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九州縹緲錄 江南 第2頁,共2頁

"關上城門!"古月衣再次大吼。

剩下的出雲騎射們衝了出去,他們沒有戰馬,也來不及張弓搭箭,只能依靠腰間多少像是裝飾的腰刀和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封門。那個年輕軍士的火把扔在城門口,藉著那點火光,出雲騎射們看見夜色中站起來的敵人們。他們的動作僵硬,然而行動快速,正在向著城門衝鋒。他們起初似乎是偽裝成屍體,躲過了晉北軍的目光。為首的一個人面容看不清楚,清楚的是他魁梧的身形和頭上巨大的雙牛角。那是離國軍中有名望的武士才有的裝束,這樣的頭飾令他們看起來兇蠻如野獸。他掌中的兵器也是離國人最喜歡的方口蠻刀,巨大的刀頭和鋸齒狀的刀鋒無疑可以在一擊中徹底摧毀敵人。

就在城門處,衝在最前面的出雲騎射手幾乎是正面撞擊在那個離國武士的身上。他的體重不如對方,立刻被撞飛出去。第二個跟進的出雲騎射剛舉起戰刀,已經失去了機會,他衝在前面的同伴被撞回來狠狠打在他身上。離國武士踏上一步,平揮戰刀,把第三人攔腰砍成兩段。

剩下的幾名騎射手繞開了那名敵人,直接去推動城門。又有幾個人揮刀劈向那個離國武士,兩柄刀成功地劈進了他的肩頭,可是卻像是劈中了木頭,刀被他肩上結實的肌肉卡住了,再也無法推進。離國武士完全不畏疼痛般,一手揮刀,一手揮掌,把幾個人全部打了出去,被他擊中的人都沒有活路。他撲向地上還在哀嚎的一名騎射手,一刀斬下了頭顱。

古月衣知道自己再衝上去救援已經沒有用了,他撕下戰衣的一角,死死地繞在手上。手心的痛楚太劇烈,會影響他的瞄準,可是他只有一支箭。他出來的時候沒有想到要戰鬥,僅僅帶了一張弓而已,那支箭是他抓住的。他必須用這支箭解決這名敵人。

騎射手們的攻擊贏來了時間,城門緩緩地閉合,百夫長早已等在一邊,飛撲上去扳動機括。齒輪吃力地旋轉著,銅楔子被緩緩推出,把門封閉。那名魁梧的離國武士這時候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他轉而去攻擊那些關門的騎射手。無人能夠阻擋他哪怕一刻,跟他接手的人立刻橫死在他兇蠻的刀下。

銅楔子還未完全到位,門外傳來瘋狂的撞擊聲,後來的敵人試圖開啟城門。城門口僅剩下百夫長了,他卻看也不看那個離國武士,只是雙手拼命地轉動機括。

離國武士撲向了百夫長。

古月衣的弓已經張滿。

銅楔子推到了盡頭。

百夫長轉身面對那名離國武士。

這一切在同一瞬間完成,當方頭戰刀從百夫長的脖子劈下,把他整個人縱劈為兩半的時候。百夫長也拔刀砍了出去,他沒有砍向離國武士,他一刀砍斷了機括的把手!

"將軍快走!"百夫長驚恐而絕望的吼聲橫貫夜空。

隨著他的吼聲,殤陽關裡的銅鐘敲響了。這是遭到進攻的警報,看來不只是這裡有敵人。門已經被封上了,機括被破壞,除非有著犀角衝那樣的利器撞開城門,否則想要攻進來並非一時半刻的事。可古月衣還沒能想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想要救自己的屬下,可是他受傷的手拉弓都艱難。這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站在黏稠的黑暗和血腥氣之中。

百夫長臨死的吼叫透著極大的恐懼,也是一種警示。他喊的是將軍快走,他已經看見了古月衣張弓搭箭,可是他居然讓古月衣趕快逃離。百夫長並不相信古月衣的箭能有什麼作用。

這一串念頭在古月衣的腦海裡暴風般閃過,古月衣沒有動。他看著那名戴牛角盔的離國武士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他,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五十步。對方應該可以看見他張弓搭箭,卻沒有躲避的打算。離國武士沉默地站著,提著刀,像是暴露出利齒的野獸看著獵物般。

古月衣打消了撤離的想法,他和敵人只有五十步的距離,在這個距離上,古月衣從軍以來不曾丟失目標。

離國武士忽然狂奔而來。古月衣感覺到力量急速地從手臂向指尖灌注。這是精神最集中的剎那,一切的痛楚此時被遺忘。箭尖呼嘯著離弦,擊中目標發出清脆的裂響。響聲來自離國武士的額頭,箭鏃帶著至少半尺長的箭桿刺進了他的眉心正中。中箭的聲音很清楚,那是箭鏃在削斷了牛角盔上的護額鐵之後才洞穿了他的顱骨。

古月衣有如虛脫一樣退了幾步,這一箭他盡了全力。

離國武士還沒有倒下,他被箭勁帶得仰頭向天,手中方口戰刀落在地下。他定定地站在那裡,身子晃了晃,無力得就要仰天倒下。古月衣猶豫了一下,想要上前看看。

可當古月衣看見接下來的一幕,他的信心和勇氣一齊崩潰了。中箭的離國武士腿一撐,站住了。就像一個從夢中醒來的人,他用手指觸了觸自己眉心插著的羽箭,而後緩緩扭頭顧盼四周。藉著地上那支火把的光芒,古月衣清楚看見一溜黑血自箭桿尾端滴落,而那名武士的眼睛泛起怪異的灰白色,沒有一絲痛苦的模樣。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了古月衣的身上。他彎腰拾起地上的戰刀,再次衝向了古月衣。

"殺不死的!"古月衣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忘記了奔跑和反抗,看著敵人逼近。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百夫長只是要他走。當百夫長近距離的和那名敵人面對面,他發覺這個敵人是不可能被殺死的,即便是古月衣的箭。

迅猛突進的敵人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腳下。他絆在了巨槌上,他的動作並不靈活,一個趔趄倒地。他奔跑起來迅速,動作卻並不靈活,在地上移動著雙臂想要把身體撐起來,可他像是新生的孩子那樣,總是失去重心,幾次都沒能站起來。古月衣猛地回過神來,他扔掉了角弓,轉過身不要命地狂奔起來。求生的欲·望支撐著他,他聽見後面的腳步聲,那個武士已經站了起來,正在追趕他,速度極快。古月衣不回頭,只是發瘋般的跑、跑、跑!一剎那的猶豫就會叫他喪命在背後那個武士的刀下。

他感到血全部灌注在雙腿裡,腦海裡一片空白。他聽見各營報警的鐘聲不斷響起,寂靜的營地紛紛燃起了火光,整座關隘正在驚醒,不知道何處來的敵人於黑暗中控制了節奏。他的眼前只有一條路,身後是一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周圍的一切像是一面黑色的巨牆正在坍塌,就要壓在他的身上,他想張嘴大喊,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此時耳力卻出奇的敏銳,古月衣聽見了背後低沉緩慢的呼吸聲,也聞見了敵人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敵人幾乎是貼著他背後了,古月衣聽見頭頂銳利的風聲,他知道那是戰刀被舉了起來。

"我要死了。"古月衣心想。

他忽地停下腳步,轉身!他已經沒了武器,完全沒有抵抗的機會,但是他想親眼看看這個對手。

他對上了一對灰白的眼睛,方頭戰刀正呼嘯著落向他的頭頂。敵人一張灰白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的嘴唇破損了,半片被撕去,露出沒有血色的牙床和烏黑的牙齒。古月衣從未見過這樣猙獰可怖的臉,根本不像一個活人。

一道黑影從古月衣身邊擦過,方口蠻刀落地,差著半尺沒有砍中古月衣。那道黑影箭一樣射來,卻帶著遠比箭更巨大的力量射中了離國武士的胸口,進而推著他退後,將他死死地釘在地下。可是他卻沒有死,也不哀嚎,就像絆倒在巨槌上的時候,他雙手雙腿挪動著,在周圍尋找可以著力的點,還在努力想站起來。

冷汗浸透了古月衣的裡衣,他一回頭,看見一匹黑色的戰馬狂風一樣馳來。而那柄釘住離國武士的武器是一杆鐵戟,是馬背上的人投擲出來的。

"息將軍!"古月衣認出了來人。

息衍止住狂奔的墨雪,沒有答理古月衣,而是拔了腰間的古劍靜都。他跳下馬奔向那個被釘死在地上、卻仍舊掙扎的武士,反手持劍刺進了離國武士的左胸,而後擰動劍柄。古月衣知道這樣一劍勢必絞碎了那名敵人的心臟。離國武士的掙扎終於到了盡頭,雙手雙腳無力地癱軟下來。原來他也不是殺不死的。

又有幾匹戰馬馳來,都是精銳的風虎鐵騎,為首的是程奎本人。程奎兜轉戰馬,戰馬長嘶,程奎滿眼血紅,牛一樣粗喘。息衍以衣袖擦去額頭的微汗,也是低低地喘息,抽回了古劍。

"多謝息將軍救命,這是我第二次欠息將軍的情。"古月衣略略恢復了鎮定,"這些人是怎麼回事?是離軍麼?如今其他城門的狀況如何?"

"用不著道謝。我本來是來城上找古將軍說話,可是半路上遇見了些噁心的東西,"息衍走到古月衣身邊,指了指他們來的方向,"古將軍往那邊看。"

那邊黑壓壓的十幾個黑影,正狂奔著逼近,他們全然沒有陣形,像是一群追著羊群的渴血惡狼。古月衣從他們跑步的動作中看出了異狀,他們每個人的奔跑都像剛才那名離國武士,快得不可思議,動作卻笨拙不協調。

"我們就這麼被追兵逼了過來。"息衍說,"事發突然,剛和程將軍碰面,要去北大營找白將軍,路上就遇見了這些噁心的東西。"

古月衣倒抽一口冷氣:"這些……這些都是敵人?怎麼進城的?處處都是警鐘,到底哪些地方有敵?"

"古將軍最好問哪些地方沒有敵人為好。"息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晉北國的大營,目前已經是一片焦土。被它們衝進大營,四處殺人,卻剋制不了,只好仗著人多用沙袋把營門封上,一把火全部都燒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離軍麼?怎麼會有離軍?"古月衣覺得世界整個混亂顛倒了。

"喪屍!是喪屍!"程奎神色猙獰,從馬鞍上提起一把馬刀扔給古月衣。

"喪屍?"古月衣凌空抓刀,呆在那裡。

"那一箭是古將軍射的吧?可射不死它,所以古將軍只有逃命。"息衍以劍指向那個被釘死在地上的離國武士,"屍體當然殺不死,它們本來就是死的。"

古月衣說不出話來,可他明白息衍所說的不錯。他想起了面對面的瞬間,他看清了離國武士的臉,一片死亡的蒼白,醜陋得不像人類。

"別想了!敵人過來了!"程奎焦躁地大喊,"別逃了,就在這裡解決算了!"

"是,就在這裡解決,我們沒有時間了,我們還得儘快趕到北大營找到白毅。"息衍轉身,從那具屍體身上拔了苦棘,轉回來和程奎古月衣並立,"它們力量雖大,動作卻不靈活,武器揮空之後就有很大的破綻,所以先要閃避。反擊時不要砍他們的頭和身體,沒用,它們不知道痛,沒有頭也能站著。可即便是喪屍,也需要靠血脈流動把力量送到全身,所以只要刺穿心臟,把所有的血放出來,它們就不能活動。"

"刺穿心臟?這樣便能殺死它們?"程奎找到了一線希望。

"不能,只是能讓它們立刻躺下。它們殘餘的意識會保留到魂靈散去的一刻。"息衍眯著眼睛看著那些如鐵牆一樣撲近的黑影們,現在近得已經能看清那些東西身上斑斑的血跡和破碎的衣甲,它們有的提著離國式的方口蠻刀,有的手持楚衛的山陣長槍,有的卻是空著手,手指雞爪一樣摳著,像是要撲上來撕開人的喉嚨。

"他們倒下的時候會睜著眼睛,依舊看著你。程將軍,可不要被驚嚇到了。"息衍冷笑起來,在絕大的危險前,這個懶洋洋的人忽然有了一股無畏的冷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