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鑰匙,先生。祝你們住得愉快!」接待員歡快地說。
拿了鑰匙,哈洛倫先生與那個穿金銀錦緞的女人搖搖晃晃地走向電梯。當他們走出大堂,比阿特麗斯將手從太陽穴降至嘴唇,那男人熟悉的堅硬的灰白頭髮和套裝使人確信無疑,是他在辦公室對著蘭迪高聲叫嚷。他是蘭迪的父親。泰迪·哈洛倫與一個認識馬科斯的女人站在離她三英尺的地方。
「對不起,我們有些客人……」漂亮的接待員對著電梯揮了揮手,不知如何解釋。「呃,我是不應該這麼做的,不過時間很晚了。那就三十五美元,行嗎?」女人對著比阿特麗斯眨了眨眼睛,隨後遞給她一把鑰匙。
「噢,啊呀。謝謝。」比阿特麗斯將鑰匙抓在手心裡,一陣寬慰流遍全身。「我……我無法對你說這對我意味著什麼!」
比阿特麗斯點頭致意,隨後奔進電梯。電梯向上爬升三層,她急匆匆沿著過道向前走,直至來到房間門前。她上好鎖固定插銷,將前額靠在門上。這間經濟房間比壁櫥大不了多少,窗外是一隻垃圾桶,不過有一張臥床。比阿特麗斯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她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睡過一張真正的床。柔軟的被單和鼓鼓的枕頭簇擁著她。她越來越深地陷入植絨床墊,感到她脖子僵硬肩膀痠疼在一點點緩解。隨著她身軀慢慢地松沓,她胃裡的硬結也在一個一個地鬆開。
她的眼睛莫名其妙地開始流淚。她拼命地眨眼,但卻止不住淚水。太多的夜晚她獨自恐懼地躺在冰涼堅硬的地上。她終於屈服了,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為姨媽哭泣,姨媽所愛戀的男人背棄了她;她為馬科斯哭泣,馬科斯失去了孩子;她為託尼和他洩氣的愁容哭泣。不過,她主要為她自己哭泣,她一直在尋找一個新的家,一種新的生活,而且行將成功,她已經在幸福的邊緣忽上忽下,誰知道所有一切都出了差錯。
比阿特麗斯抽泣著直至眼淚哭幹,她的頭腦樂而忘憂惆悵空虛。她睜著紅腫的眼睛大概數小時,注視著從透明窗簾透進來的一個個長長的飄動的影子掠過天花板。東躲西藏焦慮不安的壓力、試圖為無法解答的問題尋找答案使她的頭髮、皮膚、骨頭變得越來越差勁。在一個沒人能找到她的地方她終於安全了,即便只有一個夜晚。她給服務檯的女人留了她母親的名字。為了片刻的安寧,她夢想永遠不離開這個房間,永遠隱姓埋名。想到這裡她笑了。她舒展身子,然後在床上坐了起來。她將離開克利夫蘭,她決定了;一找到馬科斯,歸還了鑰匙,她就離開。
離開克利夫蘭就意味著離開她垂死的姨媽不管。想到多麗絲被放入地下沒人為她送行,沒人為她哭泣,她的心宛如刀絞。多麗絲沒有其他親人。在比阿特麗斯到來之前,她姨媽的歲月是在小餐館裡和對比爾的回憶中消耗——還有每週去銀行金庫一趟,往547號保管箱儲存她的小費。
比阿特麗斯看了看她的小包。她從保管箱只拿了一樣東西,這是一樣不該放在保管箱裡的東西。她將它拿了出來,再次看了看。這是一個筆記本。回想起在銀行天鵝絨的隔間裡,她曾試圖看懂這些符號,最後只好作罷,於是將本子放進了她的提包。她再次開啟皮封面,仔細閱讀第一頁。
第一頁上記錄了日期、奇怪的符號和數字。第一個日期是一九六二年九月五日。日期旁邊寫著兩個數字:545和10000。比阿特麗斯快速瀏覽了幾行數字。日期一個接一個做了記號。起先,登入的條目都是零星和稀少的,一九六三年接著一九六二年,然後是一九六四年。接下去一頁有樣新的東西吸引了她的眼球。它是一條筆記,寫的是「15顆鑽石」。接下去記有更多的實物——「金項鍊,蒂芙尼手錶,鑽石戒指」。比阿特麗斯更快地翻閱,尋找某種其他的東西,某種可以解釋這份分類賬目的東西。隨著日期越來越近,比阿特麗斯注意到登記也越來越頻繁。
隨後,頁邊空白處有奇怪的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它是一條筆記和一個用紅墨水畫的大星號。它是用不同筆跡寫的。筆記寫的是「朗達·惠特莫爾!」筆跡看上去很熟悉。
比阿特麗斯快速看了看日期——一九七四年五月二十二日——意識到她知道這個名字。此人就是那個控告銀行遺失託管物品的女人。此人就是那個馬科斯請求她哥哥託尼調查的女人。此人就是那個對比爾·湯普森叫板後數天被車撞死的女人。比阿特麗斯再次讀了這行記錄。
「5/22/74,855,50000(b).」
據警探說,惠特莫爾夫人損失了五萬美元債券。
比阿特麗斯啪的合上筆記本,將它扔在床上。她用雙手捂住嘴巴。她剛才讀了一份完整的盜竊貴重物品保管箱的記錄。這本日誌是那個盜賊的。它是比爾的。
馬科斯對託尼說過,她發現了一些新的證據。它一定是這本日誌。馬科斯發現這本日誌詳細記載了在貴重物品保管箱裡盜竊的物品。比阿特麗斯再次看著頁邊空白處寫的筆記。這個用紅墨水寫的記錄好像是馬科斯的筆跡。比阿特麗斯謄寫手寫筆記時許多次見過這種筆跡。馬科斯一定是想了什麼辦法從比爾那裡拿來了這本日誌。隨後將它藏在多麗絲的保管箱裡。為什麼?這是一種冒險。如果比爾檢查保管箱那該怎麼辦?比爾熟悉多麗絲。
她想起了馬科斯的話:「多麗絲不一樣。她有自己的鑰匙。」
比爾沒有547號保管箱的鑰匙。馬科斯讓託尼把鑰匙還給比阿特麗斯。這隻能有一種解釋——馬科斯希望她找到這本日誌。
比阿特麗斯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試圖弄懂所有這一切事情。馬科斯把所有與犯罪有牽連的證據都放到比阿特麗斯的手上。另外還有那把沒有標誌的鑰匙。為什麼馬科斯信任她,而不是她哥哥?顯然託尼更懂得如何處理利用這把鑰匙。她接到的唯一要求就是把鑰匙安全地藏好,等這一切都結束之後,馬科斯會來找她的。可是這事情永遠不會結束。對於這一點,託尼說得很清楚。沒人會相信馬科斯,沒人會允許搜查銀行。這是一條死衚衕。
比阿特麗斯沉重地倒在床上,凝視著這本合攏的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