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我使勁把手抽出來在對方眼前展示了一下,然後悽然笑道:「吳警長,你的那兩個夢今天……今天都可以實現了。」
老頭看到了我手指上的那個戒指,立刻便呆住了。片刻後,他的臉上露出宿命般的感慨神色,悲傷說道:「終究還是沒躲過……」
我再次用手指著凌沐風,似要提醒什麼。老頭幡然醒悟,立刻轉頭喝了一聲:「把凌沐風給我抓起來。」
他屬下的那兩個警察便向著凌沐風欺身而去。凌沐風急了,他再也顧不上什麼翩翩風度,扯著嗓子大喊道:「誰敢過來?我是被陷害的!」他手下的家人此刻也聞聲趕到廳堂護主。那兩個小警察多少忌憚凌家的權勢,他們怯怯地停下腳步,一時間雙方竟僵持起來。
吳警長鐵青著臉站起身,起身的同時他往腰間一摸,手裡已多了一柄烏黑的手槍。老頭持槍在手,厲聲道:「我是縣城來的警長,執行公務,誰敢阻攔!」別看他身形矮小,這一聲暴喝之下,竟是威風凜凜,不可侵犯。
凌府家人被震懾住了,不敢再造次。那兩個警察走到凌沐風身旁,一左一右別住了對方的胳膊。瘦警察道:「凌先生,得罪了,煩請您到警所走一趟。要真是冤枉了您,您在警所把事情說清楚不就行了嗎?」
凌沐風臉色發白,在憤怒中透著絕望。說清楚?這事還怎能說得清楚!
今天一早我登門拜訪,隨即凌沐風便去鎮上買茶葉,同時他又偷偷去藥鋪買了五錢砒霜。此後我們三人在廳堂密談,院中吳警長等人親眼看到凌沐風泡了茶回來。我和女人的茶杯中都被下了砒霜,我喝光了茶水,那女人不愛喝茶,所以一口未動。
藥鋪用來包裹砒霜的紙包還在,但其中的砒霜已然無蹤。現場還留有一張被撕碎的文書。這些事實綜合起來,已足以說明事情的「原委」:凌沐風藉口去買茶葉,實際卻是要買砒霜。他撕毀了文書,因為他根本就不會接受談判的條件,他只想殺人滅口。這番推測不僅合乎邏輯,而且人證物證一應俱全,叫凌沐風根本無從辯駁。
見凌沐風已被控制,吳警長便又回到我的身邊。這時我的呼吸已漸漸衰弱,吳警長扶著我的肩頭,長嘆道:「你為什麼要回來?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我沒有回答,只是轉目看向身邊的那個女子。女人也看著我,臉上的神色似笑非笑。然後她抓住了我的手,小手指和我悄悄地勾在了一起。她的嘴唇微微地囁動著,沒有聲音,但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我的視線已漸漸模糊,女人的臉在我眼前幻化著,彷彿又變成了多年前的那個小女孩。
我是如此地迷戀著她,一生也未曾改變。可在她心中,我卻僅僅是個兒時的玩伴。即便我命已垂危,她仍在享受著遊戲完成的快感。
為了讓這個遊戲更加完美,她甚至親手給我帶上了那個戒指。那感覺真是令人酸澀。
但我無怨無悔。
我也是東山縣人,我住在山對面的那個鎮子。幼年時,我母親曾去翠林庵拜佛還願,我因此認識了那個小女孩。我們經常在一起玩耍,那條黃狗也和我很熟。多年之後,慧清師太已經不認識我,但那條狗卻還記得我。
我和那小女孩拉過鉤,一定要幫她找回丟失的身份。她以為這只是一個遊戲,但我卻當成了一句承諾。
後來小女孩回到了峰安鎮,我則跟隨父母去山外闖蕩。我們就此失去了聯絡。
我從未忘記那個承諾,我努力成為一名偵探,也是為此。當我覺得我的能力已經能應付那個承諾的時候,我便回到東山縣去尋找當年的那個小女孩。
可我聽說她已經嫁人,這個訊息一度讓我心灰意冷。她的丈夫是峰安鎮的頭一號人物,我猜想她一定過得很幸福。我不願打攪她的生活,但我又放不下她。我便悄悄來到峰安鎮,想要看一看那女人的現狀。
我不想讓別人注意到我的蹤跡,所以我白天在偏僻的旅館中睡覺,天色將晚才出來活動。一連好多天,我都在竹林外遠遠地看著那幢小樓,看著裡面燈火。有時候運氣好,我也能看到女人映在窗前的剪影,那樣的畫面總會令我心馳神往。
但多彩的泡沫很快就被殘酷的現實刺破了。那天傍晚,女人被凌沐風毆打墜樓,被山流沖走。我恰好都看在眼裡。我跳進山流救起了女人,為了不讓她再受到凌沐風的傷害,我沒有送她回家,而是帶著她翻過了青山,藏匿在我家的祖宅中。
女人本已心灰意冷,不再有苟活之念。但當她認出我之後,她又重新燃起了生存的希望。我告訴她我已經長大了,現在我要幫助她完成那個兒時的心願。我在祖宅中備了充足的食物飲水,讓女人安心等待,我自己則正式踏上了允諾之路。
我從翠林庵功德碑上落款得知了葉夢詩生父的資訊,然後我找到了大上海。有個訊息讓我頗感意外:葉夢詩竟然失蹤了。隨後我發揮偵探的能力暗中探查,我得知葉德開一直向養女保守著當年的秘密。這個秘密現在只有葉家的私人律師王定邦知道,而且王定邦手裡保管著能區別葉夢詩和楚雲身份的全部資料。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心中的計劃漸漸成形。我準備把葉夢詩騙到峰安,讓她以楚雲的身份遭受凌沐風的囚禁。然後我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受葉夢詩所託,找王定邦拿到牽著全套的身份資料。把這套資料交給楚雲,她便能夠成為「真正的」葉夢詩。
這計劃的第一步是要找到葉夢詩的下落。這個步驟花費了我兩個月的時間。我在上海周邊各地查訪,最終在南京城找到了失憶的葉夢詩。
那個女孩不僅和楚雲一樣美麗,而且她是如此的陽光、善良、單純。當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便深深地愛上了她,無法抗拒。
聽起來有點矛盾。難道我同時愛上了兩個女人嗎?不,她們本來就是一個人,叫我怎能區分?
我的承諾已經無法更改。我懷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複雜心態,把葉夢詩帶到了峰安鎮。
不出我的所料,凌沐風果然將錯就錯,把葉夢詩當成楚雲的替身禁錮起來。這正應了我的計劃。隨後吳警長出現了,我一見這個老頭,就知道他一定會成為我最堅定的盟友。我的計劃中絕對少不了他的幫助。
任何計劃都要付出代價,孟婆子首當其衝,她能辨析楚雲和葉夢詩的身份,所以她必須死。殺孟婆子的方法正如凌沐風分析的那樣:我趁著給孟婆子沏茶的機會,在茶水中下了鎮定藥。等孟婆子昏睡之後,我便可從容地偽造現場,佈置機關。我是一個偵探,怎能不知從屍體上可以判斷被害人的死亡時間?吳警長告訴我那天晚上一定會下雨,凌沐風則給了我更關鍵的提示,讓我成功地設下了那個殺戮迷局。
我知道孟婆子是個好人。但是為了完成我的承諾,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下地獄。
阿錘是第二個該死的人。相對孟婆子來說,殺死這個無賴就沒有任何心理負擔了。去翠林庵那天,我和阿錘約好晚上一塊去刨凌家的竹林,阿錘滿口答應,他不會想到那將是一場死亡約會。
翠林庵之行也是為了我的計劃。我不知道慧清師太是否瞭解楚雲的秘密,所以特意去試探一番。還好慧清師太並不知情,這樣我便不需要多開殺戮。
從翠林庵回來後,我假意答應老頭的要求,坐火車離去。其實這只是南轅北轍之計。當晚我折返回峰安鎮之後,首先便去竹林赴約。趁著阿錘專心致志刨竹根,我用鋤頭在他腦後重重一擊。阿錘哼也沒哼就死了,我把他的屍體就地埋掉。然後我才趕去精神病院,從病房中救出了葉夢詩。
我救葉夢詩的目的當然不是要帶她出峰安鎮,我只是需要她的親筆信。我知道她是溺水失憶,讓她回到相同的環境中是喚醒記憶的最好辦法。所以我便帶她橫渡那條山河。女孩果然恢復了記憶。但我們陷於深山中,被醫院和凌沐風的人馬團團包圍。女孩要想脫困,唯一的辦法就是委託我去上海取到她的身份資料。
我拿著女孩的親筆信和那個掛墜來到了上海。王律師雖然工作繁忙,但他還是堅持和我一塊來峰安。我在路上殺了他,拋屍於荒野。這樣整個上海都不會有人知道姐妹倆的秘密了。全世界能分辨出姐妹倆身份的人,從此只有我和凌沐風。
我早已想好了對付凌沐風的方法,這其中要利用到吳警長對夢境的迷信。既然他對自己的夢深信不疑,那我何不按照他的夢去編織計劃呢?我會帶著一隻白銀戒指,七竅流血地死去,同時將凌沐風送入死囚大獄。
這番設計現在看來是如此完美,只是我有一點不解:到底是我設計了老頭的夢境,還是老頭的夢境註定了我的結局?
嘿,誰能說得清楚,又何必說清楚?
……
我回想著這些如煙往事,思維卻在漸漸散亂。我知道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恍惚中我聽見凌沐風憤恨的咒罵聲:「馮遠馳!你好狠毒!只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的性命也賠進去,你值得嗎?」
值得嗎?當然值得。而且我一定要讓全世界知道。我鼓起最後的力氣,嘶啞吶喊:「為了……為了我的承諾!」
「承諾?」凌沐風怒極反笑,「你以為你是一諾千金之人,可在我看來,你的承諾一文不名!你對葉夢詩沒有承諾嗎?你這麼做,如何對得起她!」
這是凌沐風最後的反擊,他以為能撕碎我的尊嚴,摧毀我的信念。可他錯了。當他問出最後那句話的時候,我的嘴角反而浮起了一絲笑意。
我從未失信於任何承諾,不管是對楚雲,還是對葉夢詩。
我愛楚雲,可她不愛我;我愛葉夢詩,她也愛著我。我怎麼忍心欺騙其中的任何一人?
我也曾猶豫過,是否要改變計劃?我幻想讓楚雲接受葉夢詩,她們可以一起回上海,葉夢詩一定會照顧好楚雲的。可惜我剛剛對女人說出這樣的想法,她便鄭重地回覆我:「我是葉夢詩,楚雲已經死了。」
這句話已成為她心中堅定不移的信念,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她不要成為葉夢詩的夥伴,因為她自己就是葉夢詩。獨一無二的葉夢詩。
我悲傷地知道:這計劃已不可更改。我只能將最後的步驟做完。
我帶著葉夢詩的身份資料,把女孩從精神病院中解救出來。接下來便要設計她們姐妹的重逢。
女孩做的那個身體著火的夢其實並不是什麼心靈感應。那天晚上我去打洗臉水的時候,問夥計要了一包食鹼兌在水中。那食鹼燒人,醒著的時候感覺並不明顯,睡著之後,卻能引發灼燒的夢境。我就此可以編一個理由,把葉夢詩帶回峰安,帶到那個石灰池旁。
以血肉相連的姿態來到這個人世的姐妹倆終於又見面了。
二十一年前,她們經歷了一次生離,現在她們又要經歷一次死別。
二十一年前,她們的命運曾經有過一次轉換,現在要再次扭轉。
女人將奪回自己葉夢詩的身份,我已幫她安排好了一切。
「你拿著這些資料去上海,沒有人會懷疑你的身份。如果有人說起你不知道的事情,你只要以失憶為理由就可以搪塞過去。
這些天你一直在模仿葉夢詩以前的簽名,效果很好,幾乎已看不出任何區別。
如果吳警長要找楚雲的屍體,你就說死者已入土為安,不便打擾。那屍體不能讓他看到的,因為死因和死亡時間都有問題。好在凌沐風已足夠死罪,那老頭並不會在找屍體的事情上太過堅持。
凌沐風被關進死牢之後,你便可以用姨媽的身份領養靈兒,你把她帶到上海,給她一個全新的未來。
我雖然看不到了,但我可以想象出你今後的美好生活——這些本來就是屬於你的,你不小心弄丟了,我終於幫你找了回來。」
而對於那個女孩,我將用另外一種方式來回饋她的真情。
女孩臨終前已經明白了一切原委。當時她躺在我的懷中,不肯瞑目,因為她同樣有話要問我。
「你對我的感情,你給我的承諾,全都是謊言嗎?」她的眼淚盈在眼眶中,目光中充滿了悲傷和怨恨。
「不,我的感情,我的承諾,全都是真的。」我直視著女孩的眼睛,用最誠摯的聲音對她說道,「我說過要永遠和你在一起,生死不離。我一定會做到的。」
女孩顯然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的眼淚落下,但悲傷和怨恨卻消失了。在她闔上雙眼的同時,我聽見她喃喃吐出三個字來:「我等你。」
在我的彌留時刻,我的嘴唇也在輕輕蠕動。我的氣息已如此微弱,沒有人能聽見我說的話。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同樣是三個字。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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