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揹著畫板,說明你當時正在戶外行走。可以肯定的是你到了水邊——你們畫畫的人都喜歡去這樣的地方。也許你在渡橋的時候光顧著看風景,一腳踩了個空;又或者你在淺灘涉水,卻沒想到平靜的水面下藏著危險的急流……總之你一不小心掉入了水中,在掙扎的過程中你嗆了很多水,最終暈了過去。那塊畫板救了你的命,它託著你在水中漂流。嗯,大姐,你是在清晨發現她的,對吧?」
大姐點點頭:「那時候天剛矇矇亮呢。」
「這就對了。」我拍了拍手,繼續看著女孩說道,「你不可能在夜裡出來畫畫吧?所以你一定是在前一天的白天落的水,這意味著你至少在水裡漂流了整整一夜!」
「這得漂下來多遠啊?」大姐驚歎道,「難怪我們在附近打聽不到資訊!」
「現在只能肯定:你是從上游漂下來的。但具體是上游多遠的地方?誰也說不好。」
女孩瞪大眼睛看著我。一下子聽到這麼多關於自己的資訊,她又驚又喜。但驚喜過後,卻又是深深的茫然。
「我現在該怎麼辦呢?」她再問我的時候,已充滿了求助的語氣。
我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繼續分析的話,我需要更多的線索。」
女孩失望地撇了撇嘴,看著桌上的衣服和木板說:「就只有這些東西吧……」
我一邊沉默著,一邊用目光盯著女孩上上下下地打量。最後我的視線停在了對方的胸口。女孩穿著一件平領的單衣,脖頸處露出一片細膩的肌膚。
女孩注意到我的目光,雖然她的性格開朗活潑,此刻也禁不住騰紅了臉,忙抬手理了理胸口的衣襟。
我笑了笑,伸手一指問道:「那是什麼?」
女孩一愣,自己低頭看了看:原來我所指的是她脖頸中的一根細細的紅線。她便用右手中指勾著那紅線輕輕一挑,從衣領里拉出個墜子來,回答說:「是個玉墜。」
「出事的時候就帶著嗎?」
「是的——」女孩很配合地問道:「你想看看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女孩便把墜子解下來遞給了我。那是一個橢圓形的玉墜,約莫有半塊銀元大小,墜子呈淺綠色,玉質混濁,算不上什麼好料。
再細看時,發現墜子正反兩面都有雕刻,正面是一隻狗的圖案,反面就只有一個「雲」字。從雕工來說,線條粗陋,字型拙軟,實屬民間劣作。
「雲?」我輕輕地念了一聲,「這是你的名字嗎?」
「我覺得是。」女孩瞥了眼身旁的大姐,「反正他們都管我叫‘云云’。」
云云。好聽倒是好聽,只是太大眾了一些。要憑這個名字找出女孩的身份恐怕沒什麼希望。
我又把玉墜翻過來看著那隻狗的圖案,若有所思。
「這會不會是我的生肖?」女孩提醒我。
我搖搖頭說:「不太可能。如果你是屬狗的,那你今年不是十四歲就是二十六歲——這實在不像,你的真實年齡應該在二十歲左右。」
女孩點點頭,認可我的判斷。同時她自嘲般地笑道:「那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幹嘛要在自己名字後面刻一條狗?」
我也笑了。真是個可愛的女孩,雖然遭遇這樣的變故,卻仍然保持著樂觀的心態。
「你快幫我想想吧。」女孩又鼓勵我說,「你那麼厲害,一定能想出點說法來!」
我點點頭,繼續看著那玉墜。但我的思維卻開始飄散了。我似乎感覺到了玉墜上殘留的芬芳體溫,那體溫正在滲入我的毛孔,侵略我的心田。
片刻之後,我抬起頭試探著問道:「我能不能把它帶走,我得仔細地研究研究。」
女孩很痛快地回覆說:「行啊。」
我露出微笑,玉墜則被我緊緊地握在手中。女孩的慷慨讓我相信:我已經獲得了她的信任。在她生命中的這段特殊時刻,我必能繼續深入她的內心,成為她唯一的依靠。
就在我遐思之時,船尾的漢子忽然招呼了一聲:「來幫忙拉網。」我循聲看去,發現在不知不覺中漁船竟已來到了江水中央。
大姐急匆匆趕往艙外。女孩則衝我眨著大眼睛,建議道:「要收魚啦,我們一塊去看看吧?」在起身的同時,她毫無顧忌地拉住了我的手,像是一個貪玩的孩子拉著自己的兄長。我們倆肩並肩來到船尾,正看見大姐兩口子合力將漁網拖上了舷板。那網中粼粼閃閃,一條條的魚兒雀躍歡騰。
大哥扯開網口,把魚兒全都倒了出來。女孩蹲在那一堆魚前面,她左手拿過一隻竹簍,右手則在魚堆裡挑挑揀揀,神情無比專注。我很快發現,她挑選的都是一些尚未長大的小魚,那些魚被她細心地裝進了竹簍裡,卻不知要幹些什麼。
等把整堆魚都挑選了一遍後,女孩拎著那竹簍站了起來。她小心地來到船邊,將那竹簍探到江面上,開口衝下輕輕抖動。小魚一條條地從竹簍裡滑出來,跳躍著躥入了江水之中。
「她每次都是這樣。」大姐在我身旁寬容地笑著,「反正都是些小魚,也賣不上價錢的。」
女孩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似笑非笑。然後她又轉望著浩渺煙波,輕聲說道:「它們都是可憐的孩子,我希望它們都能回家。」
那時晨光燦爛,迎面照耀著那個女孩,讓我看到了一張如同凝脂白玉一般的、世界上最美麗臉。而那句話則像刀弦一樣,割在了我心中某個最柔弱的地方,讓我痛得窒息。也許就是在這個瞬間,我已下定決心要和女孩共度此生。
兩天之後我再次登上了江邊的那艘漁船,我把玉墜還給了女孩,同時遞上一張火車票。
女孩接過了玉墜,對那張火車票卻是滿臉困惑。
「明天一早出發,目的地:峰安。」我掏出另一張票晃了一下,又說:「我陪你一塊去。」
「峰安?」女孩愈發不解,「這是什麼地方?」
「是安徽的一個小鎮,我們需要去那裡尋找線索。」
「為什麼?」
「這兩天我都是在圖書館裡度過的——」我解釋道,「我查閱了有關國內玉飾的所有文獻,終於被我發現了端倪:這個玉飾正吻合峰安鎮的民俗:在當地的傳說中,狗曾經救過人類的性命,所以把狗的形象刻在玉飾背面,有保佑佩戴者一生吉祥的寓意。」
「哦?」女孩接過火車票,認真地看著票面上的那個地名,「難道說我的家鄉就在這個峰安鎮?」
我點點頭:「有這個可能。」
「可你說過我應該是來自於大都市的嘛?」女孩嘟著嘴,有點失落似的。
「這個——確實是有些不對勁。」我又把女孩細細打量了一番,同時說道:「從你的氣質和談吐來說,真的不像是從小鎮裡走出來的啊。嗯,或許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什麼?」女孩眨著大眼睛,迫不及待地追問。
「也許你只是到過峰安鎮,而這個玉飾就是當地友人送給你的紀念品。」
「是嗎?」女孩低聲嘀咕著,「我去那裡幹什麼呢?」
「走親訪友?或者就是去遊玩,畫畫的人不都喜歡到處亂跑嗎?」我胡亂猜測了兩句,話鋒一轉道:「不管是哪種可能性吧,要想繼續調查下去,我們都得往峰安鎮走一趟。」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對方的表情。對一個妙齡美女來說,和一個陌生男子進行長途旅行顯然會有諸多不便,我擔心女孩會拒絕我的建議。所以我提前把車票買好,也是帶著點「先斬後奏」的用意。
可我似乎多慮了。女孩聽我說完之後,立刻便抬頭問道:「你真的要陪我去呀?」
「當然是真的。」
女孩很嚴肅地提醒我:「我可不一定有錢,我也許就是小鎮上的一個窮光蛋呢。」
對方首先想到的原來是這個問題……我不禁在心中暗自莞爾,且索性把話說到底:「那我也要陪你去,哪怕是白跑一趟都無所謂,全當是遊山玩水了。」
「好啊,你可不許反悔。」女孩開心地笑道,「如果我的家不在那裡,你就得帶我好好地玩一圈,作為給我的安慰。」
「一言為定。」我一邊說一邊伸出了手掌。女孩立馬揮起小手和我脆生生地拍了一下。她的眉眼彎彎,笑靨燦爛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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