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這副情形,再結合孟婆子的面部表情,吳警長暫時下了個論斷:「她是被勒死的。」然後他放開了死者的腦袋,用手順著那圈麻繩一摸,找到了繩頭所在。
繩頭就在孟婆子頜下正中,緊抵著咽喉的部位。那麻繩先是繞過了死者的後脖頸,然後在下頜處兩綹纏成了一綹,像編麻花辮似的越纏越緊。糾纏打綹的麻繩在咽喉處擰成一個硬邦邦的繩頭之後,又向著胸前延伸,恰如從頜下長出了一條細細長長的麻繩辮子。這辮子一路編織,爬過了死者的身體,繞過腳尖,又向著更遠的地方而去。
我和吳警長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順著那麻繩辮子所去的方向延伸。只見那麻繩一路蜿蜒了兩三米之後,爬進了皂角樹下的那口古井。
吳警長站起身,向著那井口邊走去。我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上前。到了井邊,我們一同向井口裡探望。藉著井水的反光,我看到那口井大概有三四米深,而那糾纏在一起的兩綹麻繩爬進井口之後便又直直的垂下,繩子的末端最終竟扎進了水裡。
吳警長抬頭看了我一眼,神色古怪之極。我當然也明白對方為何覺得奇怪。那繩子垂到井水裡倒了罷了,奇的是兩根繩子依然密密地打著綹,而且那繩子一路過來都繃得緊緊的,就好像在水下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始終在拉著繩子的末端,整整一夜也不曾鬆開!
我乾嚥了一口唾沫,緊張兮兮地問那老頭:「是……是誰?」
我的問話語焉不詳,但放在這樣的情境中並不會有任何歧義。到底是誰勒死了孟婆子?那藏在水下的力量又是什麼?
吳警長沒有回答,他回頭看看孟婆子僵硬的屍首,又再看看那探入井水中的繩子,臉色黝黑如鐵。半晌之後,他伸出一隻手探進井內,慢慢握住了井口附近的一截繩索。
我意識到他想幹什麼,惶然阻攔道:「吳警長,你別……」
「怎麼了?」老頭轉過頭來看著我,他的眼睛原本不大,現在更是眯成了一條細縫,可見心中也是緊張之極。
「孟婆子說,這井接著地氣,這裡其實就是……就是亡靈的出入口。」
老頭「嘿嘿」地乾笑著,那笑聲卻比哭還難聽。然後他森森然反問我道:「怎麼,你也相信這些了?」
「我,我不是相信……」我努力為自己的慌亂找著藉口,「只是……只是這裡是兇案現場,我們應該保持原狀,不要輕易破壞。」
「我是縣城來的探長!我不勘查現場,還等誰來勘查?」吳警長提高了嗓門,他似乎是在斥責我,但我聽得出來,他更多的是在給自己壯膽打氣。
說完這句話之後,吳警長深深地吸了口氣,同時他的右手拽著那繩子開始發力。他先是試探性地拉了兩下,那繩子並無絲毫鬆動。老頭便咬了咬牙,左手也跟著握在了繩子上。
「吳警長!」我再次提醒對方,「你……你小心點!」
吳警長的雙眼緊緊盯著井底水面,對我的呼喚充耳不聞。我看到他的雙臂慢慢繃緊,全身的力量正通過緊扣的十指傳向那兩根纏繞在一起的繩索。
忽聽水下「噗」地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激起了浪花。與此同時,繃在麻繩上的力道突然間消失了,吳警長手裡的繩子先是驀地往回一彈,隨即便又軟軟地垂下。使足了氣力的老頭猝不及防,身體往後一仰,踉蹌著便要跌倒。幸好我眼疾手快,連忙搶上一步將他扶住。
井內傳來「噠噠噠噠」的輕響,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不停的撞擊。我和吳警長先穩好了身形,然後我們屏住了呼吸,雙雙向著井口內探頭張望,且要看一看那繃住了繩索的力量到底從何而來。
卻見在井底貼近水面的地方,有兩片黑乎乎的、長方形的東西正在轉個不停。而隨著它們的旋轉,那如同麻花般纏繞在一起的兩段繩子也在一圈圈的鬆開。在旋轉的過程中,那兩個東西有時候互相撞擊,有時候又碰到了井壁,所以才發出「噠噠」的響聲。
我皺著眉頭問道:「那是什麼東西?」井下光線昏暗,那兩個東西又一直在動,所以倉促間看不分明。
吳警長也不說話,只陰沉著臉,兩手交替將那繩索一截一截地往上拉。那兩塊黑乎乎的物事也就距離井口越來越近,並終於讓我看清了真容。我脫口而出:「這是……靈牌?」
吳警長這時一探手,已將那兩塊東西抄出了井外。那黑黑的、長方形的木質的東西,卻不是靈牌是什麼?昨天按照孟婆子開的清單,我從縣城一共買了三塊這樣的靈牌,這正是其中的兩塊。
孟婆子脖頸處延伸出來的那兩綹麻繩正牢牢地系在了靈牌的底座上。可以想象,當兩塊靈牌互相圍繞旋轉的時候,就會帶著麻繩編織在一起,最終擰成一股「麻花」。那「麻花」在孟婆子的脖頸下越擰越緊,完全可以令其窒息而死。
吳警長比我看到要更細緻,他正把那兩塊靈牌翻到手裡端詳。而我這時也注意到靈牌的正面寫得有字,其中一塊寫的是「杜雨虹之靈位」,另一塊寫的是「楚漢山之靈位」。那字俱以硃砂寫就,如血跡般鮮紅欲滴,襯著那黑黝黝的牌面,入目陰森詭異。
杜雨虹的名字我已在阿錘和孟婆子口中多次聽聞,而這楚漢山也不難猜測,他一定就是楚雲的生父——那個在故事中果敢而又狠辣的獵戶!
吳警長看著靈牌上的那兩個名字,默然凝思。我雖和他近在咫尺,卻無法看透他心中所想。片刻後,老頭將靈牌輕輕掛回到井沿上,然後開始環顧院內的情形。
我也跟隨著他的動作,舉頭向四周檢視。以孟婆子的屍首為中心,我們現在都處在用麻繩和白布圍起來的靈堂之中,不過連線在皂角樹和門簷之間的那根麻繩已經斷了,白布在孟婆子的屍首旁落了一地。在孟婆子屍首的前方立著我昨夜幫著搭好的祭臺,祭臺上擺放的紅燭高香俱已燃盡,而在祭臺的正中,尚立著一個靈牌。
如果要舉行招靈術的話,祭臺上最重要的物件應該是杜雨虹和楚漢山的靈位。昨天孟婆子的清單上開了三個靈牌,應該是兩用一備的意思。現在那兩個得用的靈牌連線著索命的麻繩,莫名落在了古井之中,而備用的靈牌卻出現在祭臺上,這架勢著實令人奇怪。
祭臺上的靈牌似乎也寫得有字,只不過那字跡較小,離遠了便看不分明。吳警長也發現了這個玄機,當下便向著那祭臺走去。我也想跟上時,他卻伸手一攔,道:「你別走來走去的,呆在原地別動,也別碰任何東西。」
我一愣,問:「為什麼?」
老頭道:「保護現場。」
我感覺受到了侮辱,昂首辯白道:「我也是個偵探!」
「你個狗屁的偵探。」吳警長繼續用語言羞辱著我,他自顧自走向那祭臺,竟頭也不回。
我憤憤然一哼,但終究還是按對方的吩咐站在了原地。
吳警長走到祭臺前,拿起了供奉其上的那塊靈牌。當他看清靈牌上寫的字之後,立刻便「咦?」了一聲,同時舉目向我看來。
他的目光中先是充滿了詫異和費解的神色,片刻後又滲出了十足的憂慮和驚恐。我被那目光盯得有些發毛,便忐忑問道:「怎麼了?」
吳警長反手把靈牌扣在了桌面上,似乎生怕我看到了靈牌上的字跡。然後他衝我一擺手道:「你先出去吧,到院子外面等我。」
這次我可不那麼聽話了,我一邊追問:「那上面寫的什麼?」一邊邁步就往祭臺走去。
吳警長伸手往我一指,低喝道:「站住!」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帶著十足的不容違抗的氣勢。我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阻住了腳步,竟無法再往前分毫。
「到外面等我。」老頭又強調了一遍。我和他對峙了片刻,終究還是敗在對方那凌厲的目光之下。沒辦法,我只好垂頭喪氣地轉過身,獨自走到了院外。
老頭繼續在院子裡四下檢視,而我只能徒勞站在院外張望。這樣過了有十來分鐘,我忽聽得身後一陣腳步亂響。一回頭,卻見有七八號人正簇擁成一團,沿著小路快步而來。
當先一人長衫布鞋,風度儒雅不凡,但我看在眼裡卻頓生厭惡之感,因為這人正是楚雲的丈夫凌沐風。在他身後跟了兩三個閒散男子,另有四名身著制服的警察。這幫人走到距我十來米遠的時候,其中一名男子搶上一步,指著我大喊道:「就是他!」
我認得那男子正是昨夜盯我梢的那位,聽到他的喊聲之後,那四個警察立刻向我撲了過來,我看到和我打過兩次交道的胖瘦警察也在其中——這下我在峰安鎮上的苦主們可算都來齊了。
看著他們那副氣勢洶洶的樣子,我一邊下意識地往後撤讓,一邊叱問道:「你們要幹什麼?」但那幾個警察根本不理我,他們一擁而上,將我按了個正著,那意思像是要抓犯人似的。我一看情勢不妙,連忙扯起嗓子呼喚救兵:「吳警長,吳警長!」
「幹什麼呢?」老頭應聲從院子裡踱步而出,板著臉過問。
瘦警察上前行了個禮道:「有人報案說孟婆子被人害死了,我們趕過來緝拿兇犯。」
吳警長指著我問:「誰告訴你們他就是兇犯?」
瘦警察一愣,似乎不知該怎麼回答了,他轉過頭去,求助似地看著不遠處的凌沐風。
凌沐風款步上前,先衝老頭一抱拳道:「吳警長辛苦了。」態度彬彬有禮
吳警長不冷不熱地瞥著對方,回覆說:「分內的事,辛苦也是應該的。」
凌沐風又道:「聽說孟婆子被人害了,可有此事?」
吳警長「嗯」了一聲:「我正在勘查現場,你們這般鬧鬨鬨的卻是幹什麼?」
凌沐風一指我說道:「有人作證,說這位馮先生昨晚是最後一個和孟婆子接觸的人。凌某由此推想,孟婆子為何遇害,為何人所害?這些事情馮先生應該是最清楚的。因此我就到警所報了案。這幾位警官也是辦案心切,唐突抓人,倒是冒犯了。馮先生,凌某在此向你賠罪。」
說完這話,凌沐風當真向我躬身一揖。我只「哼」了一聲,不搭理他。
凌沐風起身之後又道:「只是昨晚之事,凌某還得請教馮先生:你和孟婆子之間到底發生了何事?為何孟婆子一早便橫屍院中?」
「我怎麼知道?」我沒好氣地瞪圓了眼睛,「我走的時候孟婆子好好的。是你手下那兩個人在這邊呆了整整一夜。怎麼回事?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
「你這話什麼意思?」昨晚那兩人從凌沐風身後跳出來,指手畫腳地嚷嚷起來,「我們倆一直在外面待著,根本就沒進過院子。你說你走的時候孟婆子沒事,有誰能證明?我們倆可是親眼瞧見了,你昨晚最後一個走,今天又是第一個來。要說孟婆子的死跟你沒關,誰信啊?」
凌沐風等那兩人把一番話說完了,這才裝模作樣地擺手道:「你們不要吵。吳警長在這裡,一切當由他決斷。」
於是一干眾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老警察,頗有點逼宮的意思。老頭默然沉吟片刻,終於揮揮手道:「你們先把他帶回警所,好好看管——等著我回來審他。」
我一聽這話就急了,伸長脖子對那老頭喊道:「你怎麼能相信他們的話?他們都是一夥的,這明顯是嫁禍栽贓嘛!」
「現在你的嫌疑的確很大,我當然得采取一點措施。如果不是你做的,總能還得你的清白;如果真是你做的,那你就得認罪伏法,誰也保不了你。」吳警長說完這話,竟一個人又回院子裡去了,全不管我怎樣的掙扎辯白。
瘦警察這會又踱到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吳警長的話你聽清楚了吧?行了,配合點,跟我們走一趟吧。」
四個人團團圍著我,我知道就是反抗也毫無意義。只能喟然一聲長嘆,跟著幾個警察往鎮上警所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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