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子,她茫然看著對方,眉眼中寫滿了困惑。而這時凌沐風已主動開口,柔聲喚了句:「云云,你終於回來了。」
云云?這不正是那玉墜上所刻的名字?女孩頓時眼睛一亮,忙問道:「你認識我嗎?」
男子一怔,反問道:「你說什麼呢?」他的表情極為詫異,似乎那女孩的提問荒誕無比。
凌沐風對女孩的態度如此親密,我心中早酸溜溜泛起醋意。而他們倆這番對話更似要將我拋在一邊,為了顯示我的存在,我插話問那男子:「你是她什麼人?」
男子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這話該我先問吧?請問兄臺是何人?緣何來此?」他對我的態度一直彬彬有禮,但言語間卻又保持著主動的姿態,始終不讓下風。
我把腰板一挺,壯起氣勢答道:「我是個偵探——這個女孩失去了記憶,我帶她過來尋找線索。」
「失去了記憶?」凌沐風愕然看著那女孩,「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女孩認真地盯著凌沐風的臉,試圖從記憶找到對方的影子。但從她茫然的神態來看,這番搜尋毫無效果,最終她只能無奈搖頭道:「對不起……以前的事情,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凌沐風一臉不可思議的神色,他的目光在我和女孩之間轉了兩個來回後,停下來問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便長話短說,把女孩怎麼被漁民救起、失憶三個月來的生活以及我們此行的目的簡單介紹了一遍。凌沐風越聽越驚訝,不等我說完就追問道:「南京?她怎麼會跑到那麼遠的地方?」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聳著肩膀說,「既然你以前認識她,我還想從你這裡找找答案呢。」
凌沐風沉默不言。而這時圍觀的人群倒有所反應,略起了些竊竊的私語聲。凌沐風回過頭去,目光在人群中輕輕一掃,眾人立刻噤若寒蟬。整個飯館一時間鴉雀無聲
片刻後,凌沐風似乎想到什麼,伸手入懷摸出個荷包。開啟荷包,卻見裡面除了散碎錢物,還夾著一張照片。男子把照片抽出來推到女孩眼前,滿懷期待地問道:「就算你不記得我,總該記得我們的孩子吧?」
孩子?這個轉折實在太過突然,女孩徹底怔住了。她先是盯著照片看了半晌,然後又呆呆地看著那男子,神色惘然,猶若夢中。
我往前探著身體,也看到了那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漂亮的娃兒,看來剛滿週歲,那一雙眉眼彎彎,如新月般惹人憐愛。
我明白了女孩如此惘然的原因。誰都看得出來:照片上的娃兒雖小,卻已活生生映出了女孩的影子!
卻聽凌沐風又說道:「你的名字叫做楚雲,你是我的夫人,我們成親已有兩年。三個月前你跟我吵了一架,然後就失蹤了。我心中充滿愧疚,我日日夜夜地思念你,每天都在盼著你回來……」
凌沐風最後那句話說得誠摯而又動容,只可惜女孩仍然一片恍惚,全然不知該回應些什麼。
「你真的失憶了?」凌沐風微微皺起眉頭,試探著問道,「——還是到現在也不肯原諒我?」
女孩咬著嘴唇,一臉的無辜表情:「原諒什麼?我根本都不記得……你說我們是夫妻,而且還有了孩子,這……這實在是……」她說不下去了,只是默然搖頭。
我明白女孩的感覺。她希望尋找的生活絕不是這樣的!她是如此的純潔美麗,充滿了現代女性的自由氣息,怎麼突然就變成了一個山區小鎮的已婚母親?這叫誰也無法接受啊!
「你不相信我的話嗎?」凌沐風沉吟了一會,轉頭看著那些圍觀的鎮民,他抬手一指女孩,問道:「你們說,她是不是我凌沐風的夫人?」
鎮民們紛紛點頭,一片附和之聲,不由人不信。
女孩沒了主意,她用求助的目光看著我,很顯然是想聽聽我的建議。
而此刻我的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種複雜的情緒糾纏其中,交織成一股無人能夠理解的酸楚。在我的潛意識裡,那女孩已經是屬於我的,我又怎能忍心把她親手交給別的男人?
「嗯……」我努力想著對策,片刻後方才頑強說道,「這個事現在也不能說絕對了。天底下長得像的人也不少見,既然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你怎麼能確定她就是你老婆?」
凌沐風「呵」地搖了搖頭,似乎覺得我的質疑很可笑。
「我和她青梅竹馬,成親後又一塊生活了兩年,朝夕相處。怎麼可能認錯?」對我說完這番話之後,他又盯著女孩看了一會,忽然壓低聲音問道,「你屁股上有一塊巴掌大的胎記,對不對?」
女孩的臉龐一下子紅了。她雖然沒有回答,但這番表情顯然是預設了對方的說法。
凌沐風一語得勢,便又對那女孩趁熱打鐵:「云云,跟我回家吧,我一定會好好待你——就算你不肯原諒我,你也得為孩子考慮考慮。我們的女兒已經三個月沒見到媽媽了……」到了末了,他說得動情,聲音竟有些哽咽了。
女孩看著那娃兒的照片,善良的天性讓她的心頭那層戒備的堅殼慢慢融化。她調整著自己的情緒,開始嘗試接受這現實。當她再次抬頭的時候,女孩凝目環視四周,喃喃自語道:「這裡真的就是我的家嗎?」
「是的。你終於回家了。」凌沐風一邊說一邊握住了女孩的手。我看到這一幕,心胸中再次酸水氾濫。就在不久前,那隻美麗的小手還被我握在手中——當時的感覺有多甜蜜,現在便有多苦澀!
令我略感欣慰的是,女孩很快就把手從對方掌心抽了回來,她帶著歉意解釋道:「對不起,我得慢慢習慣這一切。現在我看你……還是和陌生人沒什麼區別。」
凌沐風淡淡一笑,寬慰那女孩道:「這樣也好。我們可以徹底拋棄過去,重新開始。」
見對方如此大度,女孩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也向那男子嫣然一笑,以示回應。我可受不了這樣的場面,便故意把頭歪向一邊,看往窗外。
女孩注意到我的反應,她叫了我一聲:「馮偵探。」等我轉過頭來,她又讚道:「你說得可真準,我果然就是這小鎮上的人。」
我知道女孩是怕我失落,才故意這麼誇我。而對方眼中也分明閃爍不捨的情緒。我心中愈發不是滋味,勉強擠出絲笑容說:「是啊,沒想到這一趟竟會這麼順利……」
凌沐風抬手衝我一揖,誠摯說道:「我得謝謝你,謝謝你把我夫人送回來。不如現在就移步敝府,我要備下好酒好宴,和兄臺共謀一醉。」
我搖搖手,黯然拒絕:「不用了。」凌沐風也不多勸,我們三人一時陷入短暫的沉寂。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已是一個多餘的角色,忙苦笑著對那女孩說道:「你快和凌先生回家去吧,我的任務也算圓滿完成啦……」
凌沐風點點頭:「是啊,早點回家吧。看到家裡的場景,或許能幫你儘快恢復記憶呢。」
我對這一點表示贊同:「沒錯,早點回家對你恢復記憶有好處。」
女孩看著我,沉默不語。我猜她不忍心這麼快離開我,所以正在尋摸留下來的理由。果然,片刻後女孩便想起了什麼,用提醒的口吻對我說:「我們之間還有一個協議……」
我立刻大方地把手一揮:「算了吧。留下那個協議,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這個朋友了。」
「我不會忘記你的。」女孩認真地看著我,然後又加上一個限定詞,「永遠。」
永遠,嘿嘿,她真的知道永遠有多遠嗎?我心中喟然長嘆,嘴上卻在催促:「好啦好啦,快回家去吧。」
凌沐風站起身,擺出等待的姿勢。女孩卻仍不動身,只問我:「那你怎麼辦?」
我明白女孩的意思,微笑道:「我會在這裡呆上一陣的,如果需要的話,你隨時都可以找到我。」
女孩這才釋然點頭。隨後她站起身來,目光轉到自己的丈夫身上。
「我們走吧。」她輕輕地說了句。
凌沐風對我拱手長揖,辭別道:「兄臺,後會有期。」我這次沒有回禮,只是默默地揮了揮手。
凌沐風伴在女孩身邊,兩人一同往店外走去。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當兩人走到店門拐角處的時候,女孩驀地轉過頭來,視線正與我相對。發現我還在關注著她,她發自內心地莞爾一笑。
凌沐風也轉頭看了看我,然後他輕扯了下女孩的衣袖。後者加快步伐,跟上了男人的腳步,但她的目光仍在依依不捨地看著我,直到兩人走出店門,徹底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我控制住自己,沒有再把頭探出窗外。聚集在店內的看客們交頭議論一陣之後,也陸續散去了。我獨坐在窗邊,唏噓自嘆。忽然間我有種壓抑不住的衝動,衝著夥計大喊一聲:「拿酒來,越烈越好!」
夥計端上了自釀的高度白酒。我也不點菜,自斟自飲。但不管我怎麼麻醉自己,腦海中女孩的音容笑貌始終揮之不去。又飲了幾杯之後,我略感朦朧。無意中一抬頭,卻見先前那個流裡流氣的擔擔仔正靠在飯館門口等生意。我便招手喊了一聲:「哎!」
擔擔仔循聲看到了我,我又喊道:「進來,我請你喝酒!」
擔擔仔倒也不客氣,當即把扁擔往地上一扔,搖搖晃晃地走到桌前。我招呼夥計:「來,給加兩個下酒的小菜!」
夥計端來一盤子炸花生米和一碟子醬牛肉。擔擔仔拿起女孩先前用過的筷子,夾起顆花生就往嘴裡送。
我皺了皺眉說:「換副碗筷吧?」
「我捨不得換。」擔擔仔流裡流氣地嬉笑著,把那顆花生嚼了又嚼,然後語帶雙關地讚道:「真香啊。」
我強壓著心頭的厭惡,擠出點笑容問:「兄弟怎麼稱呼?」
「阿錘。」擔擔仔報了個諢名。
「阿錘……」我點點頭,又問,「是你把那個姓凌的叫來的吧?」
阿錘滿不在乎地咧著嘴:「是啊。咋了?」
我說:「沒啥。我就想問問——那人是什麼來頭?」
「那可是我們鎮上頭一號的人物。」阿錘美美滋了口酒,侃侃而聊,「你在東山縣隨處打聽,誰不知道峰安凌家?這凌沐風不但是峰安最大的財主,也是全鎮最有才學的先生。就是縣長來了,也得敬他三分!」末了,阿錘又豔慕地嘆了一聲道:「看遍整個峰安鎮,也只有他才能配得上楚雲的美貌啊。」
對方主動把話題扯到那女孩,我便順水推舟地試探:「可他們倆的關係好像不太好吧?據說就是因為吵架,楚雲才會失蹤的。」
「兩口子關係好不好,外人怎麼說得清楚?」阿錘一邊說一邊斜著眼睛眯我,「要說你小子也算賺大了,這三個月豔福不淺吧?」
「你這是什麼話?」我正色反駁,「我前兩天才和那女孩認識的,我們之間沒你想的齷齪事!」
「得了吧。」阿錘不屑地撇著嘴,「敢吃不敢認?楚雲一個人能跑出那麼遠?還不是有人把她帶走的?」
我不想和這個無賴繼續糾纏,自顧自冷笑了一聲。清者自清吧,上天可鑑,我和那女孩的確是剛剛認識。
阿錘感覺受到了我的輕視,禁不住有些惱火。他瞪了我一眼,忽然又用譏諷的口吻說道:「有福就有禍。哼,你也別得意!」
我感覺到對方話裡有話,便皺眉追問道:「你什麼意思?」
「楚雲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阿錘忽然壓低了聲音,他的眼睛斜愣愣地翻起,透出一股陰森勁兒。停頓片刻之後,他從牙縫裡扔出一句話:「她可是個災星!搞不好就克了你的小命!」
我毫不猶豫地回敬他四個字:「胡說八道。」
阿錘發出「嘿嘿」的怪笑聲:「這可不是我胡編的,這是孟婆子說的!」
「孟婆子是誰?」
「孟婆子是鎮上的大仙,她的話誰敢不信?」
我知道所謂「大仙」就是巫婆一類的角色。都已經是民國時代了,這裡的人卻還信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既然這話和女孩有關,我便多問了一句:「孟婆子怎麼說的?」
「她說楚雲出生前就受過詛咒,命特別衝,和她親近的人都會被她所克。」阿錘見我有些不以為然,又加重語氣道,「你還別不信,你剛才也見到鎮上那些人了,誰敢和那女人接近?整個峰安鎮都知道,這女人一生下來就是個怪物,她的父母全都被她剋死了!」
怪物?究竟要多麼誇張的想象力才能把這個詞和那個美麗絕倫的女人聯絡在一起?我簡直無法容忍了。
「愚昧之極。什麼詛咒相剋的?她丈夫不是活得好好的?比你們誰都風光!」我舉出事實駁斥對方。
阿錘衝我翻了個白眼:「你敢跟凌先生比?姓凌的可是個硬命,當年也是九死一生活下來的。這種人註定要大富大貴,誰能克得住他?切,你敢跟他比?就他剛才那個氣勢,你比得了嗎?」
對方最後那句話桌實把我噎得不輕。我鬱悶地癟著嘴,無言可對。半晌之後,我端起面前的酒杯,狠狠地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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