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謀殺鑑賞 赫爾曼 第2頁,共2頁

他打斷了我。「像多莉和我這樣的人,不會輕易敞開心扉。」

多莉和我?看來她出手快得很呢!

「是這樣的,我們都在收養所長大。」

我一愣,停止了咀嚼。

「我母親到了費城以後嫁給一個名叫約瑟夫·林登的男人。在我大約七歲的時候,他們雙雙死於一場車禍。」他的語調平靜,好像在預報一陣冷空氣來臨,而不是在講述一場改變人生的悲劇。「那是一個冬天,剛下過一場暴風雪,費城有很多山地,車子就那樣失控,衝下大橋。」

我皺起眉頭。

「因為在那邊沒有親人,至少是沒能找到什麼親戚,我就進了收養所,待了十年。」

那個女服務員為我們點了單,大聲報了一遍,隨即走開了。

我看著大衛,不知先問什麼好。「你是怎麼……怎麼……?」

「進過收養所的孩子有一種特別的眼神,我隔很遠就能看出來。他們往往耷拉著眼皮看人,不想讓別人發現自己的目光,不想被注意到。他們就只想敷衍過去,不惹麻煩。多莉就有那種眼神,我想自己也有。」

就是因為這個他才一直戴墨鏡嗎?「但你現在已經很成功,完全不像……像你說的那樣。」但願這麼說不會顯得勢利。

「關於這點,我從沒質疑過自己。母親經常對我說,我能夠,不,我一定會實現所有的夢想。她說我是特別的。」他嘆了一聲,與其說是感慨,不如說是呼了一口氣。「我一直深信不疑,雖說後來我也意識到,她這話更主要是說給自己聽的。」

「怎麼說?」

「我就是邪不勝正的證明。希特勒幾乎殺光了猶太人之後,我出生了,我就是她的勝利。我是一個切實的存在,一個可觸可感的證明——不是納粹,而是她,贏了。她像對待王子那樣養育我,當然不是以物質享受,因為嚴格地講,我們那時是貧窮的。但我擁有無條件的愛,我的一切要求都可以滿足。」他垂下目光。「直到她去世。」

點的菜端上來了。他拿起烤牛肉三明治,大口吞食著,我慢慢地吃一份沙拉。「那十年我不斷地被送去費城的各個收養所,」他咬下一口,說道。「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他下巴上的一條肌肉輕跳著。「但我很幸運,拿到了去賓州州立大學的全獎。一年之後,又轉學到賓夕法尼亞大學,以後就一直待在費城。」

女服務員端著一壺咖啡過來,我把手罩在自己的杯子上,但大衛點了點頭,她就倒了一杯給大衛。大衛開啟兩個糖包,倒進咖啡裡攪拌。不管萊爾·戈特利布是怎樣一個人,我想,至少她是個好母親;她對兒子的信念,支撐著兒子度過了那段充滿孤獨和磨難的少年時期。他撐過來了。還有多莉。

我把自己的盤子推開。「那麼,說說你的計劃吧。」

他啜著咖啡。「我想去找一下警方,看看能不能拿到父親那件案子的卷宗。如果當時負責此案的警察還在世,可能還要拜訪一下他。」

我咬著唇。

「我知道希望渺茫,」他說。「但說不定,他有個兒子或者女兒,他們能記得什麼。」

我搖搖頭。

「怎麼了?」

「找警察沒用。」

「為什麼?」

「他們不會透露任何資訊給你,尤其是,嚴格說來,這個案子還沒結案。」

「但已經過去60年了。」

我聳聳肩。

「你怎麼知道的?」

「幾年前,為了當時拍的一個片子,我想弄到一個案子的卷宗,那時案子還沒破。我嘗試了很多渠道,寫了不少信,甚至還託了些關係,都沒用。他們的理由是,‘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是犯人,或犯人的親友?’我不是犯人,但結果都一樣。」

大衛皺眉。「為什麼會這樣?」

「想想吧,要是卷宗裡有這樣的記錄怎麼辦,比方說警探懷疑史密斯先生殺死了布朗先生,但警方沒有證據起訴他。如果訊息洩露了,不管他是不是有罪,史密斯先生,或者他的下一代,就能以誹謗罪控告警方。當今的世道,人都會這樣做。」

「但我並不想公開這些資訊。」

「跟這沒關係,」我說。「不過,嘿,試試也好,先別太失望。」

女服務員在旁邊晃來晃去。大衛搖了搖頭,她有點失望。「我還想找找認識我父母的人,」他說。「就是說,除了你父親以外。那個你父親的朋友,巴尼,還在世嗎?」

「十年前就去世了。」

「哦。」他啜了一口咖啡。「那麼,我可能會找一下我母親在鋼廠的工友。」

我想到琳達·喬根森,應該把她的名字告訴他;又想到那個萊爾和艾弗森一起的新聞短片;可我什麼都沒說。

「我還可以找找父親的僱主。你父親說他是快遞員?」

「對,」我說。

他突然笑了,眼睛旁邊的紋路加深了一點。「你知道,那張母親的照片,是我拿到的唯一有關她的東西。希望你父親知道,我有多珍惜它。」

「他會的。」

「我父母總是輕裝簡行,你懂的,輕簡到我能把他們所有的東西收到一個盒子裡。其實,我只有一樣父親留下的東西,一個鐘。」

「鍾?」

「是布拉格一個有名鐘樓的模型,叫布拉格天文鐘。他戰後帶回來的。」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據說這是歐洲最古老的機械鐘之一,建於15世紀。鐘面上顯示出太陽,月亮,和一些星星的執行情況,幾個世紀以來,又不斷有新的裝飾和雕刻添上去。二戰期間納粹毀掉了這座鐘樓,不過聽說已經修復了。我拿到的當然只是一個便宜的複製品……」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漸漸沉默。

我心裡想,那一刻到來的時候,我該怎麼紀念父親呢,好像一張大樂團專輯,或一盒哈瓦那雪茄都不太夠格。

「不過,很奇怪,」他接著說。「我母親總說這個鍾很珍貴,其實不然。我拿去鑑定過,發現20世紀的時候生產了很多。」他聳聳肩。「但沒關係。」

「我理解。」

「真的?」他把咖啡杯推到一邊。「我們是不一樣的,你和我。你認識你的父親。你有他的照片,他的東西。你可以證明他的存在。我不能。我去過德國,尋找母親的親人,甚至還找到了她的一個鄰居。但我從沒找到任何有關父親的線索。好像他和他的家人從未存在過。甚至連他的照片都沒有一張。僅有的就是那隻鍾。」

女服務員送來賬單,放在了一個棕色小托盤上,我和他都伸手去拿,他的手無意中碰到了我的。

「是我約你出來的,記得嗎?」說著,他在我手上壓了一下。

一陣暖意湧過全身。

他拿了賬單。

「這就是我想要弄清父親身世的原因,」他繼續說道,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他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所繼承的傳統的一部分。我必須要知道他是誰,他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你理解,對嗎?」

我剛要說是,但馬上停住了。庫爾特·魏斯不是他的父親,保羅·艾弗森才是;那他繼承的究竟是什麼傳統呢?

安達信;指安達信會計師事務所,曾經的五大會計事務所之一,在企業諮詢、審計、稅務和企業融資等領域向客戶提供一體化的解決方案,並在一些國家和地區提供法律諮詢服務。2002年因「安然事件」倒閉。

小熊隊:指芝加哥小熊隊(chicagocubs)是美國職棒大聯盟(mlb)的一支球隊。

布拉格天文鐘:也稱「布拉格占星時鐘」,是捷克首都布拉格的一座中世紀天文鐘,安裝在老城廣場的老城市政廳的南面牆上。

大樂團:又譯作大樂隊,是演奏爵士樂的樂團,流行於美國30年代初到50年代末的搖擺年代(swingera)。