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接過了那個酒壺。老警察這才回過神來。我給自己也倒上了一杯酒,舉起來說道:「那你就給我講講吧,到底是什麼樣的經歷,到底有多麼恐懼。」
老頭把酒杯湊到嘴邊,慢慢地將滿杯酒全都喝完。藉著酒精的刺激,他這才攢足了勇氣,終於從牙縫裡艱難吐出幾個字來:「那天晚上,那個山洞……我也在……」
「你也在?」這事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難道你也是峰安鎮上的人?」
吳警長點頭道:「當年我在峰安鎮的警所裡當一個小小的警察,後來升職了,才去了縣城。」
「既然你也在現場,你怎麼會不知道那個‘怪物’的秘密?」
「我去得稍晚半步,沒有看見那個‘怪物’。」
我忽然想起阿錘說過的話,恍然道:「原來你是那兩個人之一!」
「哪兩個?」
「當時鎮上的人分成好幾路去尋找孟婆子,有兩個人首先找到了事發的山洞。其中一個被楚漢山當場殺死,另一個人就是你吧?」
「你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吳警長悠悠地說了句,然後他眯起眼睛,陷入了那晚的回憶。
「那天晚上,我和鎮上的一個小夥子結伴,沿著山體東北部的一條小路向山上搜尋。拐過一個山路口,我們遠遠看見高處的某個山洞裡亮著火光,便立刻加快了腳步往那山洞趕去。同行的小夥子比我年輕,腳程也快,所以他搶在了我的前面,把我拉下能有幾十米遠吧。快接近山洞的時候,我聽到洞裡傳來嬰兒啼哭的聲音,當下就知道這地兒是沒錯了。而這時前頭那個小夥子已經趕到了洞口,忽然我聽到他大喊了一聲:‘怪物!’」
「他看見了那個胎兒?」
「對——他的聲音打著顫,該是害怕極了。我聽見他的喊聲便停了腳步,抬頭往山洞口仰望。卻見一個人影驀地從山洞裡搶出來,幾乎和那小夥子撲了個滿懷。當那兩人分開之後,小夥子便軟軟地癱倒在洞口。」
「是楚漢山對他下了殺手吧?」
吳警長點點頭,接著說道:「我一看情況不妙,連忙加快步伐往洞口趕去。等我到了洞口,只見那小夥子心口出一片血紅,已然沒了氣息。我顧不上安置他的屍體,趕緊又衝進了洞內,然後……然後我就看到了那幅恐怖的畫面……」
因為老頭先前說過他去晚了,沒看到那怪物,所以我便推斷道:「你說的是……杜雨虹的屍體?」
「是的。那場面太慘了……我一輩子,一輩子也忘不了。」說到這裡,吳警長的聲音竟有些哽咽,他顫巍巍地摸出一根菸卷,夾在手指中間卻忘了點燃。他的目光怔怔地看著某個虛空,眼中隱隱現出閃爍的淚光。
他這般失控的情緒顯然不單是因為恐懼而起!我先是有些詫異,隨即心中一動,意識到了什麼,脫口道:「你也喜歡杜雨虹?」
老頭的情緒被我打斷了。他抬頭看著我,苦澀一笑。
「那你和杜雨虹之間……」
我欲言又止,但對方已然明白我想問什麼。他搖搖頭道:「我和杜雨虹之間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默默地仰慕她,卻從來不敢叫她知道。」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
「告訴她幹什麼?我根本就配不上她。只要能遠遠地看到她,我就很滿足了。」
我確信那是老頭心底的肺腑之言,雖然時光已逝去逾二十年,但他的語氣中仍藏滿了款款的情意。我暗自動容,並且想起了孟婆子說過的話。
「總之你們都是一樣,為了別人寧可委屈自己。」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我也相信了孟婆子的論斷:吳警長雖然表面上對我厭惡鄙視,但實際心中卻視我為知己。
一番感慨之後,我控制住翩翩思緒,把話題又引回到那個夜晚。
「你看到了杜雨虹的屍體,那種慘狀,真是……真是……」我連說了兩個「真是」,卻無法描述下去。吳警長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過了良久才又說道:「當時杜雨虹早就沒了氣息,但她的眼睛卻瞪得圓圓的,好像到死也不能瞑目。我完全傻了,頭腦中一片空白。我記得自己就跪在那片血泊裡,放聲大哭。我的眼裡只有杜雨虹的屍體,耳朵裡只有自己的哭聲。除此之外,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我默默一嘆,又問:「後來呢?」
「後來……」吳警長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從那悲愴的回憶中掙脫出來,「後來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忽然覺得脖頸處涼颼颼,我便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有把明晃晃的獵刀正架在我的脖子上。」
「是楚漢山?他還沒逃走呢?」
「他本來已經走了,但又折了回來。我只顧痛哭,根本沒有察覺他已經來到了我的身後。直到被獵刀架住脖子,我才猛然驚醒。我的哭聲止住了,但在我的身後卻又響起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他抱著孩子回來了?」
吳警長道:「對。當時我下意識地要回頭去看,忽聽有人叫了聲:‘別回頭!’。我聽出那是孟婆子的聲音。進洞的時候我就看到她縮在角落裡,但我根本沒顧得上理她。而她這一聲喊,卻救了我的一條命。」
我猜測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回頭看到了那個‘怪物’,那就性命不保了?」
「沒錯。我被孟婆子這一喊,就沒敢回頭。然後我又聽見孟婆子用懇求的語氣說道:‘他什麼也沒看見,你不要殺他。’壓在我脖子上的獵刀便略鬆了一些,同時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我腦後呵斥道:‘把她脖子上的玉墜摘下來!’我打眼一看,在杜雨虹的脖子上果然掛了玉佩。我連忙伸手過去,將那玉墜摘下……」
我插話道:「那玉墜就是現在楚雲帶的那塊吧?」
「就是那塊。我當時就仔細看過那塊玉墜,所以昨天在病房裡我一眼就認了出來。那玉墜一面雕了只狗,另一面則是一個‘雲’字。這一定是杜雨虹給她的寶寶準備的。這是本地的風俗,嬰兒出生都會帶上這樣的玉墜。那個‘雲’正是她給寶寶起的名字,這個字不管男孩女孩都能用得上。」
我對此表示贊同:「確實如此。」
吳警長繼續講述:「楚漢山繼續用刀架著我的脖子,命令我把那玉墜交給他。我不敢回頭,只把手往後舉過頭頂。這時我已經明白:那人去而復返,正是為了要拿走這塊玉墜。楚漢山拿到玉墜之後,又喝令我把頭低下,自己則抱著孩子飛快地跑了。我不敢違抗他的命令,老老實實地低著頭,直到孟婆子告訴我:那人已經走了。我才敢站起身來。」
故事說到這裡似乎已經講完了,但我卻覺得漏了點東西似的。
「楚漢山沒有讓你發誓什麼的嗎?」我問道。如果沒有的話,這老頭又為何要害怕那個詛咒?
吳警長摸出洋火,點燃了手裡夾了好久的菸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在吐出煙霧的同時說道:「我發過誓,但不是在那天晚上——那是在二十天之後了。」
「二十天……」我在心裡計算了一下,「是楚漢山殺死凌家女嬰之後?」
吳警長點頭道:「對。那天楚漢山闖進凌老爺的靈堂,被抓住之後關在警所的牢房裡。我就是在那裡發的誓。」
「這是怎麼回事?」我真是不理解了。如果被獵刀架住脖子,那發誓是迫不得已。可那獵戶已經白關在了牢房裡,身為警察的吳春磊為什麼還要對他發誓?
吳警長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頭,一邊回憶一邊說道:「楚漢山殺了凌老爺,這可是震動一方的大案子。那天抓到人以後,警所的所長立刻出馬,親自審問楚漢山。沒想到楚漢山一言不發,審訊根本進行不下去。這拿不到口供,警所就無法向凌家、也無法向上峰交代。我們所長急了,先是動了刑,但楚漢山硬氣得很,根本不吃這一套。一看來硬的不管用,所長只好來軟的:給他卸了刑具,先好吃好喝招待了一番。末了對他說:‘兄弟。你手上落了三條人命,怎麼也夠本了吧?別為難大夥了,痛痛快快地交代清楚,我也一定體面地送你上路!’楚漢山聽了這話,便道:‘要拿我的口供也不難,但我只和一個人說。’」
「哦?」我看著老頭道,「那個人就是你吧?」
老頭咧著嘴說:「沒錯。他正是點了我的將——我們所長連忙把我找來,特意囑咐了幾句,要我好生哄著那獵戶,只管把口供拿到要緊。於是我就一個人進了那審訊室。楚漢山看到我之後,便要求我先發個誓,然後他再配合我錄口供。」
我「嗯」了一聲,然後又針對那最關鍵的情節問道:「那誓言是什麼?」
「他要我起誓:一定要守住那天晚上的秘密。」
「那天晚上的秘密——指的就是那個剖腹而生的‘怪物’吧?」
「別的還能有啥?」
「可你並沒有看到那個‘怪物’啊?你發這個誓有什麼意義呢?」
「我聽到同伴在臨死前喊出了‘怪物’那兩個字。所以我雖然不知道那秘密的真相到底是什麼,但我卻知道那個秘密的存在。楚漢山要我發誓,有兩層意思,第一是不能向孟婆子打聽細節,第二是要我盯著孟婆子,我們倆要共同保守住那個秘密,決不能洩露出去。」
我點點頭。沒錯,吳春磊那天到了現場,對那秘密雖然沒有目睹,但終有耳聞。如果他口舌不緊,那孟婆子的壓力可就大了。確實有必要讓這老頭也許下誓言。
「所以你就發誓了?就這麼簡單嗎?」這事說到現在倒也沒什麼令人意外的地方,我只是不明白,這樣一個誓言對老警察來說有那麼恐怖嗎?能令他在二十年之後仍然心有餘悸?
吳警長看出了我的所想,他仰頭默嘆一聲,道:「開始我也覺得這事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我便按對方所說發了誓。楚漢山倒也守信,接下來就配合我錄了口供。他把前前後後的事情都交代得很清楚:殺凌老爺,殺凌家幼女,目的都是為了報仇……」
聽對方說到這裡,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便打斷道:「對了,他為什麼要在那女嬰的屁股上割下一大塊肉?」
「他自己說是吃了那塊肉,為了解恨……因為他的女兒受到過凌老爺的詛咒。」
「他真是這麼說的?」我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他當時的神智已經不正常了,做出的事確實令人無法理解。」吳警長眯眼回憶了一會,又道,「你知道不,他把那女嬰屁股上割掉一塊肉之後,還找了草藥敷治——他好像不想讓那娃兒很快死掉,故意要多折磨她幾天。」
楚漢山殺死凌老爺的當天就擄走了女嬰,七天後才將女嬰的屍體送回。難道這七天裡,他一直都在用這種殘忍至極的手段蹂躪著那個孩子?我想象那女嬰重傷不死的慘狀,只覺得心口壓抑難當。
「好了,不說凌家女娃的事了。」吳警長揮揮手,把話題又轉了回來,「還是說說那個誓言吧。」
我不解道:「那誓言你不是都說完了嗎?」
「完了?」老頭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表情分不出是要哭還是要笑,然後他緩緩地搖著頭說:「沒完,真正精彩的還在最後……」
那「精彩」兩字從他的牙縫裡擠出來,像是帶著利刃的冰錐刺向了我的耳膜。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同時意識到:老頭接下來要說的,那才是真正的重點所在!我唯有屏住呼吸,繼續聆聽他的講述。
老頭目光幽幽,再次陷入回憶:「……楚漢山把該說的都說了,我就把做好的筆錄拿給他簽字畫押。但他卻不接筆,反而用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問了句:你之前發的誓還記得嗎?我的心思只在那筆錄上,便隨口應了聲:記得。或許是我的態度太隨意了,結果楚漢山就冷笑起來,說:你沒有用心,我得讓你長點記性!
他說完這話之後,突然一拳打在了我的額頭上。這一拳又準又狠,直打得我差點就暈死過去。我被打倒在地,楚雲山則騎在了我的身上。他用一隻手肘鎖壓著我的脖子,令我難以呼吸。我只能幹張著嘴,想喊卻又喊不出聲音。我拼命掙扎但也徒勞,因為我的氣力和對方相比實在是差了太多。恍惚之中,我忽然感覺有什麼液體正從高處滴落下來,打在我臉頰上熱乎乎的。等我定睛去看時,我便見到了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恐怖場面……」
老頭說到這裡又停了下來,似乎要調整一下自己過於緊張的情緒。我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追問道:「怎麼了?」
老頭深深地喘息了幾下,這才又繼續說道:「當時楚漢山用一隻手壓著我,另一隻手卻插向了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指從眼眶裡摳進去,竟活生生地將一隻眼球摳了出來!我和他盡在咫尺,所有的情形都看得一清二楚。那眼球被他剛剛摳出眼眶的時候,後面還亂七八糟地連著好些血管什麼的。他可真是下得了狠手,使勁一拽,就把那些血管扯斷了。鮮血滋滋地往外冒,噴了我一臉。我完全被嚇傻了,渾身軟軟的再沒有一點力氣。然後楚漢山就獰笑著把那隻血淋淋的眼球塞進了我的嘴裡。」
「什麼?」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把他的眼球塞進了我的嘴裡!」老頭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顫抖著,呼吸艱難,好像喉口正被什麼東西膩膩地堵著,「我只覺得唇舌間熱乎乎的,又溼又腥,忙不迭地要往外吐。但楚漢山卻捂住了我的嘴,然後又捏住了我的鼻子,不讓我呼吸。最後我實在憋不住了,只好張開嘴吸氣,那眼球便骨碌一滾,從我的喉口間穿過去,滑進了肚子裡。」
我的心胸間一陣翻湧,噁心欲嘔。我拿起桌上的酒壺,也來不及往杯子裡倒了,嘴對嘴地灌了一大口。這一口下去,我的眼淚都嗆了出來,同時我語不成聲地問道:「他……他這是要……要幹什麼?」
吳警長慘然一笑:「他就是要讓我牢牢記住那個誓言。看到我把那眼球吞下去了,楚漢山便放開了我。然後他用兩隻眼睛瞪著我——不,是一隻眼睛,還有一個黑洞洞的血窟窿……他對我說:你記住了,我的眼睛在你的身體裡,永遠都在!我會永遠盯著你,你如果敢違背誓言,我絕不會放過你!」
老頭學著獵戶當年陰森森的腔調,讓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要凝滯起來。我雖然未能身臨其境,此時此刻卻也不寒而慄。我終於能夠理解:老警察為何會對二十年前的詛咒和誓言畏懼如斯。因為承受誓言、許下詛咒的那個人已經通過一種極為血腥的方式侵入了他的身體,並由此永遠控制住了他的靈魂!
「說完那句話之後,楚漢山就一頭撞向了審訊室的牆壁,腦漿撒了滿地,死了!」老頭用一聲長嘆結束了這段講述,他的身體癱坐在椅子上——那慘烈而恐怖的回憶幾乎抽乾了他的精氣。
我也呆呆地坐著,許久都說不出話來。那獵戶強烈的愛恨穿越了遙遠的時空,狠狠地衝擊著我。他的行事如此的決絕,手腕亦毒辣無比——但那一切都是為愛而生。他履行了對杜雨虹生死與共的承諾,同時也用最極端的手段守護著剛剛降生的女兒。他的身體早已逝去,但他的鮮血卻從未乾涸。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來自於那隻被鮮血浸透的眼球。那目光死死地注視著我,注視著與他女兒有關的每一個人。
最終是老頭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語調幽幽地問我:「你現在明白了嗎?你還敢違抗他的力量嗎?」
「我得承認那是一段可怕的往事。但是——」我深深地吸了口氣,鄭重告訴對方,「我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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