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怪物的誕生

原罪之承諾 周浩暉 第2頁,共2頁

「有這種事?」我先是一驚,隨即伸手狠狠地往桌上一拍,怒道,「這凌老爺心腸竟如此狠毒!」

「凌老爺在峰安鎮是何等體面的人?當時杜家已經受了他的聘禮,他怎麼能容忍杜雨虹生下其他男人的孽種?凌老爺原先是要找我施巫術的,但我怎能幹這種有損陰德之事?所以我就找了個理由推脫了。沒過幾天我就看到縣裡來的巫師住進了凌府,這人來幹什麼?我就是再笨也能猜到了。所以當那獵戶找到我的時候,我本來是死活不去的。但那獵戶卻不依不饒,我不答應,他就拔出獵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叫我無法拒絕。」

我說:「婆婆心地善良,那獵戶恐怕也是知道的。他在這個鎮子上只能找你了。」

孟婆子聽到我給她的評價,臉露欣慰之色,然後她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我來到山洞,杜雨虹正躺在一堆乾草墊子上,羊水已破。我先伸手在她的下腹部摸了摸,發現胎位倒還正常,當下懸著的心就放下一半。我幫杜雨虹分開雙腿,告訴她要深呼吸,同時隨著宮縮的節奏發力,慢慢將那胎兒產出體外。杜雨虹當時雖然疼得滿頭大汗,但腦子卻清醒得很。在我的指點下,她一切都做得很好,沒過多久,她的宮口就完全開啟了,胎兒的腦袋甚至都已從產道里慢慢地擠了出來。」

我尚未成家,對生產之事當然知之甚少。孟婆子也理解這一點,便特意又向我解釋道:「但凡接生,最怕的就是胎位不正。一定要讓胎兒的腦袋衝下先出來,這樣才能順利的生產。而對於胎兒小小的軀體來說,腦袋便是最大最硬的部位,所以生產過程中最困難的也就是腦袋出來這一步,只要腦袋能出來,剩下的就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喔。」我挑著眉頭,「那你剛才說腦袋已經出來了?」

孟婆子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苦笑道:「但那天的情況非常特殊,胎兒的腦袋出來之後,身體卻卡住了,竟無法再往外挪動分毫。這樣折騰了許久,杜雨虹已經筋疲力盡,她的下身也出現了撕裂,鮮血直流。我知道大事不好,再這樣下去,只怕大人孩子都要保不住了!」

我皺眉問道:「怎麼身體會出不來?」

孟婆子搖著頭說:「我接生也有幾十年了,還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情急之下我只想到:莫不是那巫師的巫術生效了?這胎兒已經長成了一個頭小身子大的怪物,所以才會卡在宮口。」

聽到這裡,連我這個不信鬼神的人也禁不住暗自點頭。杜雨虹生產的情形如此蹊蹺,而凌老爺在此之前又數月施以惡毒詛咒。怎叫人不將這兩事聯絡在一起呢?

卻聽孟婆子繼續說道:「當時情勢兇險,旁邊那獵戶可沉不住氣了。他拔出獵刀向我質問。我又驚又怕,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把凌老爺請人施巫術的事情說了出來。」

我心中一動,暗想:難怪!難怪後來那獵戶要下山,先手刃了凌老爺,又搶走了凌家的小女兒。這番仇恨原來在這兒結著呢!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我凝住心思,繼續聽孟婆子講山洞裡的故事。

「獵戶聽完之後勃然大怒,當場就要揮刀砍我。幸虧杜雨虹在旁邊幫我說了兩句好話。那獵戶雖然性格暴烈,對杜雨虹倒是言聽計從的。他放過了我,轉而抱著杜雨虹的身體嚎啕大哭。我很想幫他們,但我確實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杜雨虹的氣息越來越衰弱,而那個胎兒長時間卡在宮口,臉色已經開始發紫,我知道,如果再拖延下去的話,先是胎兒會憋死,然後大人因為失血過多,同樣活不了。我心裡焦急萬分,便壯起膽子提醒那獵戶:快想想辦法吧,要不然大人孩子都沒了!

那獵戶衝我一瞪眼睛,怒吼道:你接生婆接不了生,叫我能想什麼辦法?我被他的樣子嚇壞了,便又遠遠地躲在山洞一角。這時杜雨虹忽然忍住疼痛,緊拉住獵戶的手說:我死不要緊,你一定要救活我們的孩子。

那獵戶一愣,隨即他便明白了杜雨虹的意思。只見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止住淚水,然後他凝視著懷裡的女人說道:雨虹,你放心先走。我給我們的孩子託個好人家,然後我就來找你!

杜雨虹已經疼得無法說話,只是勉強點了點頭。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那獵戶,他們四目相對,所有的話語都藏在他們的目光中。然後獵戶便提起獵刀,將那明晃晃的刀刃向著杜雨虹的腹部剖去。我何時見過這樣的場景?當下就害怕地捂住了眼睛。片刻之後我稍稍穩了心神,我感覺周圍寂靜一片,山洞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天地間的事物似乎已全部凝滯。

我壯起膽子,慢慢睜開雙眼。在我面前出現的是一幅極其恐怖的畫面。我今年七十四歲了,在我的一生中所經歷的所有恐懼加起來也比不上那天晚上的一瞥。我的全身像是被一種巨大的力量緊緊壓住,不能動,也不會喊。我就這樣呆呆地癱坐在山洞的角落裡,那感覺就好像整個天都塌了,包圍著你身體的只有黑暗,無邊無沿的、死寂的黑暗。」

孟婆子顫巍巍說到這裡便停住了。她那乾癟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似乎那無邊的恐懼正穿越時空而來,令她再也不敢多言。

我也感到後脊背涼颼颼的極不舒服,好在我面前還擺著杯熱茶。我將那杯子端在手裡,「咕嘟」喝下了一大口。熱水入喉,驅散了我身體內的涼意。我便又打起精神問道:「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孟婆子用顫抖的聲音描述道:「我看到杜雨虹的肚子已經被剖開了,她的腸子流在身體外面,鮮血漫了一地。她的腹腔空蕩蕩的,像是一個漏了氣的口袋。她的眼睛則瞪得溜圓,緊緊地盯住了獵戶的雙手。當我順著杜雨虹的目光看過去,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我從沒有……從沒有見過那麼恐怖的東西!」

我露出意外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讓你恐懼的並不是發生在杜雨虹身上的血腥畫面,而是獵戶手裡的東西?」

孟婆子點點頭:「不錯,那東西才是所有恐懼的來源。」

「那是什麼?」

「一個鮮血淋漓的肉團,那肉團一動不動,但卻牢牢牽引著所有人的目光。杜雨虹、獵戶,包括剛剛睜開眼睛的我,我們全都盯著那個肉團,渾身冰涼。」

「難道……難道那不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嗎?」

「孩子?」孟婆子的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算是吧……不過我當時首先想到的可不是這個詞……」

我的頭皮莫名發緊,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想到的是什麼?」

孟婆子緩緩吐出兩個字來:「怪物。」

怪物!這正是孟婆子長久以來對楚雲的稱呼。這個稱呼竟可溯源到楚雲剛剛出生的那一刻!這該叫人如何理解?我只能繼續追問:「什麼樣的怪物?」

孟婆子卻長出了一口氣,搖頭道:「我不能說。」

「為什麼?」我不解地看著對方:既然你已經說了這麼多,為何又要在最關鍵的地方停住?

孟婆子的答案很簡單:「杜雨虹不讓我說。」

「嗯。」我想起下午阿錘說過的話,「聽說她還對你下了詛咒?」

孟婆子點頭預設,表情肅穆可怖。

「那個時候她還能說話嗎?」我表示質疑。按照孟婆子的描述,杜雨虹在剖腹之前已是氣若游絲,現在被剖開腹部取出了胎兒,腸子鮮血流了一地,難道她能堅持?

孟婆子道:「那胎兒被取出來以後,杜雨虹的精神還比先前好了一些。不過那只是最後的迴光返照,她離死已經不遠了。」

人在臨死之前確實有迴光返照一說,我便信了,又問:「那後來又發生了些什麼?」

孟婆子眯起渾濁的眼睛,她的思緒再次回到了那個血腥恐怖的夜晚。

「當時我們三個人全都傻了,一齊盯著那個怪物,誰也不說話。而那怪物也一動不動的,不知是死是活。片刻之後還是杜雨虹先清醒過來,她勉力衝著我抬起了一根手指。那獵戶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三兩步搶到我的面前,把那怪物往我懷裡一塞,說:快,快救活她!

那個血糊糊的肉團就這樣到了我的手裡。我只好硬著頭皮將那怪物倒提起來,用手掌在她的身體上拍了幾下。那怪物肚子裡的羊水慢慢從口中流出,又過了片刻,哇哇哇的啼哭聲響徹山洞,那怪物算是活了。

獵戶又把那怪物搶走,抱到了杜雨虹面前。杜雨虹看著那新生的胎兒,眼淚止不住地滾落。獵戶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便寬慰對方:孩子活著就好,別的事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找到最好的大夫……

杜雨虹止住眼淚,然後她又側過臉來看著我,嘴唇輕輕囁動,似乎想說些什麼。獵戶把耳朵湊到她唇邊聽了一會,然後他再次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一把揪住了我的後領,將我連拖帶拽地扔到杜雨虹身邊,並且喝令我跪下。我哪敢違背?忙不迭地跪在了那攤粘糊糊的血泊中。然後那獵戶又道:你現在當著我們的面發誓,永遠不能把這個秘密洩露出去!

獵戶把獵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著我發了那個毒誓。杜雨虹默默地聽我把誓言唸完,然後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警告我說:你如果違背誓言,那我做鬼也不會饒過你!她當時瞪圓了眼睛,一邊說一邊掙扎著坐起身,好像要衝著我撲過來似的。我嚇得一動也不敢動,可是她的身體只不過剛剛撐起便又倒了下去,她已經沒了氣息,但她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我,那副場景我至今無法忘記……」

孟婆子一邊說一邊閉上了眼睛,好像仍在躲避些什麼。我想象那晚的情形:一個慘遭開膛的血淋淋的女人,一個手持獵刀的憤怒的漢子,還有一個如怪物般恐怖的胎兒,這一切組合成一幅地獄般恐怖的畫面,永遠鐫刻在孟婆子的記憶中,即便時光流轉,又何能有絲毫的磨滅?

我現在能夠理解孟婆子為什麼對那個詛咒如此畏懼。當你的身上沾著死者的鮮血,當你的影像被攝入死者臨終前的瞳孔,那她的詛咒註定將成為你一生的噩夢。

「你會永遠守著那個秘密嗎?」我問。

出乎我的意料,當孟婆子睜開眼睛之後,她給出的回答居然是:「不,不會。」

「不會?」

孟婆子幽幽說道:「我保守秘密,是為了那個孩子;現在我要解開秘密,同樣也是為了那個孩子。」

我猜到了一點東西,試探著問道:「是為了治好她的病?」

孟婆子點頭道:「不錯。以前那孩子發病,我都有辦法把她的魂喊回來,可是這一次不行了。要想徹底治好她的病,我必須說出那個秘密……」

「可是——」我有些糊塗了,「你不怕那個詛咒了嗎?而且你剛剛還不肯告訴我呢。」

「我當然怕……」孟婆子看看我,又看看四周懸掛的白布,說:「所以我才要開祭壇招靈。」

我皺了皺眉頭,不太理解這裡面的邏輯。

孟婆子道:「當年杜雨虹逼著我發下誓言,目的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可她不會想到:楚雲長大之後會被這樣的怪病纏身。如果她知道那孩子的現狀,恐怕也會同意我說出那個秘密吧?畢竟事情有個輕重緩急,即便我已經發過誓言,也不能一概而論的。」

我有點明白了:「你想和亡靈溝通,讓他們允許你打破那個誓言?」

「對。」

我茫然四顧,看著那個已出具雛形的靈堂,問:「這……這該怎麼個溝通法。」

「我自有我的方法。」孟婆子看了看我,並沒有過多解釋,只簡單說道:「你見過占卜吧?這事也很占卜差不多。雖然亡靈不會說話,但我能探知他們的態度,瞭解他們的所想。」

占卜?我多少了解一點。我覺得那純是些欺世盜名的玩意,每次占卜出來的結果其實都很不確定的,能怎麼解全看占卜者的一張嘴。這孟婆子要搞的難道也是類似的名堂?不過當著對方的面,我也不能把話說得太過,且讓她去吧。我只關心我需要關心的問題。

「那你的意思是,下一步怎麼辦就要看今晚招靈的結果:如果杜雨虹的亡靈允許你打破誓言,你就能徹底治好云云的怪病;如果亡靈不允許,那你也就無能為力了?」

孟婆子的回答再次讓我意外:「你說錯了……其實我已經拿定主意,不管亡靈允不允許,我都要救那個孩子。」

這前後矛盾的話再次把我搞糊塗了,我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已是風燭殘年,就算不觸犯那詛咒,又還能過幾天的太平日子?」孟婆子滄桑說道,「只要能把那孩子救出苦海,我這把老骨頭就算是扔進地獄的烈火裡,燒成灰燼也值了。」

我指著四周飄搖不定的白布,苦笑道:「那又何必開這靈堂?」

「靈堂還是要開的。那終究是個誓言,我怎麼都得跟他們說清楚,不叫他們誤解了我。然後他們想要如何對我,我都毫無怨言。」

這下我總算聽明白了。老婆婆已經決定要救那女孩,開堂招靈只是為了求個心理安慰。且不說她是否封建迂腐,這番捨己為人的情懷總叫人感動。更何況她這番付出都是為了那個令我痴迷的女孩。

「婆婆。」我看著她那張醜陋的老臉,動容說道,「吳警長說你是整個峰安鎮最好的好人,這話我以前不信,但現在信了。」

孟婆子咧了咧嘴,似笑似哭般嘆道:「只可惜在這世上,做好人容易,得好報卻難。」

我也跟著一嘆,顧影自憐般說道:「何必圖什麼好報?只求全心付出之後,那人能夠懂我……」

「好啦,該說的都對你說了。其他的事,只待明天亦能分曉。」孟婆子抬頭看著那漸濃的夜色,話鋒一轉道,「時辰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我該把祭臺搭好,等著子時招靈。」

我主動起身說道:「我來搭吧。婆婆你只管坐著吩咐,順便也歇口氣,喝上一杯熱茶。」說完之後我便拿著茶杯先來到井邊,倒了殘茶,又取井水將茶杯洗淨,然後找孟婆子討了茶葉,用熱水沏好後端在對方面前。孟婆子欣然端著茶淺飲慢啜,同時指揮我將祭臺搭在了幕布中心的位置,其它像靈牌蠟燭等等的零碎物件,也一一擺好。當這一切快要做完的時候,孟婆子仰頭打了個哈欠,顯出了幾分倦意。

「夜深了啊。」我抬頭看了看天,「一點星光也沒有,這雨恐怕說下就下呢。」好在那祭臺上帶著頂棚,即便是下雨也不致於澆滅了蠟燭和香火。

「能下雨最好。下了雨院子裡陰氣更重,亡靈來得才快。」孟婆子說話間又連打了幾個哈欠,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徒然自嘆:「老啦,精力不濟了……只等料理完了這事,我也算了卻了最後的心病。」

似乎要和應婆婆的嘆息,一陣夜風倏忽忽地竄進了院子裡,帶起四周的白布舞動飄搖。那嘩啦嘩啦的布匹聲與嗚嗚的風聲交替縈繞,在夜色中靜聽,就像有萬千個幽靈正圍在幕帳之外,不知何時便要並肩接踵地擁擠進來。

我縮了縮脖子,想想即將發生的事情,不免也生了懼意。

但便有恐懼又如何?一切還不都是為了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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