個角度來判斷,你是在我們出去之後才遇害的。換句話說,我和惠子同時出外,我和泉先生去兜風,根本不會有機會回來殺你。」

「我懂了。對你來說,這個方案的確很好,難怪你要吹噓一番。可是,你安排的不在場證明還是有缺點,真是遺憾。」真弓已經恢復冷靜,也以淡淡的口吻說。

「什麼缺點?」

「第一點,如果有人懷疑你在報案之前把匾額拿到溫室去按屍體指紋,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照你剛才說的,你的不在場證明能不能成立,完全在玻璃的指紋上。所以如果不能否定警察的這個疑問,你的不在場證明就沒有意義了。」

「哈哈哈。你不愧是個聰明人。死期將至,難得你還能這麼鎮定。可是,我剛才也說過了,我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笨。活人的指紋有汗腺,會出汗,也會有油脂。如果我整天去兜風,回來再從屍體取得指紋,上面就沒有汗和油脂了。因為等到我發現屍體的時候,你的手指已經幹了。」

「真遺憾,不過還有一點。」她顯得並不很遺憾,繼續說,「這點說出來,我會吃虧。在反轉過來的玻璃表面雖然有我的指紋,但是沒有惠子的指紋。擦玻璃的人沒有留下指紋,那不是很奇怪嗎?」

「我不會疏忽這點。前天晚上,你洗澡的時候,我就叫惠子來,推說匾額不正,叫她扶正。換句話說,她的指紋也照樣留在了你碰過的那一面。」

周吉得意地冷笑。

「你應該聽得懂我說的意思。我再說明一次,我是將留有兩個人指紋的那面玻璃翻過來,所以玻璃表面當然會有你和惠子的指紋。」

「原來你說最後笑的才是勝利者,就是指這件事嗎?」真弓語氣裡顯得很頹喪,同時也像是豁出去了。

「就是那樣。」聽周吉這麼說,她似乎覺得非常可笑,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哦,你笑了?」

「是笑了。你好像非常得意自己的傑作,可是卻犯了很大的錯誤。關於這點我不能告訴你。你設計的不在場證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後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所以,你希望我不要殺你嗎?那是辦不到的。」周吉說得口沫橫飛。抓起用來開關屋頂的繩子撲向真弓……

他在箱根遊玩時,像平日一樣,是個開朗的股票商人,看起來非常愉快。他和在圍棋俱樂部認識的壽司店夥計一起坐快艇環繞蘆湖,在纜車上和小姐調笑,愉快地玩到黃昏才回家。

「今天玩得很愉快,辛苦你了。」

周吉說完就進入自己的家裡,充分利用報案前的15分鐘,像精密的機械一樣準確地工作。他把房間佈置成偷竊未遂殺人的現場,任何人看到都不會起疑。

警車和刑警相繼趕到。家裡的氣氛立刻變得很緊張。周吉以更緊張的神情接受警方詢問。臨時充當調查室的餐廳桌上,水仙花已經枯萎。和警方面對面坐在餐桌旁的周吉,以純熟的演技演出股票投資專家的鎮定,以及妻子被害後的丈夫兩種角色。

惠子在大家的一片忙亂中回來。看到意外事件,先是驚恐地呆立在那裡,接著是號啕大哭。經過周吉安慰之後,隨即擦乾眼淚,準備茶水,然後以非常恐懼的表情坐在男主人身邊。

溫室成為殺人的第一現場。和預想的一樣,鑑定科的刑警們用沾有鋁粉的棉花球仔細拍,拍得溫室裡到處是鋁粉。特別是兇手應該摸到的珠寶盒和寫樂的匾額,因為這些東西很可能查得出指紋,所以有一位年紀較大的技術員仔細地在那裡工作。

周吉一面接受警方的詢問,一面期待他們趕快發現真弓的指紋。那時候,他的不在場證明就像是鐵一般的事實了。

突然,那位技術員從開著的房門走進來。他有一點兒駝背,臉色很難看。周吉心裡高興得要拍手,這個人終於來了。

「主任,發現了很奇怪的指紋,不知道是不是兇手的?」

周吉愣了一下。奇怪的指紋這句話使他感到不解。

「是四隻男人的指頭,不是隻有四根手指,可能是右手的中指用紗布包著。」

「啊。」

一直畏畏縮縮呆在那裡的惠子突然開口了:「那是玻璃店老闆的吧。」

「玻璃店……什麼意思?你說仔細一點。」

對她意外的插話,在場的工作人員都面露驚訝之色,看著這位肥胖的少女。惠子難為情地紅了臉,但是立刻認真地回頭看著問她話的主任。

「昨天我打掃房間時,不小心打破了寫樂的玻璃。這種事如果被先生知道了,我會捱罵。所以太太偷偷叫來人換掉玻璃,還說我不必賠。太太是個非常溫柔體貼的人。」

想起這事,惠子又開始哭泣,然後抬起滿臉淚水的圓臉。

周吉驚訝得幾乎站起來,直瞪著惠子。

「那個老闆中指化了膿,所以用繃帶包著。他還說很痛,可是打過針就好多了。所以,那不是強盜的指紋。」

「原來如此,謝謝你。不過,為了謹慎,還是到玻璃店去查一下。對了,還有你……」

主任明快地下達了一些指示,而惠子還在結結巴巴地為打破玻璃的事道歉。可是周吉卻是聽而不聞。

她說有真弓指紋的重要玻璃在我出去幽會時打破了……那麼,我剛才悄悄翻過來的那一面根本不會有真弓的指紋。這麼一來,不在場證明就不能成立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周吉感到頭暈目眩,坐立不穩,跌坐在沙發上。這時候,他才完全瞭解了真弓死前所留下的那莫名其妙一笑的意義。

(黃建敏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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