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控制住思緒,轉了笑顏問道,「那你想叫我什麼?」
女孩遲疑了一下,說:「我想叫你的名字。可以嗎?」
「當然可以。」
女孩開心一笑,熱氣吞吐在我的脖頸中,然後她輕輕喚著我的名字:「遠馳……」
這兩個字念得甜柔無比,深深沁入了我心靈最深處。我的思緒跟著恍惚起來,喃喃回應道:「云云……」
「不,我不叫云云。」剛才還溫潤如水的女孩忽然變得有些激動,「你以後也別再叫我云云了!」
我詫然道:「你不叫云云?那我該叫你什麼?」
女孩鄭重地告訴我:「我姓葉,我叫葉夢詩。」
「葉夢詩?」我愣了一下,「你怎麼……怎麼突然叫這個了?」
「我一直都叫葉夢詩。我這些天只是失去了記憶,但現在我的記憶又恢復了。」
這驚訝真是一個接著一個!我回頭瞥了女孩一眼:「你的記憶恢復了?」
「是的。我現在能想起所有的事情。我叫葉夢詩,根本就不叫什麼楚雲!我也不是凌沐風的妻子,我跟這個小鎮一點關係都沒有!」女孩急促地說道,似乎要將這些資訊一下子全塞進我的腦子裡。而我則告誡自己要保持冷靜的心態。等女孩說完那段話之後,我並未顯出自己的態度,而是話題一轉,舉著火把往前方指了指:「你看,那裡有個山洞。我們進去歇一會吧!」
女孩表示贊同:「好啊。歇下來我也好把所有的事情詳詳細細地講給你聽。」
那山洞就在距離路邊不遠的一處石崖上,我揹著女孩來到洞裡,打火把四下檢視了一圈。山洞並不算很大,但妙在洞壁拐彎後往側部有一個進深,形成了一個類似「洞中洞」的結構。我把女孩安置在內洞,這裡不僅能遮擋外面的秋風,而且洞內的火光也不會直接映出去。這樣即便追兵們搜尋到這座山頭,也不會那麼容易發現我們的藏身處。
安置好女孩後,我去洞外撿拾了一堆枯枝,在洞中升起熱騰騰的篝火。先前涉水渡河,我們倆身上的衣服早已從內到外溼了個透,若不盡快烘乾,只怕要在秋夜中凍出病來。
我們倆並肩坐在篝火前,看那女孩凍得瑟瑟發抖,我便主動張開胳膊,輕攬住她的肩頭問道:「冷嗎?」女孩「嗯」了一聲,她轉頭看著我,眉眼如新月般璀璨動人。片刻後她垂下眼簾,將身體埋在了我的胸膛裡。我趁勢緊摟住她,我們倆互相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在深山冷洞中對抗著秋夜的寒意。
等身體稍微回暖之後,我問女孩:「你真的恢復記憶了?」
女孩道:「是的。」聲音輕柔但語氣異常堅決。
「那你給我說說吧,說說你的故事。」
女孩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她開始講述:「我的名字叫葉夢詩,從小在上海長大。我的父親叫葉德開,他生前是上海灘的大富商,你如果去過上海,多半會聽說過他……」
我搖頭道:「我沒去過上海。」然後又問:「你父親已經去世了?」
女孩悲傷道:「是的。我父親在四十六歲那年才有的我,去年去世的時候已經六十五歲了。他年輕的時候受過傷,身體一直都不太好。」
「你的母親呢?」
「我沒見過我的母親,因為她在生我那天就難產死了。」女孩一邊說一邊撩起脖頸中的那個玉墜,「這個墜子就是我母親的遺物。她的名字裡有一個‘雲’字。我父親希望我永遠帶著這個玉墜,他說這樣我的母親就能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看到我。」
我沉默片刻,繼續問道:「那你怎麼會出現在南京城外呢?」
女孩答道:「我從小就喜歡繪畫。我父親去世之後,我為了排解悲傷,便四處遊歷作畫。初夏的時候,我一路來到了當塗縣。在當塗的南郊我發現了一個好去處,那是一片江灘,蘆葦叢生,景色非常美。我就在江灘邊作畫。到了傍晚的時候,夕陽照在江面上,又別有一番絢麗。這時我發現不遠處的江水中有一處江心洲,如果我能到達那裡,那我就能縱覽整個江面,畫出夕陽斜照如血的絕美景色。說來也巧,那江心洲和岸邊並不是完全隔開的,有一道土隴相連。不過那幾天江水上漲,土隴被半掩在江水裡,時隱時現。我實在無法抗拒美景的誘惑,於是就決定渡水過去。」
我插話道:「那豈不是太危險了……」
「我可一點都不怕,因為我的水性好得很啊——」女孩提醒我說,「剛才過河的時候,你沒有看見嗎?」
我回想起不久前的情形。女孩的確是水性嫻熟,讓我無法反駁。
女孩又接著說道:「我把布鞋脫下來放在岸邊,然後便揹著畫板下了水。我踩在土隴上慢慢行走,江水時不時地拍打著我的腿脖子。不過那會正是夏天,江水一點都不涼,我反而覺得挺舒服的呢。就在我快要走上江心洲的時候,忽然有件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女孩說到這裡,眉頭便深深地皺了起來,似乎對那件「奇怪的事情」至今仍不甚明瞭。
我當然更是一頭霧水,只能問句:「什麼事?」
「我忽然感到一陣眩暈,胸口間悶得厲害,好像要窒息一樣。然後我就從土隴上摔倒,落在了江水裡。」女孩凝起思緒,努力回憶著當時的情形,「我記得自己嗆了很多水,最後便
眼前一黑,應該是暈過去了……」
「不對啊。」我提出質疑,「你水性不是很好的嗎,怎麼會被江水嗆暈了呢?」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啊,我也想不通呢。那會我的心特別慌,腦袋裡一片空白,根本沒有划水游泳的意識。我只是特別特別的恐懼,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好像我馬上就要死了。」
我搖頭道:「你說的那種感覺,應該只會發生在不會游泳的人身上。」
「是的。」女孩茫然道,「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我把這個困惑放在一邊,先順著女孩的說法往下分析:「那這就是你溺水的過程嗎?你在當塗落水,順江漂流到南京城外,這事倒是說得通。」
女孩說:「反正再醒來的時候我就失憶了。後來你到漁船上找到我,此後的事情你都知道。」
我沉吟了一會,又轉了個方向問道:「那你怎麼又突然恢復記憶了?」
「就在剛才渡河的時候,我嗆了水。那種痛苦的感覺和我昏迷之前的經歷非常相似,所以我一下子就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我點點頭:「難怪你剛下水的時候那麼膽小,把木頭抱得緊緊的。但嗆了幾口水之後,一下子就像醒了似的,游泳遊得那麼好!」
「是的。就是河水嗆醒了我,我終於找回了真實的自己。我是葉夢詩,不是什麼楚雲。」女孩一邊說一邊抬眼看著我,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我知道女孩急切想獲得我的認同,但我卻猶豫著,難置可否。
「怎麼了?」女孩皺起眉頭,敏感地問道,「你不相信我的話嗎?」
「他們都說楚雲不會游泳,而你會;你和楚雲寫字的筆跡也不一樣,我當然相信你就是葉夢詩,不是楚雲。可是……」我苦笑著,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女孩追問:「可是什麼?」
我默嘆了一聲,然後把話說完:「可是楚雲和葉夢詩本來就是同一個人,楚雲經常會變成葉夢詩。」
女孩瞪大了眼睛:「你在說些什麼呢?我聽不懂。」
我盡力向她解釋:「醫生說你得了一種病,叫精神分裂症。所以楚雲是你,葉夢詩也是你,你會在這兩個人格之間變來變去。當你是葉夢詩的時候,就不會記得楚雲的事;當你是楚雲的時候,也不會記得自己還曾是葉夢詩。而且楚雲和葉夢詩的性格、脾氣和日常習慣都完全不同,你們就好像是完全不認識的兩個人,但你們卻共用著同一個身體。」
「這太荒謬了!」女孩完全不能接受,她從我的懷抱中掙脫出來,責問我說:「你怎麼會相信這樣的鬼話!」
我無奈地攤開雙手:「我沒法不信。很多人都跟我說過你以前發病的事情——不光是精神病院的醫生,還有吳警長和孟婆子。他們都是好人,不會騙我的。他們早就告訴我,你發病的時候會變成一個叫做葉夢詩的女人,你會說你來自大上海——而這一切都是虛幻的,只是源於你的想象。」
「胡說。我不信,不信!」女孩激烈地反駁,她的身體又開始微微顫抖。這次卻不是因為寒冷,而是緣於那來自心底的無助和恐懼。
我的目光看向女孩的脖頸,又道:「那個玉墜的確是你母親的遺物。但你母親的名字裡並沒有一個‘雲’,她叫杜雨虹;你的父親也不是上海的富商,他只是一個獵戶,他的名字叫楚漢山。吳警長和孟婆子都見過這個玉墜,那個‘雲’就代表了你的名字。你叫楚雲,與葉夢詩有關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只是你發病之後的幻想。」
女孩睜著一雙大眼睛,目光中卻變得冷漠如冰。「原來你也覺得我是一個瘋子。」她絕望地問道,「那你又何必救我出來?」
「因為我從心底掛念著你,這種掛念和其他任何事情都毫無關係。」我直視著那女孩的眼睛,動容道:「不管你有沒有得病,不管你是楚雲還是葉夢詩,你都是我心中最迷戀的女子。我願意和你生死與共,永不分離。只要……只要你也願意。」
女孩眼中的堅冰在我的話語聲中慢慢融化,最終變成了兩汪晶瑩的淚水。當那淚水從眼角滑落的時候,我聽見了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聲音。
「我願意。」
我伸手拉住了女孩,而她也主動湊上前,和我緊緊相擁。在這個瞬間,我的呼吸幾乎都停滯了,但心臟卻「砰砰砰」地,從來未曾跳得如此劇烈。
女孩抬起眼睛,臉頰緊貼在我的胸膛上。她的眼角仍掛著淚花,嘴角卻又浮現著笑意,她說:「我聽見了你的心跳。我相信你剛才的話是真實的,沒有撒謊。」
我撫摸著女孩的頭髮,沒有再說什麼。我喜歡此刻的寂靜,我在寂靜中欣賞著女孩的容顏,感受著她的芬芳呼吸。
也不知過了多久,女孩忽地喚我:「遠馳……」她的目光盈盈流轉,似乎閃爍著某種異樣的神采。
我「嗯?」地回應了一聲。
女孩認真地說道:「我要向你證明,我就是葉夢詩。我的身體也是獨一無二的,從沒有屬於其他任何人。」
我問:「怎麼證……」我的話只說了一半便無法繼續,因為女孩的小嘴已經貼上來,牢牢封住了我的雙唇。她如此熱烈地吻著我,簡直要把我吞噬一般。我無從躲閃,也根本不想躲閃。我們便在這山洞中深情地擁吻,彷彿是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
當這一吻停歇之後,女孩從我懷抱中掙脫出來。然後她舉起雙手,慢慢解開了胸前的衣襟。一片雪白的肌膚跳將出來,在篝火的映襯下晃得我頭暈目眩。我對此毫無思想準備,愕然張大了嘴:「你……」
「你要了我吧。然後你就知道,我的身體是純潔的,純潔得沒有一點瑕疵。」女孩一邊說著,一邊拉起了我的手。我的身體軟軟的,已失去了所有的氣力,只能像一隻提線木偶般任人擺佈。女孩把我的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胸口,然後便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我其他的感官全都消失了,只有手心處傳來柔軟溫潤的觸覺。那觸覺如同致命的病毒,輕易便穿透了我的身體,在我的每一根血管中蔓延開來。我的思維,我的呼吸,甚至我周圍的整個世界全都凝滯了,只有我的血液在沸騰,在燃燒。這沸騰燃燒的血液一部分直衝向我的大腦,另一部分則蜂擁著往我的小腹處聚集。我感覺有一種強大的能量在我的體內洶湧撞擊,我的理智已搖搖欲墜。
女孩按著我的手輕輕柔動起來,同時她喃喃說道:「你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嗎?我也是真實的,從來沒有撒謊……」
我怎能感受不到?那女孩的心跳從我的掌心傳來,徹底啟用了我體內的能量。我的身心防線在瞬間被衝得粉碎。我張開雙臂把女孩撲倒在篝火旁,就像是一隻餓虎撲倒了溫順的羔羊。然後我瘋狂地擁抱著她,揉搓著她,恨不能將她吸納入我的體內。我的嘴唇則像雨點一樣撒向女孩的面龐,我吻著她的淚水,吻著她的笑容,吻著她充滿誘惑的生命。
女孩用雙臂攬住了我的脖頸,她輕輕扭動的嬌軀,發出若有若無的呻吟聲。她尚未乾透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地褪下,紅暈則慢慢爬滿了她的臉頰。片刻後,隨著女孩一聲如泣的長嘆,我深深刺了進去。那些衝動的能量頓時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它們不再拘囿於我的體內,開始向著一個從未到達過的溫暖世界熱情探索。那能量將我和女孩緊緊相連,我們在篝火旁翻滾著,掙扎著,但我們的靈魂和身體始終纏繞成團,難解難分。而那能量則在如斯的糾纏中越積越多,最終便是兩個人的身體也無法將其容納。於是那能量便化作兩團,分別從我們的體內衝出來,狠狠地對撞在我和女孩的連線處。我們同時發出一聲重生般的嘶喊,從快樂的雲端墜落凡塵。
當我從女孩身上坐起的時候,我看到點點殷紅滴染在女孩柔嫩的肌膚上,恰似雪原中綻放的梅花。我心中一痛,緊抓住那女孩的小手,柔聲喚道:「夢詩……」
女孩低聲問我:「你現在相信我的話了?」
我怎能不信?那殷殷紅梅明確無誤地告訴我:女孩還是處子之身。而楚雲早已和凌沐風結婚,並且育有一女,她們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女孩又道:「我就是葉夢詩,獨一無二的葉夢詩。我的身體以前只屬於我自己,此後只會屬於……屬於你。」說出最後那句話時,女孩嬌羞地垂下頭,聲音已低不可聞。
我幫女孩披上衣服,然後又將她輕攬在懷中。那萬千思緒最終只匯成一句話:「是的。你是我的葉夢詩,獨一無二的葉夢詩。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否認,我也會堅信不疑!」
女孩欣然一笑,閉目躺在我懷中,神態安詳之極。我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則抓起幾根粗木枝扔進火堆。篝火旺盛燃起,小小的山洞內充滿了暖意。
片刻後,女孩的呼吸漸漸勻稱,原來是睡著了。我知道她這些天受盡了折磨,身心早就疲倦之極。現在難得有放鬆的時刻,我怎忍心打擾?只能愈發小心地抱著她,連姿勢也不敢變化分毫。
這時我忽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便伸手撩起了女孩蓋在腰間的衣物。女孩裸露的腰臀展現在我的眼前,而我的目光則很快定在了某處。
那裡是女孩的臀部,豐滿白潤,像是兩片剛剛蒸出籠的饅頭。不過在右臀靠近體側的肌膚上卻有一塊碗口大的斑痕,既像是胎記又像是傷疤。女孩全身上下膚白如雪,這個突兀的斑痕恐怕是唯一不夠完美之處。
阿錘說過,楚雲臀部的胎記看上去像是一張人臉。我現在看女孩右臀的這個疤痕,竟也有了類似的感覺:那斑痕恰是圓形,色澤又深淺不一,依稀間有鼻子有眼,還真像是一張模糊的人臉。
正想再細細端詳之時,忽聽洞外隱隱有對話聲傳來。我一個激靈,連忙將女孩從懷中放下。
女孩被驚醒,睡眼惺忪地問了句:「怎麼了?」
我悄聲道:「有人來了。」一邊說一邊把篝火扒散,火苗也一一踩滅。女孩這時也聽見了外面的人聲,她連忙把衣物穿好,然後便拉住我的手,緊貼在我的身邊。
耳聽得對話聲越來越近,卻是有人正沿著山路往上走來。又過了一會,他們說話的內容已經可以分辨。
只聽個年輕的聲音說道:「你說那幫醫院的人也真是廢物,這麼多人居然追不上一個瘋婆娘。」
另一人的聲音則蒼老了許多:「也不能這麼說,他們不是本地人,對鎮上的地形不熟。」
年輕人附和道:「也是,這事要是及時告訴我們,那兩個人早就被抓回來了。」
從對話分析,這兩個人應該都是本鎮的鎮民,想必是醫院那幫人找我們找不到,所以便到鎮上搬來了救兵。正思忖間,忽聽那年輕人又道:「那邊好像有個山洞,要不過去看看?」
女孩聞言一顫,顯然是心中驚懼。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附耳說道:「別怕。有我在呢。」女孩無聲地點點頭,身體和我貼得更緊。其實我嘴上雖在寬慰對方,心中卻也犯愁:如果他們真的尋到洞中,那可怎麼辦?
好在那老者並不贊成年輕人的提議,他「嘿嘿」乾笑了兩聲,道:「這黑燈瞎火的,你去幹什麼?二十年前那樁事你沒聽說嗎?這要是一刀被人捅了,多冤得慌啊?」
二十年前那樁事——指的應該就是楚漢山劫走孟婆子吧?那天晚上小鎮也出動了很多壯丁搜山,結果最先找到現場的人卻被楚漢山一刀捅死。老者正以此事警戒那年輕人。
年輕人道:「三叔教訓的是。我們只不過掙個腿腳錢,這要把命賠上,可就虧大了。」
老者又道:「現在鎮裡鎮外,山上山下都有人守著。那兩人一個是外鄉客,一個是弱女子,還能跑到哪兒去?真要找人,等天亮了也不遲。我們先這麼晃悠著,腿腳錢還能多掙幾個。」
「好嘞,就聽您的。」年輕人頓了一頓,又竊笑道,「只是這孤男寡女一夜下來,凌先生頭頂的帽子豈不得綠油油的?」
「你操這心幹什麼?」老者先是斥了一句,然後又說,「總之這次那姓馮的絕討不了好去。凌先生豈能繞得了他!」
「紅顏禍水啊!沾上那女人能有什麼好事?」
……
這兩人一路走一路說,漸漸沿著山路遠去。我的一顆心又放回了肚子裡。二十年前楚漢山製造了那個恐怖的血腥之夜,其深遠的影響直到今天仍籠罩在小鎮居民的心頭,正是這影響幫我們化解了眼前的危局。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女孩的一句問話把我的思緒從唏噓過往中拖了回來。
我毫不猶豫地答道:「我帶你走。」
女孩苦笑著說:「我的腳不行,走不了的……」
「我就是背也要把你揹出去!」
女孩卻搖頭道:「不。你一個人走吧,你帶著我肯定逃不出去的。」
我斷然拒絕:「我怎麼能丟下你。」
「我被他們抓住,最多再被送回精神病院;可如果你被抓住,那可就麻煩了。」
我知道女孩說得在理。這次我若被抓住,擾亂治安、拐帶人妻這兩條罪名恐怕是免不了的。就算有吳警長幫我開脫,至少也得在牢獄裡蹲上個三年兩載。但我還是倔強地昂起說:「再大的麻煩我也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女孩用小手輕撫著我的臉頰,輕嘆一聲,又繼續說道:「你知道嗎?這些天我被關在那個狹小的病房裡,不能動彈,不能說話,簡直生不如死。但我從來沒有絕望,因為我記得你臨走前說的話,你說:‘我一定會救你出去。這是我的承諾。’」
我點點頭,那話也在我的耳邊,記憶猶新。
「所以你就是我的希望。只要這希望還在,不管經受多大的磨難,我都能堅持下去。但你千萬不要讓這希望破滅,我不能沒有你。你明白嗎?」女孩用明亮的大眼睛看著我,目光中充滿了懇切和期許。
我抓住女孩的手,動容道:「我明白了。我一定會跑出去,我也一定會再回來救你。」
女孩欣慰地笑了笑,她把脖頸上的掛墜解下來,送到我手裡說:「你把這個拿著。」見我的神色有些不解,她便解釋:「這是我的隨身信物,你帶著它去上海正德商行找一個叫做王定邦的人——他是我的家庭律師。他手上有很多檔案,足以證明我的身份。」
我「哦」了一聲,可我又有一些擔心:「只憑這個信物對方就能相信我嗎?他會不會懷疑是我害了你?最好……最好你能寫封信讓我帶著。」
「能寫信當然是好。可是——」女孩無奈地看著我,「現在哪有紙筆?」
我沉吟了一會,說:「這事我會另想辦法。」
女孩點點頭,催促道:「你快走吧。正好那兩人剛剛往山上去了,不會那麼快回來的。」
我攬過女孩,在她的柔唇上深深一吻。然後我把那玉墜掛在自己的脖頸中,轉身往洞口走去。到了洞口,我卻又忍不住回身一瞥,只見女孩正注視著我的背影,眼中淚水盈盈欲墜。
「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以後我便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生死不離。」我直視著女孩的雙眼,鄭重說道,「這是我的承諾。」
女孩咬著嘴唇,強忍住心中的離別之愁。片刻之後,她又向上次在病房分別時那樣,堅定地喊出三個字來:「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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