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所有這一切幾乎都被覆蓋了一層暗紅色。
從警這麼多年,多恐怖的現場我都見過。可我必須承認,這個紅色的場景依舊給我帶來了無以名狀的衝擊力。
真不知道老白如何還能保持鎮定:「固定現場,技術隊馬上就到。我現在就向市局彙報情況,讓技術隊一有結果立刻通知我。」
我站在門口出神了片刻,問道:「老何,你估計……這得有多少血?」
「至少一升,或者更多。」老何不停地探頭進去,沒有看我,「蔡瑩體內估計統共就四升血,或者更少。這下夠嗆了。」
小姜在通訊線路里倒抽了口涼氣:「人體失血超過百分之二十五以上就會死亡的……」
「對!所以我們現在有一屋子血,還有一個失血至少四分之一以上、不知去向的孕婦……現在誰能有點兒建設性發言,我洗耳恭聽!」
老何手掌下壓,示意我控制情緒:「現場沒發現任何屍體,部分血跡還沒有完全凝結,石瞻攜……攜人質離開的時間應該不久。」
「已封鎖現場周圍兩公里以內的地區。市局的命令剛下來,要求石景山分局配合咱們呈輻射狀向外圍擴充套件搜尋。」
我問道:「有人目擊到他離開嗎?」
「負責走訪的探組還沒有訊息。支隊已經在查五路居橋周圍的監控錄影了。白局剛才通知我們按正常程式工作,等候新的命令。」
「石景山分局的那個‘特情’是誰?」
「啊?哪個?」
「就是提供現場所在的那個線人。不管是‘特情’還是‘耳目’,把他的基本情況給我。」
「等等。」老何摘下耳機,問,「你打算幹什麼?」
「我不知道。」我關閉了通訊,向外撥號,「現在人質可能死了——至少死了一個,老白的位子也懸了。總得做點兒什麼……能抓到什麼算什麼,我得找個下手的地方。」
聽筒裡傳來機械的女聲回應,彬的電話還是關機。
我做了個深呼吸,重新開啟通訊線路:「問到了嗎?」
「石景山支隊拒絕提供,只說如果有情況需要核實就跟劉隊長聯絡,電話是……」
「操!」
其實這並不奇怪,沒有刑警會隨便出賣自己的線人,這與交情或義氣無關,「特情」和「耳目」都是警方的巨大財富——在這個問題上,每個警察也都財迷得很。
離開院子的時候,我和進場的技術隊擦肩而過:「老何,你留在這兒跟技術隊一起找找線索。我找人聊聊。」
老何從技術隊的人那裡接過手套、鞋套:「你別亂來。有事叫我。」
***
「四排某髮廊」——四排一共就兩家髮廊。
敲開衚衕東側的那家不到十平米的無名「髮廊」,一個只著內衣褲的半老徐娘看了我的證件後,大剌剌往椅子上一靠:「什麼事啊,小兄弟。」
我回手指了下警燈閃爍的外面:「知道出什麼事了嗎?」
「鬼鬧!」可能是由於來不及化妝,她的臉看上去就像隔夜的包子,幹、黃,而且多褶,「幹嗎?我可有暫住證……」
「西邊那家髮廊有幾個人?似乎比你這裡大一些。」
「四五個吧,你們去查就知道了。」她從桌上拿起個煙盒,卻發現裡面空空如也,遂狠狠地向門外一扔,發洩了自己的失望,「那可是個人肉場!那個老雞巴東西招了一堆小工,客人也睡自己也睡。切!不曉得哪天就跟誰睡成親戚了……」
「打擾了。」我隨手從暖氣上抄起條五顏六色的「白」毛巾,掏出兜裡的半包煙丟給她,「多謝!」
回到衚衕裡,我問了下值守的弟兄,確定目前在場的都是自己人。
「封死西側出口,找倆人在西邊那家髮廊門口待著。」
我從車上取下強光手電,用毛巾包纏好右手,來到髮廊門前,倒提著電筒把玻璃門敲了個四分五裂,探手從裡面開啟門,我闖入外屋:「警察!」
外堂看著倒還像是個理髮的地兒,沒人。裡屋傳來一陣混合著男女聲的響動。我被一張椅子絆了一下,徑直走向裡面,跟向外跑的一箇中年男人幾乎撞了個滿懷——這傢伙身上的衣服比腦袋上的頭髮多不了多少,白花花的肚子像搽了雪花膏。
沒等他出聲,我抬手就掐在他頸動脈上,拎小雞子一樣把他拎回里屋。裡屋就一張大通鋪,拿手電一掃,三個裸體少女無措的面孔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我垂下電筒:「穿衣服。」
把老闆拎到門外,剛一鬆手,這個老東西因為極度腦缺血,站都沒站住,一屁股直接蹾在地上。我把他拽起來,問道:「你是‘點子’?」
「大哥!大哥!我錯了!我錯了……」
我讓門口的弟兄看住他,返回裡屋。三個女孩都已經穿上衣服,開啟了燈。我掏出證件,簡單安撫了她們一下,指著其中一個穿紅色襯衫的女孩說:「多披件衣服,到門口跟你們老闆站一塊兒。」
然後我又指著穿綠衣服的女孩說:「你去外屋。」
來到門口,那個老淫棍凍得直篩糠。「站好了!」我厲聲呵斥他,隨後扭頭對「小紅」說,「一會兒可能需要對你問話。依據法律規定,對你進行詢問應當由女警員擔任;如果你未成年,則必須有監護人在場……」
在外屋,我對「小綠」也進行了五分鐘同樣的普法教育。
最後我來到裡屋,關上門,輕聲道:「我是海淀刑偵支隊的趙馨誠,謝謝你提供的協助。你的上線沒賣你,我自己摸過來的。事關一對母子的生死,我也是不得已才直接來找你,希望你能幫我。」
那個女孩至多十六七歲,就像彬的女友一樣,蒼白、纖瘦。畢竟年齡太小,在我看來,她身上某種特情人員的氣質十分明顯。
她了無生氣地坐在床頭,半晌,才猶猶豫豫吐出幾個字:「謝謝你,大哥。」
「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如實回答。不單是幫我們,也是為救出人質母子……」
那個女孩突然抬起頭,目光中流露出詫異的神色。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串零——是通訊頻段。
我衝她擺了下手,接通電話:「喂?」
線路里傳來小姜的聲音:「趙隊,石瞻正在給董家打電話!你要不要……」
我奪門而出,朝車的方向跑去:「接過來!」
監聽線路接通的時候,正是精彩的部分:
「一千萬!」
「贖金翻兩倍,誰讓你們報警的。」
「可……這麼短的時間……」
「好好想想你的孫子。」
「孫子?小蔡她生了?孩子怎麼樣了?」
「一千萬,都要現金。分五筆,其中四百萬裝箱寄往兩個地方,地址我會發簡訊給你;另外六百萬用三個編織袋裝好——跟上次一樣。五小時後,也就是上午十點,讓你兒子帶著兩百萬到地壇西門;你親自帶兩百萬去東二環保利大廈大堂;最後兩百萬讓你家保姆帶著,交錢地點在北京火車站西站的停車場。」
「等等,我需要時間湊錢……」
「你再打斷我一次試試!記住:第一,十點前必須把其中四百萬寄出;第二,正在監聽的警察同志們,如果十點我在三個交錢地點中的任何一處看到有你們在場,交易就取消。我昨天早上能認出你們,今天一樣可以,別抱僥倖心理。收到錢我會把你的兒媳孫子都還你,死活看你運氣。」
「等一下!我、我不是打斷你,可這麼多現金,時間太緊了……」
「你可以向政府緊急舉債。放心,孩子死了,公安局一樣擔不起責任。」
「可是……」
我看到坐在副駕上的老何也在皺眉。
「白局,我趙馨誠。請求與石瞻通話,讓小姜把我手機這條線搭過去。」
老何驚異地扭過頭,口型是「你丫瘋了」。
領導似乎也有些難以置信。「你說什麼?」
「定位訊號來源還需要不到一分鐘,石瞻肯定也知道。相信我,頭兒,他隨時會掛電話,趕緊給我接過去!」
老白沒再問。「接過去!」
手機裡「嘟」地響了一聲,我吸口氣,沉聲道:「真對不住啊,兄弟,膝蓋怎麼樣了?」
董老頭在電話裡剛「啊」了一下就沒了聲,估計是被探員拉開了。
過了兩秒鐘,石瞻回問:「是你?」
「對,是我。我也不蒙你,快沒時間了。誰讓你沒事撐的搞這限制級場景,目前不再是董家說了算,你想談就跟我談,我的電話是1391175××××,你掛機去換部電話給我打過來。我等你十分鐘,十分鐘後,你只有午夜心理治療熱線可打了。」
「咔嗒」,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老白恐怕是有些欲哭無淚,緊張得笑出了聲:「你小子是他媽嫌人質死得慢還是嫌老子死得慢啊?」
我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放心吧,頭兒,他會打過來的。小姜,監聽我的號碼。」
彬說過,只要是沒有喪失理智的罪犯,都會以實現犯罪目的為先。石瞻的目的是取得贖金,只要贖金還在我們手裡,就有機會爭取主動權。
老何在一旁嘀咕:「石瞻這次勒索的語氣不太一樣。」
老白不解:「有什麼不一樣?」
我點頭:「石瞻變得囉唆了。昨天的布控和在五路居調查的結果都顯示,他是單獨作案,那麼他一下搞出五個交接贖金的途徑,無非是想分散警力,混淆偵查方向;而且,這次通話他沒再提過‘撕票’或類似的字眼,這很反常——畢竟,對人質的處決權是他唯一的王牌。」
「那他為什麼會反常呢?」
「也許因為他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摸到了他,也許是蔡瑩已經死亡……如果蔡瑩不是在死前產下了孩子,那他幾乎在瞬間就變得一無所有。」
也許,是人質母子都已不在人世,石瞻已無「票」可「撕」。
「現場沒有發現屍體,我們能確定蔡瑩的死亡嗎?」
老何輕咳一聲,答道:「剛才我和技術隊一起勘查了現場,有蔡瑩的指紋和大量血跡。經初步估算,蔡失血將近兩升——就是失血將近一半……血液並沒有噴濺的痕跡,綜合現場發現的羊水以及洗滌、消毒、止血等藥具來推測的話,蔡很可能並非是被撕票,而是死於難產。至於新生的嬰兒是死是活,僅憑目前掌握的情況無從判斷。」
我想起件事,忙問道:「頭兒,市局那邊……」
老白冷哼了一聲,沒有作答。
電話響了。
「喂?」
「你們來替這母子倆收屍吧!」
有那麼一秒鐘,我的心臟幾乎跳了出來。
隨後,我剋制住身體的顫抖,做淡漠狀地說道:「成,告訴我地點。你抓緊時間跑路吧。」
漫長的幾秒鐘後,石瞻笑了:「裝得倒挺像。嚇壞了吧?」
我手心攥出了汗。「石瞻,你想談,先向我證實孩子還活著,否則我掛電話了。」
「這條線路有監聽吧?」
這種事沒必要跟他兜圈子。「有,怎麼了?」
線路中突然傳出幾聲孩子的哭啼。
老何在一旁低聲道:「小姜……」
石瞻回到線上,說:「現在,說說你跟我有什麼可談的?」
「你給的時間太短,董家湊不齊這麼多現金。政府要接受贖金貸款早破產了。既然死賤活貴,這樣吧,六百萬,只買活的那個。」
電話那邊,石瞻明顯愣了一下:「你、你他媽真的是警察嗎?」
「贖金交接地點那麼分散,你自己跑不過來。我們想監控郵遞跟貨運易如反掌。所以說,一千萬你拿不到,耍這種花槍沒意思。不用交出蔡瑩,對你也有好處。如果我們找不到屍體,連證實蔡瑩死亡都很難。就算抓到你,只要你嘴巴夠硬,蔡瑩的死沒準都算不到你頭上呢。」
石瞻的語速開始變快:「那你什麼意思?」
老何拍拍我,豎了下大拇指——孩子確實活著。
「寄送什麼的,我看就免了。六百萬,按你說的時間、地點以及你指定的人,準時送到。三個交錢人周圍半徑兩百米內不會有我們的人,但兩百米之外就是天羅地網。其實我懶得跟你廢話,不過你自己最好搞明白,你跑不掉的。」
「不許有警察在場!」
「去打午夜治療熱線吧,傻逼。」
「你不會是想拖延時間吧?」
「還有兩分鐘才能定位你,裝他媽什麼行家!就這個價,你不接受盡管撕你的票!反正死一個死兩個我都掐定你了!石瞻,咱倆動過手,我看你也算是條漢子,這是刀口舔血的營生——沒那麼輕鬆。想拿錢?謀事在你,成敗在天。」
石瞻好像自言自語了一句什麼,繼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趙馨誠。記住這個名字,見了閻王也好報報誰送你上的路。」
「這事你能做主?」
「沒領導的直接授權,我能跟你通電話?」
「趙馨誠!你不要食言,兩百米內……」
「兩百米內你見到警察就可以立即撕票!兩百米!我向你保證!但你記住,只有兩百米!」
「姓趙的,我信你!成交!」
電話之後是一陣不可避免的七嘴八舌,還是白局一嗓門肅清了線路:「有用的就說,沒用的閉嘴!」
小姜怯生生地說了一句:「趙隊說得沒錯,石瞻確實在迴避撕票的問題,可音訊檢測證實那個嬰兒的聲音……」
「孩子在他手上,他會去地壇。」這會兒沒時間在細節分析上多糾纏,「頭兒,我替您放了口兒,您看怎麼布控吧。」
「仨地兒呢,你怎麼確定他就會去地壇?」
「保利大廈是個樓,他進得去出不來,就算有兩百米的安全距離,四面一圍,等於甕中捉鱉;西客站人流量大,貌似是監控行動的噩夢,不過相對監視器也多,封鎖簡單,搞不好就成了逃亡者的噩夢;只有地壇西門地域開闊,出逃線路多,監控裝置少,人流量大——假設石瞻確實是單獨行動的話,他應該會選擇這裡。」
「開價一千萬被你殺到六百萬還只能拿到三分之一,虧了點兒吧?」
「昨天倆活人不過三百萬,現在少了一個人,打個七折,不算賠。當然,這只是我個人意見。而且保險起見,三個交錢地點都應該嚴密佈控。」
「劉強帶北部隊、小趙帶東部隊負責監控地壇西門;孫韜帶西部隊去西客站;南部隊跟我去保利大廈。各隊領導負責具體的現場安排,七點前把書面布控方案交到我手上,七點半前完成集結,八點半之前進場熟悉地形。我會向市局請求各地區分院局的外圍配合。人手不夠的自己去治安、巡查或者預審要人去,實在不行就下派出所去劃拉,我不管。反正我的要求是:兩百米內的任何地方都不許有人,兩百米外的任何地方都不許空著!指揮中心保持線路暢通,各隊有情況隨時通氣兒。」
「頭兒,那這邊?」
「讓技術隊派人留守……小何不也在嗎?他個法醫隊的別摻和圍捕行動。」
「白局,我缺人啊……」
「少他媽廢話!不是你答應石瞻能有現在這局面?兩百米?你小子先斬後奏也不用腳後跟想想,咱支隊撥拉撥拉腦袋統共才多少人?」
「得了,頭兒,先這麼著。我還有個‘點子’得問話,七點前給您交布控預案……」
「趙馨誠!」
「在。」
「大的要是沒了,把小的給我帶回來。」
「放心。」
九點四十五分。
我帶著兩名組員和老何一起,站在過街天橋上俯瞰下望,地壇公園西門內外的一草一木,盡收眼底。
「這裡是二號車,董繼的車已接近安定門橋南,預計五分鐘內抵達。」
「瞭解。」我掐了掐鼻樑緩解疲勞,「各組就位,聽命令列事。」
老何熬不得夜,通宵未睡的他此時就像卸了妝的過氣影星,盯著橋下直髮愣。
我戳了他一把:「嘿,怎麼了你?沒事兒,領導不會說什麼的。」
「估摸著蔡瑩死了,老白遲早得負這個責,也輪不到他說話了。」
「打起精神來啊,大哥,就要到時間了。」
「說得好像很有把握石瞻會來一樣。」
「我解釋過了。而且市局那個姓袁的博士對事態進行評估後,也認為石瞻最有可能來這裡取贖金。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會連專家的話都不信吧?」
「信,全世界都能想到,就石瞻腦殘。」老何斜睨著我,「都說這裡是三個地點中最便於脫逃的,可你看看下面,上百民警。就算他從董繼手裡接過錢,還能往哪兒跑?」
「他要是去保利大廈或西客站才死得不要太慘呢。」
「他在和你談判時完全喪失了主動。」
「呵呵,我的何大醫官,當時那真是純蒙,後來我才確定他不會撕票的……」
老何略帶疑惑:「你掖著什麼不能分享的小秘密哪?」
「五路居那個‘點子’提供了一些有用的資訊。當然,算是大膽的猜測……」
「二號車報告,董繼抵達,開始進入預定位置。」
「一會兒再說。你別下去。」我示意一名組員留下來負責老何的安全,「我趙馨誠,東部隊所有人員,保持距離!保持距離!劉支,您那邊怎麼樣了?」
「都在。」
我順著天橋一路奔東,檢查著布控人員的位置:「觀察哨。」
「董繼的車停在預定地點以北兩百米路東處,他剛下車。」
「二號車撤離,行動隊跟上。」
「行動隊就位,董繼周圍無異常。劉支,他馬上就到包圍圈了。」
董繼已從過街天橋下穿過。
「觀察哨報位,董繼進入包圍圈!距預定地點一百米。」
我盯著手錶。
「我是劉強,行動隊可以散開了;其他人跟董繼呈同步移動,安全距離兩百米。」
「董繼抵達預定地點,行動隊通知他停下來!」
九點五十八分,時間正好。
「各組注意周圍情況,隔時通報,三分鐘。」
我望向天橋的另一側——不會,襲擊或挾持老何沒有任何意義。
「二組報告,無異常。」
「一組報告,正常。」
「支援組到位,無異常。」
十點零一分。
「三組報告,無異常。」
「九組報告,已臨時封鎖地壇公園出口。」
「四組報告,一切正常。」
沒指望石瞻能像瑞士鐘錶一樣準時抵達自投羅網,但我確實越來越好奇他能有什麼辦法進出自如。
「指揮中心,這裡是一區布控組,目標沒有出現。另外兩個區怎麼樣了?」
「收到。二區未發現目標,三區還沒有通報情況。」
十點零三分。
「趙馨誠請求與各布控區通話,指揮中心?」
「做不到。三區剛回復:剛才由於有列車進站,董家保姆在出站通道位置被擠倒,可能崴到了腳,但目標未出現,情況正常。」
「七組報告,一切正常。」
老何正朝我這邊走來,似乎是想說什麼。我示意讓護衛的弟兄攔住他。老何不是外勤人員,不能讓他冒險進入布控區域。
「一組報告,無異常情況。」
「這裡是觀察哨,董繼移動了!」
「我是劉強,所有人員隨董繼調整位置!行動隊!這小子幹嗎呢!」
十點零七分。
「他在報亭買了包煙,已通知他回預定地點。真他媽的……」
「觀察哨報位,董繼返回預定地點。」
「馨誠。」通訊線路傳來老何的聲音,我忙扭頭,看到天橋另一邊的他正用民警的通訊器衝我喊話,像極了牛郎織女鵲橋七月七,「我們是……」
通訊線路有點兒亂,劉強在交代:「目標可能在拖延時間,尋找機會。大家不要懈怠,千萬別懈怠,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發現可疑目標!方向正南:青年男性,平頭,上身穿黑色夾克,下身穿綠色工裝褲,黑色運動鞋,雙手插兜……」
我駐足觀望片刻,找到了目標,心中一凜——不是石瞻。
「四組報告,他離我很近,正盯著董繼……」
沒回應,劉強顯然和我一樣,猶疑不定。
老何的聲音再度傳來:「馨誠,聽見了嗎?」
「怎麼?」
目標在注視著董繼,難道是石瞻的同夥?
「嫌疑目標不是石瞻,已進入包圍圈,正朝董繼走過去,要掐他嗎?」
「我剛才說,我們這次還是便衣布控……」
「嫌疑目標已接近董繼,是否行動,請指示!」
「我是劉強,別掐他。看他是不是來取錢的。」
我突然比較在意老何到底想說什麼,但一轉念,已明白了一大半。
「目標明顯是朝董繼……他已經……他在打董……董繼倒下了!我操!那人手裡有刀!董繼倒下了!」
通訊線路里描述的情景,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發生了——還好,剩下的那部分也明白了。
劉強即刻做出反應:「收網!掐死他!」
數十名便衣民警瞬間衝到了事發地點,通訊線路里一片混亂:
「目標落網!」
「隔離周圍人群,把車開過來!」
「董繼的大腿在流血,叫車!」
「裝錢的袋子呢?」
「趙隊,下命令啊!」
……
原來如此。
我快步走下天橋。「全體注意!目標出現!深綠色外套,提著編織袋,正向西側馬路方向移動。他身上可能帶有布控識別標誌,那不是咱們的人!行動隊,全力攔截拿袋子的那個!」
隨便找個小流氓來刺傷董繼,然後趁亂冒充布控民警衝上去拿錢。原來適才我們的多功能法醫就已察覺,石瞻是打算故技重施。
不過如此。
「發現目標,抓住他!」
「警察!站住!」
……
石瞻驚覺不妙,一腳高一腳低地發足狂奔,向馬路跑去。
這次真成了玩沙盤遊戲。「八組、十組封鎖南北雙向路口,支援組迎面抄他!」
兩個支援組的弟兄攔住他,石瞻把編織袋砸向其中一人,再想用腳踹,另外一個弟兄已經抱住了他的腿,一個別子將他絆倒。頃刻間,相繼趕到的行動隊民警接二連三地撲了上去,把他死死壓在地上。等我溜達過去的時候,石瞻身邊已經圍了不下二十多人,幾個弟兄正踩著他上銬子。
「指揮中心,一區報告,目標落網;我重複,目標落網。董繼受傷,正送往附近的醫院;無其他傷亡;贖金完好;未發現人質。」通報完情況後,我摘下耳麥,示意左右把石瞻扶起來。
石瞻的額頭可能是在地上磕破了,血順著臉頰淌了下來。他面帶冷笑瞪著我,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蹦出三個字:「趙,馨,誠!」
「記性不錯,挺好!就跟你說嘛,記清楚我的名字……」我抬手用袖口替他擦淨臉上的血,「人質呢?大的小的、死的活的我都要,說吧。」
石瞻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笑容越來越詭異。
「你單槍匹馬的,孩子放哪兒啦?剛出生的孩子可不能離了人。」我上前半步,幾乎是貼在他耳邊說道,「石瞻,虎毒尚不食子,你說呢?」
4
石瞻的五官似乎猛地收緊了一下,又慢慢放鬆了下來。
那個女孩很細心,她告訴我,石瞻跑去髮廊借臉盆的時候,不但焦急,而且略帶興奮。前男友去借錢?我一早就覺得沒這麼簡單,野狗和金絲雀混在一起,總得整出點兒肉體關係來吧。
我從他身上搜出了手機和錢包,裡面有幾百塊現金、兩張信用卡以及一些票據。「你的死活我說了不算,可別讓你兒子陪葬了。」
看他還是沒有開口的打算,我就逗他:「蔡瑩跟你幽會得再頻繁,畢竟還是董財主家的媳婦兒,說白了這孩子是誰的還不好說。帶我們找著孩子,我就保證幫你搞個親子鑑定。萬一你最後得吃槍子兒,我也讓你走個踏實,如何?」
石瞻終於笑著回了我一句:「不必。」
反正人犯落網,交差有餘,總不能在現場問訊。「押他回去。」我戴上耳麥,「把車都開過來,清場收隊。」
「趙隊,我是小姜。三區發來緊急報告……」
「怎麼?」
「三區收隊的時候,發現停車場裡有輛墨綠色的切諾基,車牌是……反正那是在冊搜查的鄭柏的車。車裡發現了……孩子就在車裡!」
「哈哈!」我樂著追上去拍了下石瞻,「得啦!哥們兒,這回你算輸了個……」
「等等!趙隊,三區剛……孩子……砸開車窗抱出孩子的時候,孩子已經……已經……隨隊法醫說,死因可能是脫水和缺氧……」
我僵在了原地。
石瞻驚疑不定地看著我問:「怎麼了?」
有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我恍然大悟,覺得自己真是隻蠢豬。
「讓三區的人別撤,給我接白局。」
案情小結、協查彙報、技術鑑定報告、法醫鑑定結論書、屍檢報告、訊問筆錄……看完整本卷宗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中午。我伸了個懶腰,跑去局長辦公室。一來看看老白是否還在位,二來趁機請了半天假。
離開前,我去找了趟小姜:「有進展嗎?」
姜瀾屬於典型的「新新民警」,有著刑偵人員的熱情認真勁兒,淡漂成紅色的披肩發、無色透亮的唇彩和覆盆子味道的香水又炫耀著青春時尚。「石瞻的電話裡乾乾淨淨,都刪沒了。技術隊試著恢復資料,折騰一上午,還沒弄出多少東西呢,裝置就掛了……」
我看到辦公桌上整齊碼放著幾排透明的證物袋,石瞻的手機和電話卡放在其中一個袋子裡,下面還壓著幾張紙。我拿起來瀏覽,大概是幾個電話號碼和一些簡訊資料:「證物怎麼放你這兒了?」
「技術隊的屋裡正擺大攤兒呢,裝置壞了不得修啊?擠得我都沒地方寫東西。」
我把其中一個號碼默唸了幾遍,剛要出門,又覺得不妥,便問:「什麼時候能修好?」
「不好說,蠻糟糕的樣子。估計天黑前能弄好就不錯了。」
我不動聲色地從證物袋裡抽出電話卡,揣進兜裡:「我出去一下,有事打電話。」
從花店出來,我先把東西都挪到後座上,然後掏出電話,換卡,戴耳機,撥號,開車。
電話響了幾聲後,居然有人接了。
真是意外的收穫。
我故意放粗嗓門:「喂?」
沒人說話。
看來裝不像,我放棄:「你好,蔡小姐。」
「……」
「我叫趙馨誠,就是抓到你男人的那個警察。」
「……」
「告訴你,如你所願,孩子死了。」
「……」
「石瞻和金姨——被你利用的人,都歸案了。」
似乎能聽到滯重的呼吸聲,若有若無。
「石瞻對你確實是一片痴情,否則他不會甘願去當這個聲東擊西的炮灰;不知道你後來通過什麼手段聯絡上的金姨,反正她知道你並非被綁架之後,也是真的同情你,只可惜她在西客站配合你調包,到頭來害了自己……」
呼吸聲越來越明顯。
「不錯,為情所困難成大事,即便他們對你再好,你出賣他們,我也不覺得奇怪。」
「……」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你連孩子都不放過?」
「……」
「我知道這個孩子本身也許是個錯誤,可他畢竟是你的親生骨肉。你連最起碼的人性都沒有了嗎?」
「……」
「放心,咱們的通話沒被監控。對你,根本不需要。地方協查已經發現:從保定下火車之後,你現在應該在某趟赴陽泉市的長途車上。相信我,追兵和堵截都快到了。」
「嘶嘶」的聲音。喘息,還是嘆氣?
「我勸你下車等追兵吧。五路居平房現場取證的檢測結果顯示:那一屋子的血,全是你難產流下的。北京地區所有醫院都沒有對你的收治或輸血記錄。失去體內將近一半的血還能支撐到現在,你已經創造吉尼斯紀錄了。我不是醫生,可你自己應該明白,如果得不到及時救治,你隨時可能死亡。服法,是你現在唯一活命的機會——至少,還能多活些日子。」
又沒聲音了。
「就這樣。對你這種人,我也沒什麼可多說的。兩百萬——被你出賣的人,被你殺死的孩子,居然只值兩百萬……不過他們都比你強。」
真的徹底安靜了。
「蔡瑩,你,一文不值。」
掛電話的時候,大概還不到一點四十。當時我並不知道,事後保定市局反饋的結果是:下午二時許,刑偵大隊行動隊在g107國道自東向西方向約一百二十公里處,截下車牌號為冀c××××的長途客車……蔡瑩側倚在座位上,懷抱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該犯被發現時已死亡,死亡時間不到半小時,當場起獲被調包的贖金人民幣兩百萬元。
雪晶上身套著件掐腰灰襯衫,褲腰束著樸素的時裝帶,俏立的身材是個幾近標準的「s」形,一頭黑髮在腦後束了個馬尾,嘴角保持著一貫微微上翹的角度,櫻桃白的皮膚襯得兩眼格外地大。她見到我就問:「你電話怎麼關機了?」眼睛卻在偷瞄我手裡的玫瑰花束。
我單膝點地,將鮮花敬呈愛妻。「老婆大人容稟,你相公我為兌現承諾,特告假前來迎接鸞駕。恐哪個不開眼的王八蛋突然一個電話打來,召卑職歸隊勤王,遂關機以絕後患。請老婆大人明察啊!」
雪晶笑盈盈地從我手裡接過花。「相公一路辛勞,妾身感戴難名。不必多禮,請隨妾入辦公室一敘。」
我一躍而起,伸手攬住雪晶。「老婆,走吧!咱們先去喝下午茶,晚飯我已經在‘俏江南’訂好位子了……」
「幹什麼你?在單位呢……」她嗔笑著撥拉開我的手,「先跟我回辦公室把材料整理完吧。」
「怎麼啦?我摟的是自己老婆,不可以嗎?」我故意扯開嗓門嚷嚷起來,「喂,我連續上勤七十多個小時,抓了倆嫌疑人,盹兒都沒打過半個。就不興咱放鬆放鬆,享受下正常的家庭生活?你們說是也不是啊?」
周圍過往的都是我原來的同事,大家起鬨似的附和著我:
「說得好!」
「兄弟,我支援你!」
「我也想吃‘俏江南’!」
「帶上俺!帶上俺!」
「讓餘局也準咱們假!」
……
雪晶紅著臉把我拽進辦公室,回手把「別關門啊」之類的調侃封鎖在門外:「你個死豬頭真成,偵審兩邊就屬你滑頭。聽說這回破案你功勞不小呢,白局更得寵著你了吧?」
「老白這位子能不能坐下去還難說呢。」我一屁股歪倒在椅子上,「你今天不是休息嗎?」
「本來是休息的,誰讓我家郎君這麼能幹,把石瞻和金桂蘭都送過來了,處里人手不夠,我也是幫幫忙,沒事,一會兒就完。這蔡瑩也是,要說為了錢,她都釣著金龜婿了,何必呢……」
我聳聳肩。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顛倒過來,一樣通用。
「剛才聽四室的秦峰說,石瞻嘴特硬,到現在都不承認蔡瑩是主謀。武警那邊配合對鄭柏進行了詢問,信用卡和越野車都是他自願借石瞻的,不過他對石瞻要做什麼並不知情。」
「他不聞不問就這麼大方?」
「據說‘因為他是我的戰友’。這幫當兵的……」
「我靠,不會這倆老爺們兒之間也有點兒什麼姦情吧?」
「哎,對了。石瞻知道那孩子的死訊後,哭得跟個淚人似的,整個樓道都聽得見。鑑定報告還沒轉過來,你在支隊見著了吧?那孩子……真是他兒子?」
我剛換回手機卡,聽到這裡一愣:「這案子又不是你辦,瞎操這心幹嗎?」
雪晶興致勃勃地靠過來,顯露出女性特有的八卦表情,拉著我胳膊繼續追問:「你看過捲了?那孩子到底是誰的?董家的還是石瞻的?」
「都不是。其實……」我嘆口氣,面帶愧疚地抬起頭,「其實,這孩子是我的。老婆,我錯了,我不該跟別的女人……這樣吧,今晚回家咱們就去造小人……」
「死豬頭!」雪晶舉起一本卷狂砸我的頭,「誰跟你造小人……」
電話響了,我一邊笑著作勢告饒一邊接通手機:「喂?」
小姜略帶哭腔的聲音傳來,她發現證物缺失,已經嚇丟了半條命——這可是能脫制服的重罪啊。
我先是溫言軟語安慰了她幾句,然後做詭秘狀告訴她說:電話卡是老白授意我私下拿去人民大學物證鑑定中心做分析的,事關領導的去留,不宜多說。不相信可以去問領導本人。且五點前我必將電話卡送回。不用著急,務必替領導保密雲雲。
無論是我和老白的關係,還是老白和人民大學韓教授的關係,包括我和韓教授兒子的關係,都不致讓小姜真跑去核實我的說辭。最後,她安下心來,嚴肅地向我保證一定會守口如瓶。
雪晶在一旁看我掛上電話,揶揄道:「你又欺負人家小姑娘。撒謊都不打腹稿,我以後還真得多小心你個豬頭……」
我驚了,她怎麼知道我在胡說八道?
「我就是知道,所以說我才是你老婆。」她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得意,「一會兒趕緊把東西還回去,你有老白罩著敢胡來,可別連累人家小女孩兒……對了,把訂的位子取消吧。你剛才關機那陣,何哥打電話給我說,晚上去‘指紋’聚會。」
「指紋」是彬和朋友合夥在志新橋南開的一家咖啡屋,也是工作室的據點。
「都誰去?」
「老樣子啊。」
哦,彬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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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稱「犯罪心理畫像」或「犯罪剖繪」,即「criminalprofiling」或「profilingofcriminalmind」,指通過在犯罪現場對犯罪人的犯罪行為進行分析,推斷犯罪人的心理特點,繼而勾勒出一些生理特徵、性格特點與家庭環境等,從而縮小偵查人員排查犯罪嫌疑人的範圍,協助案件的偵破。
一九五七年,美國格林威治鎮的精神病理學家詹姆斯•布魯舍爾(jamesbrussel)博士對紐約一名炸彈襲擊者進行的剖繪已經具體到「穿著雙排扣西裝外套」,而最終抓獲的犯罪人喬治•邁德斯基(georgemestesky),在脫去睡衣後果然換上了雙排扣西裝。該案後來成為實案剖繪最廣為傳頌的神奇範例。
原預審處,「偵審合一」後併入刑偵支隊,改稱「刑偵支隊預審大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