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喊聲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著,如果附近有人,一定會聽見的。可是我一聲一聲地喊了良久,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喊累了之後我停下來,開始回憶被拋進石灰池之前看到的情形。當時我看到山體上有一個巨大的礦坑,但坑邊卻沒有一個工人,礦坑周圍更是野草叢生。我開始意識到:這個礦怕是早已廢棄。這樣的話,附近根本就不會有人活動,我就算喊破了嗓子又有什麼用呢?
我的心再次頹廢。我躺倒在石灰池裡,有好長時間不動不喊,就像是死了一般。難道就這樣結束了?我的人生和我的使命,還有我的承諾。
我想起了我的愛人、想起了那個女孩。一幕幕的場景在我腦海中浮現。我開始後悔:也許我真是過於輕敵了。我只想著要完成那個承諾,可我如果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一切豈不都是空談?
雨越下越大,我身下的石灰已明顯鬆軟了許多。我的身體正一分一分地深陷下去,皮膚也越來越灼熱。就在我越來越絕望的時候,突有聲音傳來:「看,在這兒呢。」
那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我恍然循聲看去,卻見石灰池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他穿著一身警察的制服,正帶著調笑和幸災樂禍的表情打量著我。
「救命!救命!」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忙不迭地連聲呼喊。在我的喊聲中,又一個人影晃悠悠來到了石灰池邊。這人同樣穿著警服,年齡也和前一人相仿,只是身形略胖一些。
後來的胖警察斜眼看了看我,然後問同伴:「他會死嗎?」
「沒人管他,他當然會死——」略瘦的那個不耐煩地嘟囔著,「別說這些沒用的,趕緊幹活吧。」說完他便從池子上跳了下來。胖警察皺了皺眉,也跟著跳下。因為池子裡的石灰已經非常溼軟,他們跳下來的時候,大半隻腳全都陷了進去。
胖警察抱怨著:「媽的,這叫什麼活!」
瘦警察催促:「別廢話,趕緊的。」兩人合力將我抬起來,扔到了池岸上。我終於掙脫了苦海,心中感激涕零。當那兩人剛剛爬上池邊,我立刻動容說道:「謝謝,謝謝二位相救!」
那兩人漠然看著我,臉上卻毫無善意。片刻後,瘦警察眯縫著眼睛問:「你就是馮遠馳?」
「是,是我。」我心中一愣:怎麼這兩人竟是有備而來?
瘦警察用腳尖在我身上踢了踢,冷冷說道:「有人告你拐騙良家婦女,我們奉命帶你回去調查。」
「是誰?是不是那個姓凌的?」我憤然反駁,「誣告,這純屬誣告!」
「姓凌的?你他媽的口氣倒不小!」胖警察也對我來了一腳。他下腳可比同伴狠多了,這一腳踢在我的肋下,疼得我直抽冷氣。
「你怎麼隨便打人?」我咧著嘴責問。因為意識到這兩個警察多半也是向著凌沐風的,我說話的氣勢已弱了許多。
「你一個拐騙婦女的流氓,我打了怎麼了?」胖警察意猶未盡,躍躍欲試地還要再踢。旁邊的瘦子將他拉住:「行了,回所裡再說吧——這雨下的,衣服都溼透了!」
胖警察聽了勸,蹲下身把我腿腳上得繩索開啟,然後搡了我一把說:「給我站起來,趕緊開路!」
我巴不得離開這個兇險之地,便很積極地站起身。現在雖然背上了莫須有的罪名,但總能說清楚吧?跟著這兩個警察走,最次也不至於丟了性命。
於是瘦警察在前頭帶路,胖警察在我身後看押,我們一行三人離開了這片荒涼的礦區。往山外走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又回到了鎮上。我此前就聽說鎮上有一個縣警局的分駐所,只不知具體在何處。今天可算是認識了。那分駐所就在離火車站不遠的地方,只不過昨天我和女孩下車後走的是另外一個方向,所以未曾見到。
進了分駐所,兩個警察直接把我帶到了一個密閉的小屋裡。我知道這樣的小屋一般都是審訊犯人所用,心中一陣不忿:我明明是個險遭不測的受害者,可這些警察卻要拿我當罪犯對待!
兩個警察各自換了身乾淨衣服,然後搬了椅子坐下。我渾身溼漉漉的,還沾著石灰,有的地方冰冷,有的地方又灼熱難當。那種滋味實在難以描述。那兩人對我的可憐境遇絲毫不顧,只管展開他們的「審訊」。
瘦警察抱著胳膊問我:「馮遠馳,你如實交代,你是怎麼把楚雲拐騙到南京去的?」
我立刻回覆說:「我沒有拐騙任何人。我在南京城外遇見那個女孩的時候,她已經失憶了!」
胖警察「嘿」地冷笑一聲:「我就說吧,他是不會老實的!」
「得了,先吊一夜再說。」瘦警察拍了拍手。在這兩人中間,他似乎是拿主意的那個人。
胖警察便站起身,走到小屋的中間。在小屋的房樑上掛著只吊環,一條長長的繩索穿過吊環懸掛下來,正垂在了屋子中心。
胖警察撩起那根繩索,衝我招招手說:「過來!」
我預感情況不妙,便不肯挪步,只警惕的站在原地反問道:「幹什麼?」
胖警察粗魯地罵道:「媽了個逼的讓你過來你就過來,哪那麼多廢話?!」他一邊說一邊跨步來到我身邊,用力拽我的胳膊。那瘦警察這會也起身過來,幫著同伴推我。我一個人扛不住,很快就被他們推拽到吊環下方。胖警察扯著垂下來的繩頭,往綁著我手腕的繩索間一繞,隨後又打了個死結。我的手腕本來就被綁在背後,這下又多纏了根繩子,像是要從背後牽著我似的。
兩個警察把我放開,四隻手同時拉住了繩索的另一端。然後他們一同發力,將那繩頭往下拉拽。這股力道穿過吊環傳到了我的手腕上,我只覺得雙臂一緊,整個人身不由己地被往上提拉起來。
我很快失去了重心,只能用腳尖點著地,身體歪歪扭扭地轉著圈。這種狀態讓我很沒有安全感,我慌亂地叫道:「你們幹什麼?快放我下來!」
可那兩人非但沒有把我放開,反而扯著那端的繩頭,斜過去綁在了小屋的窗欞上。隨後那瘦警察又踱到我身邊,陰陽怪氣地說道:「兄弟,我們這已經是手下留情了。要是再吊高一點,讓你腳夠不著地,這一夜下來你的兩隻手可就廢了!」
我相信他不是在嚇唬我。現在我全身的重量幾乎都被那繩子勒在手腕上,勒口處一陣陣的生疼。若不是兩隻腳能勉強分擔一些,光靠那雙手又如何能夠承受?
「這天色也不早了,咱哥倆該出去喝點了。」胖警察站在窗邊招呼自己的同伴。瘦警察點點頭,轉身和那胖子一同出了小屋。他們反手將屋門鎖上,自顧自揚長而去。
「別走!你們放我下來!」我憤怒地喊了兩聲,但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呼喊不會有任何效果。
窗外天色漸漸暗淡,算起來我已經被折騰了整整一天。這一天來,我的精神和肉體都備受磨難。現在又被半吊在這裡,腹中空空,又渴又餓。我勉力支撐了一會,神智開始慢慢模糊。但我又很難睡去。因為只要我的身體略有放鬆,手腕便被緊緊吊起,痠痛難忍,這時我只好強打精神,繼續踮起腳尖。我就這樣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煎熬著,分秒如年。最終我實在熬不過極度的疲憊,終於閉上了眼睛。我也說不清這到底是睡著了,還是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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