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九州縹緲錄 江南 第2頁,共2頁

"帶上傷員,"白毅微微沉默,"僅僅剩下兩萬六千人,戰馬還剩七千餘匹。"

"那麼白將軍,說最關鍵的部分,我們還有多少糧食?"息衍沉聲道。

白毅點了點頭:"不錯,你猜得都對。為了消滅晉北營地中的喪屍,晉北軍用了火焚之術。結果就是我們本來可以勉強充作軍糧的燕麥毀於一旦,我們已經沒有什麼馬糧剩下了,至於人吃的糧食,僅能支援七日!"

所有人的臉色變得更加晦暗。

白毅環顧四周:"我想說的是,我們或者會死在這裡。帝都、下唐國和我們楚衛國也許會有援兵到來,但是我們也要有自救之術。各位帳下還有騎兵的,準備開始殺掉戰馬,充作軍糧。"

程奎"騰"地站了起來,眼睛血紅,勃然大怒:"我國全部都是騎兵,一匹馬從小養大,征戰出入,彷彿兄弟。白將軍你要殺戰馬,為何不殺你自己的戰馬?"

白毅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沉靜。他低頭解下自己腰間的佩劍,向著程奎扔了過去。程奎茫然接下了白毅的劍。

白毅走到兵舍門口,推開門,門外正是白毅的那匹名馬白秋練。白毅指著自己的戰馬:"我國強在山陣長槍,所帶戰馬很少,即便殺了,也不足以充實軍糧。但我確實有一匹馬,隨我征戰多年,我初見它的時候,還是一匹小馬駒子。今天如果程將軍要殺了它才能見得我和諸位同生共死的決心,那麼請以我的佩劍動手。"

程奎惡狠狠地和他對視,白毅毫不迴避。程奎終於忍不住,甩掉劍鞘大步而出,來到拴馬樁之前。他仰視那匹身量極高的白色駿馬,知道這是一匹極為難得的神駿,他是愛馬的人,心裡捨不得,可是已經被白毅逼到這樣的地步,他終於咬牙狠心,提劍刺了出去。

駿馬嘶鳴,長鬃飛舞,程奎的劍停在白秋練胸口之前,差著半尺沒有刺入。那一瞬間他抬頭看著這匹通人性的白馬目光中滿是驚恐和悲惶,卻不在看他,而是看向了另一個方向。程奎順著白馬所看的方向看去,正是站在兵舍門口的白毅。

白毅遙遙地和自己的愛駒相對,臉上木然的沒有表情。

程奎看了看白毅,又看了看白馬,握劍的手抖了抖。他左手狠狠地一掌拍在自己握劍的右手上,把劍扔在地下,大步地離去了。白毅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不語。

息衍揹著手走出兵舍,上去拍了拍白秋練的脖子,讓這匹馬安靜下來。他回身看著白毅:"就從我下唐騎兵的戰馬開始殺起吧,希望不要殺到我的墨雪,你便能想到脫困的辦法。"

將軍們都走了出去,只剩下白毅默默地站在兵舍門口。許久,白毅上前幾步,挽住了白秋練的韁繩,他撫摸著愛駒的長鬃,微微搖頭:"如果需要在你和墨雪之間選一匹馬來殺,息衍又會選擇何者呢?"

他嘆了口氣:"早知道在你得病的時候,便不救你了。"

九月九日,王域,羽林天軍扶風大營。

年輕的將軍武裝整齊,端坐在戰馬上,他背後是兩千名羽林天軍,列陣候命。徵發令是昨夜傳下來的,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這種緊急的出征了,毫無準備的時間。軍士們驚疑不定,各百人隊統領心裡也沒底,只有將軍還平靜。他扣著一杆紅色長纓的戰槍,摸了摸腰間的酒壺,酒壺是空的,出征不能飲酒,不過他還是習慣性地帶著這東西。隨身太多年了,沒有它,就覺得缺了些什麼。

"謝誠謝將軍麼?"一名金吾衛首領帶馬踏入大營,跟隨他而來的是十駕四馬大車,來得很急,車上以油布蓋著,看不出下面藏著些什麼。

"屬下正在候命。"謝誠在馬鞍上躬身。

"長公主令諭,全員更換武器。"

"更換武器?"謝誠有些吃驚。羽林天軍耗資巨大,制式裝備不能說是東陸獨一無二的,卻也都是上品武備。他實在想不到有什麼必要在出徵前一刻更換武器裝備。

"不必問了,讓他們去領千機弩,一共兩千張。"金吾衛統領向大車上的車伕示意。

"千機弩?"謝誠從未聽過這個名字。皇室軍隊,武器鎧甲儀仗皆有慣例,每一種可供裝備的武器都由工造府制訂規格體例,製作起來絕對不能違背,新武器沒有數年的試用絕不可能被裝配,更不用說全員裝配。

大車上的油布被掀開了,下面整整齊齊碼著沉重的弩弓,一色烏黑,以桐油保養得極好。

金吾衛統領從自己後腰抽出了一件,遞給謝誠。謝誠覺得入手沉重,是用上好的木材製作,工藝極為精細,韌實的牛筋弦頗有力,拉開弦有些勒手。但是和普通弩弓略有不同,無論是弓臂的開度還是上弦的角度,最特別是原本應該放置箭矢的槽在這張弩上看不見,弩弦卡在一個木盒裡面。

金吾衛統領從腰帶裡抽出三枚烏黑的鐵矢,只有普通箭矢一半不到的長度,他當著謝誠的面填入木盒裡,再次把弩遞給謝誠。他比了個手勢:"將軍請試射。"

謝誠揚起手臂,指向大營東側的土牆,扣動扳機。

弩身只是微微一震,平衡極好。三枚鐵矢一次全部射出,軌跡平直,釘入土牆,連尾部也沒了進去,只濺起一片淡淡的飛灰。排著隊領取弩弓的軍士也被吸引了,有人叫起好來,已經拿到的則躍躍欲試。

"不錯!"謝誠讚了一聲,"方便有力,是件好武器。"

"好在實用,若說有力,比紫荊長射還是差得太遠了。不過,"金吾衛統領笑笑,"任何一個人拿到,無須什麼訓練,就可以上陣。"

"還有別的令諭麼?"

"謝將軍請率部和其餘九營一同出發,金吾衛一萬人,羽林天軍一萬人,目標是當陽谷谷口。"

"當陽谷谷口?"謝誠點頭,"離軍殘部還在那裡和淳國華燁對陣吧。"

"其餘的,只要到時候聽從將領就可以了。"金吾衛統領高深莫測地笑笑,"此次要做的事情,很簡單,以謝將軍年少成名,這些年在羽林天軍升得如此快,做這點小事是舉手之勞。"

"又是加官晉爵的機會呢!"他拍了拍謝誠的肩膀,"還有事,就此告辭。"

金吾衛統領帶著一隊屬下,策馬狂風般離去了。這些日子帝都金吾衛忽然煥發了活力,各級軍官出入扶風大營和各處衛所,帶來皇室的軍令。原本只是皇室儀仗的軍隊,此時耀武揚威,看起來已經掌握了帝都全部的軍機權力。

謝誠看著金吾衛們遠去的背影,默默地從袖子裡抽出一條兩指寬的白布條來。

他這些天不知多少次讀這封信了,想從每個字裡看出它是否可信,此時他重在心裡默讀了一遍:

吾兄如晤:

我聞事發突然,聯軍以屍亂被困殤陽關。此術是屍蠱之法,傳自雲州,東陸識之者少,唯太卜博學,或有所聞。屍蠱噬人精魄,可用於屍體,亦可用於活人,重傷之人若為屍蠱所噬,則失卻本性,與死者復甦無異,皆喪屍也。屍蠱至難拔除,然有破綻。以屍蠱起萬餘死者,是秘術大陣,謂屍藏之陣。有陣則有陣主,陣主猶在殤陽關內。陣主死,秘法破。此事我告於兄,或為加官晉爵之機會。憑兄自決。

弟沐手謹奉

他計算著收到這封信的時間,想起那個曾於朗月之夜在帝都城牆上白衣高歌的年輕人。無論這封信是從哪裡發出的,都令人驚異。甚至在皇帝都還不知道殤陽關中出現了異相的時候,這隻信鴿就落在了謝誠的桌子上。謝誠有種強烈的感覺,在殤陽關那幕慘劇上演的一刻,他那個白衣的朋友正揹著雙手,在遠處觀望。

他不知道這樣一個人是否可信,但是他已經沒有選擇,他能感覺到那個龐大的陰謀在穩步推進,而殤陽關裡那些人就要死去。他決定冒一次險。

"信鴿。"他低聲道。

屬下送上了一隻青灰色尾羽的信鴿,謝誠摸出早已寫好的信,塞進信鴿腳下的竹筒裡。他揚手把信鴿放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