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九州縹緲錄 江南 第2頁,共2頁

費安搖頭,呵呵地笑:"那你也要把同樣的話說給程將軍。公主若是死在這裡,程將軍的軍旅前途也就毀在了這裡!"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程奎按著腰間的刀柄,手上青筋畢露,可是他不敢動。費安或者無賴或者喪心病狂,可是說的都對。他的弩陣佔不到優勢,如果逼到費安真的動手,就把所有人都拖入了死局。他心裡一動,盯著那個呆呆的不敢說話的女孩兒看。他隱隱覺得費安知道的東西遠比他多,他知道小公主重要,卻還並不知道她有多麼重要。

"呵呵,也不是說就讓程將軍放我們帶著小公主離開。"費安又笑,"那樣等於逼程將軍不得不動手。不如我們對賭,聽天由命。"

"對賭?"程奎問。

"程將軍令你的部下扔掉手弩,我放開公主。我們兩家人數相當,就在這裡搶一次,誰搶贏了,就得公主,另外一家,願賭服輸。"費安眯著眼睛,眼中兇戾的光凝聚起來,似乎熒熒發亮。

刀盾武士們開始緩緩地移動,立起盾牌防禦弩陣。程奎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阻擋這個陣勢成形,可是他嘴唇緊繃,久久沒有說話。陳國刀盾武士的陣形終於完成,此時淳國的騎兵弩已經不能造成什麼威脅了,陣前的盾牌足以幫助刀盾武士們抵擋弩箭的攻擊。

"程將軍是識趣的人。"費安收回了劍。

程奎揮揮手,風虎們扔下騎兵弩,拔出了腰間的馬刀。現在馬刀是最便於格鬥的武器了。

兩方緩緩逼近,倉庫中只聞戰靴踩地的沙沙聲。息轅上去扶起呂歸塵,快速向著牆壁退去。

"白毅說這一戰後我們是朋友還是敵人還難說,現在看來他真是個聰明人。"費安笑著說。

息轅聽見背後忽地爆發出一陣狂吼,風虎們和刀盾武士們對沖而去,揮舞戰刀。上百人殺成一團,鮮血四處飛濺,倉庫中充斥著咆哮和哀嚎,一再的有人倒下,活人踐踏著死人的屍體。陳軍配有盾牌,本應占據步戰的優勢,可是精銳的風虎們以雙手握刀砍殺,砍中目標造成的傷害超過了刀盾武士們的單手刀,風虎們強健的體魄使得這樣的他們輕傷下更加兇狠。

呂歸塵的呼吸平復下來,他望向周圍,尋找更好的藏身地點。他看見那個小公主驚懼地靠牆坐著,看著這血腥的戰場,臉上默默地流下眼淚來。他心裡動了動,想要悄悄移動過去,卻被息轅拉住了。呂歸塵明白息轅的意思,此時他接近那個小公主,只能令死戰中的兩方警覺,或者一同撲殺過來。以他們兩個人的力量,不過靠著這面牆壁防禦,什麼也做不到。

呂歸塵只能看著那個小公主流淚,心裡隱隱難過。他放聲大喊:"蒙上她的臉!"

公主隨侍的使女中,那個綠裙的女孩忽然反應過來,扯下自己一片裙幅上去蒙在了小公主的臉上。她剛剛做完這一切,忽然有什麼東西落在她的懷裡,滾熱的液體灑了她滿臉。隨即她看清那是一隻剛剛被砍下的小臂,手指似乎還在微微抽搐。她呆了一會兒,忽然發出一聲驚恐之極的嚎叫。她跳了起來,不顧一切地往外跑。其他使女也從極度的恐懼中清醒過來,逃跑的念頭壓過了理智和羞恥,她們顧不得衣不蔽體,也不管刀光劍影,發了瘋一樣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不要跑!"息轅吃了一驚,跳起來放聲大喊。

可是沒有人聽他的,這些女人此時誰都不相信,只是不顧一切地逃。她們的意識中只有離開門口。

綠裙的使女沒有逃出多遠。她踩在一具屍體上,失足跌倒。費安和程奎已經對上,馬刀和佩劍大開大闔地撞擊。費安那一手詭秘的刺劍已經被程奎看見了一次,便難再有偷襲的效果,雙方只能正面拼殺,刀劍的刃口俱是累累傷痕。費安反手握劍,隔開了程奎的一次躍步劈斬,眼角的餘光瞥見綠裙的使女趴在自己的腳下,不敢抬頭,像是寒風中的羊羔那樣顫抖。她的上衣被撕破了,露出光潔的後背來,柔軟而白皙,上面幾點血跡紅得嬌豔。

程奎跳後一步,握刀戒備。費安看了那個使女一眼,冷冷一笑,揮劍刺下。劍鋒從背脊刺入,胸口透出,費安拔出劍來,鮮血如暗紅色的霧氣一樣激射出來。

"這個我殺了,就算是分給我的。程將軍你可以選一個。"費安陰陰地看著自己劍上流動的熱血。

"費安你想跟我玩什麼?"程奎雙眼血紅。他殺得血湧上腦,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已經全無顧忌。

費安忽地提起那個使女的屍體扔向程奎。程奎吃了一驚,動作稍慢了一下,只能全力揮刀一劈。使女細弱的身體被一刀攔腰斬開,濃郁的血腥在空中濺開,費安的佩劍已經跟著刺向程奎的眉心。程奎的馬刀已經收不回來,只能後仰,避過了致命的一擊。費安的劍跟著下劈,斬中了程奎的胸鎧。費安的佩劍細軟,憑著風虎冠絕東陸的輕鋼鎧,程奎避過了裂胸的危機。他在地上側滾,避開了費安的進一步追擊,低頭一看,胸口的戰衣裂開,露出了鍛鋼甲的鱗片。

"上得戰場,就不容畏首畏尾。程將軍,拿出你風虎的殺氣來看看!"費安的笑容冷漠而猙獰。

程奎翕張著嘴,大口喘息。他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自己的馬刀,然後死死盯著仗劍緩步逼近的費安。他大喝了一聲,猛地揮刀一劈!

這一刀卻不是劈向費安,而是將一名從他身邊跑過的使女自胸口正中砍倒。那名使女的屍體倒在程奎的腳下,壓住了他的戰靴,程奎想也不想地踢開。他吼叫著提刀撲向費安,躍起一記重劈,帶著全身的重量。費安橫劍封擋,卻被那一刀擊得後退,佩劍從靠近劍柄處被震彎。這種精鋼多次錘鍊去炭而得的薄劍極為柔韌,即使彎曲成圓也可以彈直,卻在這一擊的巨力之下完全廢了。

費安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劍,似乎是讚賞地點了點頭。他把劍拋向程奎,擋的一瞬,他彎腰拾起了地上的一柄戰刀。程奎再次撲上,兩柄武器在格擋中濺著亮麗的火花,發出刺耳的聲音,彷彿金屬垂死的嚎叫。

"那一個算我的!"程奎咆哮著揮刀,"費安,你要跟我玩殺到只有一個人站著的遊戲?"

"也許沒人能站著!戰場上不都是這樣?程將軍,要我說你還太嫩了麼?你這樣的蠢貨,難怪一輩子都是跟在華燁馬屁股後的一個小廝!"費安的呼喝中帶著令人膽寒的笑聲。

倉庫裡的戰鬥變做了屠殺。呂歸塵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女人們的血濺起在空中,她們沒能穿過那片絞殺著的刀叢。風虎和刀盾武士們已經殺紅了眼,他們暴躁得像是野獸,順手一刀砍翻了要從自己身邊跑過的女人,而後再次撲向對手。呂歸塵看著一名風虎隨手平揮戰刀,一個奔跑的女人便成了兩截,她的身體還在跑著,血泉湧起,而美麗的頭已經落在地上。

"姆媽……"他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那是壓在喉嚨深處的呻·吟。

他使勁按著自己的頭,覺得裡面有什麼東西掙扎著要跳出來。他又一次回到了夜空下的鐵線河邊,那個年輕的女人用氈子裹著他,抱著他奔逃。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小的孩子,眼睛從氈子的縫隙裡看出去,看見遠處他叔叔的軍隊打著火把,戰馬的蹄聲震天動地。他們不顧一切地逃逃逃,背後是吞噬一切的一條火蛇。

他們最終被追上了,被吞噬了,只有他活了下來。

一種絕大的憤怒忽然佔據了他的心,呂歸塵猛地直起身!息轅看見他的朋友忽然間像是變了一個人。呂歸塵眼瞳中森然的殺氣像是可以化為實質般濃郁,面孔微微抽搐。他按著影月的刀柄,大口呼吸著,胸膛起伏。

"塵少主!"息轅拉住他的胳膊,"衝進去等同於送死!"

"可是怎麼辦?"呂歸塵呆呆地看著息轅,"可是怎麼辦?他們在殺人……"

息轅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雙手用力按著朋友的雙肩。

細微的哭聲傳來,呂歸塵身體微微一震。他看向哭聲傳來的方向,是那個蒙著一片裙幅的小公主。她呆呆地坐著,一身白衣,肩頭聳動。她身邊已經一個人不剩,距離她十幾步的地方就是一群發瘋砍殺的戰士。呂歸塵愣了一下,那股洶湧的怒氣忽地消退了很多,他茫然地覺得熟悉,在那個血腥的夜晚,也曾有個白衣的男孩木然地站著,看著那些野獸般的戰士撲在訶倫帖的身上。

呂歸塵已經記不太清那個夜晚自己在想什麼了,他不敢回想。大概是有種世界被撕裂般的劇痛和憤怒吧,也許有一柄戰刀在手,他也會撲上去把那些戰士全部殺光。

"全部殺光!"一個聲音在他心裡說,"是的,是這樣!"

如今他已經握著刀了,可是不能保護那個名叫訶倫帖的女人。

"她已經死了,"還是那個聲音在他心裡說話,"是的,已經死了!"

巨大的無力感籠罩了他,一瞬間他幾乎握不住刀。小公主低低地哭泣。戰場裡還存活的人咆哮砍殺。

"我過去把她抱出來!"呂歸塵忽地說,"你接應我!"

息轅沉默了片刻,看向倉庫的門和那個被砸出來的洞口,點了點頭:"好,也許有一線機會。但是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